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星期四，晚上七點。

沈芷嫣抵達陸宅時，餐桌上的最後一道湯剛好端上來。

宋慧儀親自走到玄關。

「沒有遲到，是我們提早開桌。」

沈芷嫣把手裡的花交給管家。

「我以為宋阿姨第一句會先問阿澤。」

「他六點四十就到了。」

宋慧儀壓低聲音。

「難得準時得不像他。」

客廳裡，陸澤抬起眼。

「我聽得見。」

「聽得見最好。」

宋慧儀完全沒有被抓包的心虛。

轉身便去拉沈芷嫣的手。

這一次，芷嫣沒有像晚宴那晚一樣只扶一下便鬆開。

她順著那股力道走進去。

客廳另一側，陸奶奶正坐在窗邊喝茶。

聽見腳步聲，她將茶杯放下。

沈芷嫣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奶奶。」

陸奶奶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

「還知道怎麼叫人？」

語氣不算客氣。

眼底卻早就有了笑。

沈芷嫣也笑起來。

她鬆開宋慧儀的手，走到陸奶奶身邊坐下。

「不然要叫杜女士？」

「六年不見，膽子倒是沒變小。」

「您以前也沒嫌過。」

「現在開始嫌，來不來得及？」

「來不及了。」

沈芷嫣答得很快。

陸奶奶終於沒忍住，抬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貼上來時，沈芷嫣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點原本還端得很好的從容，終於鬆開一角。

「瘦了。」陸奶奶說。

「奶奶每次見我都這句。」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那今晚多吃一碗，補給您看。」

「一碗就想交差？」

「……兩碗。」

陸奶奶滿意了。

沈芷嫣抬起眼時，正好撞上陸澤的視線。

他站在客廳另一頭，沒有打斷她們。

只是眸色比剛才鬆了一點。

沈芷嫣朝他彎了彎唇，便收回視線，先看向陸廷嶽。

很快偏開臉，先看向陸廷嶽。

「陸叔叔。」

陸廷嶽放下手裡的財經雜誌。

「回來了就常來。」

「您不怕我把宋阿姨拐出去？」

「她不用妳拐。」

陸廷嶽語氣很淡。

「自己就會出去。」

宋慧儀回頭看他。

「你今晚還想不想好好吃飯？」

「想。」

「那就少說兩句。」

沈芷嫣笑出聲。

陸澤起身，從她手裡接過外套。

動作自然。

卻在碰到衣領時停了一下。

「放哪裡？」

沈芷嫣看他。

以前他知道。

她習慣把外套搭在客廳靠窗那張單椅上，不喜歡交給傭人收進陌生的房間。

六年以後，他沒有直接用記憶替她決定。

「還是那裡。」

「嗯。」

陸澤把外套放好。

沈芷嫣看著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有些事情，他記得。

有些事情，他會重新問。

至少目前，兩者都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

---

餐桌上的話題最初很輕。

宋慧儀問她在國外搬過幾次家、第一份工作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公司。

陸奶奶則問她住的地方有沒有好好開伙，過年是不是也一個人。

問題多。

卻沒有一句責怪她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

沈芷嫣也沒有粉飾。

「搬過四次。」

「第一家公司待了一年半，後來跟主管吵了一架。」

宋慧儀一點也不意外。

「誰贏？」

「我辭職了。」

「那就是沒贏。」

「宋阿姨。」

沈芷嫣放下筷子。

「離開不代表輸。」

「好，不代表。」

陸奶奶慢慢喝了一口湯。

「能把自己好好帶走，也不算輸。」

沈芷嫣轉頭看她。

陸奶奶沒有再多說。

只把離她較遠的那盤菜往前推了一點。

宋慧儀替她夾了一塊魚。

「那後來呢？」

「後來換了一間規模小一點的公司，工作比較自由。再後來進沈氏海外部門，開始接家裡的案子。」

「一個人在外面，生病怎麼辦？」

「去看醫生。」

「我是問誰照顧妳。」

沈芷嫣安靜了一下。

「大部分時候，不需要人照顧。」

宋慧儀手上的筷子停了停。

沒有說她逞強。

也沒有急著補一句以後有陸澤。

只把魚刺挑乾淨。

「那現在多吃一點。」

語氣很平常。

沈芷嫣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魚肉。

「好。」

「說好的兩碗。」陸奶奶提醒。

沈芷嫣失笑。

「記得這麼清楚？」

「我年紀大，不代表記性差。」

陸澤坐在她旁邊。

沒有替她回答任何一題。

也沒有在她提到最難熬的那幾年時，假裝自己知道。

她星期六在車上提出的要求，他記得。

---

晚餐過半，話題才慢慢轉到工作。

陸廷嶽問起沈氏海外部門接下來的規劃。

沈芷嫣回答得很完整。

東南亞兩個市場會縮減，原本分散的技術服務將重新整併，台灣端則評估增加醫療與公益科技合作。

「曜川也在做相近的布局。」

陸廷嶽說。

「知道。」

沈芷嫣看了一眼陸澤。

「但目前沒有正式合作案。」

陸澤接得很快。

「如果有，走評估程序。」

「只是吃飯。」

宋慧儀提醒。

「你們三個不要把餐桌變成會議室。」

陸奶奶看了陸廷嶽一眼。

她慢悠悠地說。

「有人從剛才就在等著把話題帶過去。」

陸廷嶽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否認。

陸廷嶽將茶杯放回桌面。

「有些事，本來就可以在吃飯時先談。」

沈芷嫣察覺到他的語氣。

沒有立刻接話。

宋慧儀也看了丈夫一眼。

陸廷嶽繼續：

「你們兩個既然決定試著交往，兩家公司未來又可能走到同一條線上，有些安排可以提早想。」

餐桌安靜了一瞬。

沈芷嫣將筷子放下。

動作不重。

「陸叔叔說的安排，是合作，還是我們？」

陸廷嶽沒有迴避。

「都有。」

宋慧儀開口：

「不是要你們現在決定結婚。」

「只是外面既然已經開始注意，兩家如果有更長期的規劃，也不是壞事。」

她語氣溫和。

並沒有逼迫的意思。

但那個方向已經很清楚。

交往。

合作。

兩個家族。

最後自然會被放進同一個答案裡。

沈芷嫣沒有先看陸澤。

她直視宋慧儀。

「宋阿姨，我回來，是想看看我和陸澤能不能真的走到一起。」

「不是回來替沈氏談條件。」

宋慧儀微微一怔。

沈芷嫣語氣不尖。

也沒有收回立場。

「如果我們最後走得到那裡，我希望是因為我們自己決定。」

「不是因為兩家公司剛好需要同一張藍圖。」

餐桌安靜兩秒。

陸澤放下杯子。

「曜川與沈氏要不要合作，照正常程序評估。」

他看向父親。

「感情是我們的事。」

陸廷嶽神情沒有變。

「如果合作案本身值得做？」

「那就做。」

「如果不值得？」

「不做。」

「不考慮兩家的關係？」

「不考慮。」

回答乾脆得沒有一點餘地。

陸廷嶽看了兒子幾秒。

「你知道外面不會分得這麼清楚。」

「那是外面的事。」

「市場也不會。」

「市場只看結果。」

陸澤語氣平穩。

「不該做的合作，不會因為我們交往就變得值得。」

「該做的