九月十一日,星期五。
上午八點整。
排程頁面準時跳轉。
《曜川、沈氏好事將近?兩大集團聯姻布局浮上檯面》
斗大的標題壓在三張照片上方。
晚宴主桌合影。
陸澤與沈芷嫣一起離開晚宴。
以及昨晚,沈氏車輛駛入陸宅外側道路的遠景。
文章沒有具名消息來源。
只以「知情人士透露」帶過,聲稱兩家長輩已在私人餐會中談及婚事,曜川與沈氏近期的往來,也可能由單一合作案擴大至資本與股權層面的長期布局。
最後一句寫得尤其篤定。
【若進展順利,雙方最快可於年底前對外公布進一步安排。】
八點零一分,兩家財經轉載平台同步推送。
八點零三分,社群上已經出現第一張兩家公司近三個月股價走勢的對照圖。
八點零五分,關鍵字衝上即時熱搜。
像一根預先埋好的引線。
時間一到,便有人從另一端點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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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望財經二樓,早班編輯才剛坐滿一半。
徐曼寧端著早餐走進產業組,手機便連震了三次。
她低頭看完標題,腳步慢下來。
「……這麼快?」
顧思晴正在整理下午會議要用的紙本資料。
聽見聲音,抬起頭。
徐曼寧沒有立刻把手機遞過去。
反而先看了她兩秒。
「妳吃早餐了嗎?」
「吃了。」
「吃什麼?」
「飯糰。」
「哪一種?」
顧思晴停了一下。
「妳是來查我,還是查新聞?」
「很好,還會反問,暫時正常。」
徐曼寧這才把螢幕轉向她。
「陸沈聯姻。」
顧思晴的視線落在標題上。
沒有愣住。
也沒有問是真的假的。
她早就知道陸澤與沈芷嫣正在交往。
那天電話裡,他說得很清楚。
現在不過是原本只存在於兩人通話中的一句話,被換成新聞標題,攤到所有人面前。
她點開全文。
從第一張照片看到最後一句。
然後往回滑。
「沒有來源。」
徐曼寧眨了一下眼。
「妳第一句就看這個?」
「不然先看他們站在一起登不登對?」
徐曼寧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這篇寫『兩家長輩已談及婚事』。昨晚真的有餐會?」
「照片只能證明沈芷嫣的車去過陸宅。」
顧思晴將內文放大。
「談了什麼,文章沒有證據。」
「所以是猜的?」
「有可能。」
她的指尖停在「知情人士」四個字上。
「也有可能,有人故意讓媒體這樣猜。」
徐曼寧看著她。
「妳現在是顧記者,還是顧思晴?」
顧思晴安靜半秒。
「兩個都是。」
回答得很穩。
她卻在關閉頁面以前,又看了一眼那張主桌合影。
陸澤與沈芷嫣隔著不到半個人的距離。
熟悉、相稱。
也理所當然。
她將頁面縮回去。
「先存檔。」
「什麼?」
「原始網址、刊出時間、第一次修改時間,還有各平台轉載順序。」
徐曼寧皺起眉。
「這跟你們下午查的基金會有關?」
「現在不知道。」
顧思晴把連結丟進一個新的資料夾。
「但它發得太快了。」
一張只能證明沈氏車輛曾出現在陸宅外側道路的夜間遠照,到了今天八點,已經和兩家公司近期往來、市場分析與股權想像排成一篇完整稿件。
不是做不到。
只是準備得太齊。
徐曼寧也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我問一下跑媒體線的朋友。」
「不要問消息源。」
「知道。」
她白了顧思晴一眼。
「我只問稿子是臨時追的,還是有人提前餵到嘴邊。記者倫理我還沒還給學校。」
顧思晴終於笑了一下。
「謝謝徐記者保留基本專業。」
「不客氣。」
徐曼寧站起身。
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把手裡另一份還沒拆的三明治放到她桌上。
「妳的飯糰聽起來很虛構。」
「我真的吃了。」
「那這個算第二來源。」
顧思晴看著桌上的三明治。
「食物也要交叉查證?」
「跟妳學的。」
徐曼寧說完就走。
高馬尾在肩後輕輕甩了一下,半點沒留給她拒絕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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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零七分。
曜川三十二樓的內線電話同時響起。
林硯拿著平板走進辦公室時,陸澤已經看完第一篇報導。
「目前九家媒體轉載。」
林硯將頁面切到監測圖。
「其中三家用了幾乎相同的市場分析,連『家族層級的長期綁定』這句都一樣。」
陸澤視線停在昨晚那張車輛遠照。
「照片來源。」
「第一家媒體拒絕提供。照片沒有完整拍到車牌,但車型、進出時間和陸宅外側道路都能對上。」
「家裡的人?」
「昨晚值勤與進出紀錄正在確認。」
林硯停了一下。
「不過文章沒有餐桌上的細節。對方知道沈小姐去了陸家,也知道兩家近期有合作往來,但不一定知道席間說過什麼。」
陸澤抬眼。
「先別查家裡的人。」
「您的意思是?」
「消息不一定從裡面出去。」
只要有人知道昨晚的邀請,再安排一台相機守在陸宅外面,剩下的內容便都能用公開資料補齊。
林硯很快明白。
「我會把外部拍攝點和最早的轉載路徑一起查。」
「沈氏呢?」
「公關主管五分鐘前聯絡。希望先確認雙方口徑。」
陸澤拿起手機。
頁面最上方,正好跳出沈芷嫣的來電。
他接起。
「看到了?」
「全世界都快看到了。」
沈芷嫣的聲音很清醒,聽不出剛起床的含糊。
「家裡也已經有人打來問。」
陸澤沒有追問。
「聯姻是假的。」
「交往是真的。」
沈芷嫣接得很快。
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一瞬。
「曜川打算怎麼回?」她問。
「否認聯姻。」
「只否認聯姻?」
她的語氣仍然平穩。
問題卻問得很直接。
若連交往一起否認,最省事。
市場只會把昨晚的照片當成兩家正常往來,公關也有足夠空間將整件事壓回商業合作。
陸澤知道。
沈芷嫣也知道。
「不否認交往。」
他說。
電話那端靜了兩秒。
「你確定?」
「是事實。」
陸澤回答得沒有遲疑。
「我們可以不向任何人解釋,但不能在需要承擔的時候,把妳推回朋友的位置。」
沈芷嫣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在沈氏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輕輕壓著桌面。
唇角終於彎了一點。
「好。」
「聲明由雙方共同發。」
「我讓沈氏公關過去。」
她頓了一下。
「阿澤。」
「嗯。」
「謝謝你沒有讓我一個人承認。」
這句話很輕。
沒有撒嬌,也沒有故意逼他回應。
陸澤握著手機。
「本來就不該。」
電話結束。
林硯站在桌前,已經將聲明初稿開到空白頁面。
「承認交往,否認聯姻、股權交換與任何附帶條件?」
「嗯。」
「需要說明交往時間嗎?」
「不需要。」
「私人關係與合作案切開?」
「寫清楚。」
陸澤把手機放回桌面。
「曜川與沈氏的任何合作,都依原有審查程序進行。不要留出私人關係可以影響公司決策的解讀。」
「明白。」
林硯記下。
轉身前,又看了一眼監測頁面。
「還有一件事。」
「說。」
「第一篇報導的更新紀錄顯示,八點零二分就補上了兩家過去一年的合作時間軸。」
「來源?」
「全是公開資料。」
林硯說。
「只是整理方式很像有人事先準備過背景包。」
陸澤眸色微沉。
「保留每一版。」
「已經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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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五分。
共同聲明發布。
曜川各部門還沒來得及收到公關寄出的內部說明,匿名群組已經先炸了。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產品一組:??????
財務二組:承認了?!真的承認交往了!!!
行政小透明:我剛才看到「確實正在交往」那句,差點把門禁卡刷進咖啡機裡!
會議紀錄員:所以拿筆是真的、叫阿澤是真的、記得她習慣也是真的……
法務路人:上述事件本來就是真的。現在新增的已確認事實只有「正在交往」。請勿倒推每一件事都是戀愛證據。
產品一組:你等一下再上班!!!先讓我崩潰!!!
財務二組:那之前陸總跟顧記者的緋聞算什麼……
行政小透明:我還站過顧記者欸QAQ
會議紀錄員:誰沒站過?她以前天天來,陸總每次遇到她都會多講好多話,會議還一直超時。
產品一組:鬥嘴火花派今日正式宣布停火……
法務路人:先前報導沒有當事人確認。曜川也從未承認陸總與顧記者存在交往關係,請勿將舊緋聞寫成分手。
財務二組:我知道啦!就是因為沒真的在一起才更讓人嘆氣啊!!!
行政小透明:對……有一種我追的劇還沒告白就被官方腰斬的感覺。
產品一組:而且沈小姐那場會議提早二十分鐘,顧記者以前每次來都加時。原來順利結束的才是正宮劇本嗎……
法務路人:會議時間與感情不存在必然關係。
會議紀錄員:法務,你今天就讓我們超譯五分鐘好不好?
匿名小林:不好。
群組安靜兩秒。
產品一組:小林你沒有心。
匿名小林:九點有會的人,還剩十三分鐘。
行政小透明:!!!
財務二組:散會散會!
幾秒內,群組重新歸於安靜。
林硯坐在陸澤辦公室外側,面無表情地將手機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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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份聲明,也在兩分鐘後跳上程野的手機。
他剛試完旗艦店第一輪燈光,站在尚未營業的吧台後方,把聲明從頭看到尾。
然後慢慢挑起眉。
他確實早就看得出陸澤與沈芷嫣之間有變化。
晚宴上那句沒有被回答的追問、以及兩人一起離開,都不難猜。
但看得出來,和當事人親口告知,是兩回事。
程野點開三人多年沒有使用的群組。
群組名稱還停在學生時期。
【報告明天再做】
程野:恭喜兩位。
程野:正式交往這麼重要的事,我竟然和市場同一時間知道。
沈芷嫣先回了一個問號。
沈芷嫣:你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程野:看出來跟被通知一樣?
程野:照這個邏輯,我看得出陸澤脾氣差,他是不是也該發聲明承認?
陸澤:你現在知道了。
程野:謝謝陸總百忙之中的交代。我很感動。
陸澤:看不出來。
程野:因為你沒有誠意。
沈芷嫣:他一直都這樣,你今天才知道?
程野盯著那句話,笑了一聲。
程野:很好。交往第一天就聯手排擠共同朋友。
沈芷嫣:今天不是第一天。
程野:……
程野:這句造成的二次傷害更大。
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程野:九月十九日的邀請函還是分開寄。沈小姐是正式貴賓,陸總屬於附帶流量。
陸澤:不用寄我的。
程野:不行。小股東需要執行長替店面估值。
沈芷嫣:你那是酒吧,不是曜川資產。
程野:所以我才需要他坐在那裡,看起來比較值錢。
陸澤沒有再回。
程野也不在意。
把手機收起以前,他的視線在兩人的名字上停了一會兒。
玩笑歸玩笑。
陸澤願意公開承認,便代表這一次不是只把芷嫣留在多年以前。
至少現在,他確實在往前走。
至於會走到哪裡——
程野沒有替任何人先下結論。
「程總。」
飲品總監的聲音從吧台另一端傳來。
程野抬起眼。
對方將一只試飲杯推到他面前。
「季節特調的酒體調整過了。」
程野拿起酒杯,先聞了聞。
基酒、香料與酸度的結構都沒有問題。入口乾淨,尾韻也比上一版俐落,卻少了原定要以新鮮百香果製作的酸甜基底。
現在只能算完成了一半。
「百香果基底呢?」
飲品總監沒有立刻回答。
程野抬眸看他。
「有問題?」
「原本配合的供應商下午臨時通知,分級包裝場的冷藏設備故障。」
程野手裡的酒杯停了一下。
「水果呢?」
「正在採收的批次沒有問題,但他們短期內無法按照我們要求的熟度完成篩選,也沒辦法保證冷藏配送。設備什麼時候能修好,目前給不出時間。」
「一般訂單怎麼處理?」
「會轉交其他包裝場。不過我們要求的酸甜度、採收批次和溫控紀錄,對方臨時接不了。」
吧台上方的燈光剛完成第一輪測試。
暖色光線落進杯中,酒液看起來漂亮,味道卻還不完整。
程野將杯子放回桌面。
「所以,水果沒問題,出貨端出了問題。」
「對。」
「採購呢?」
「正在找有現貨,也能自行完成分級和冷藏配送的果園。」
程野看了一眼不遠處尚未拆封的杯器。
距離九月十九日,只剩八天。
找到水果之後,還得重新測試熟度、酸甜比例與成品穩定度。他沒有時間等一個連維修日期都無法確定的答案。
「明天以前,把名單給我。」
飲品總監點頭,正要離開,又被他叫住。
「不只找能補上這一批的。」
對方回過頭。
程野指尖輕敲了一下杯腳。
「正式營業以後,季節酒單會定期更換。找能長期合作的果園,品項不必只有百香果,但產地、採收批次、檢驗與出貨流程都要清楚。」
「臨時要符合這些條件,選擇不會太多。」
「有一家算一家。」
程野重新拿起手機。
螢幕還停在那個多年沒有動靜、今天才忽然復活的三人群組。
感情的問題,暫時輪不到他管。
至於那杯必須在九月十九日出現在試營運酒單上的特調——
他得先替它找回最後一塊缺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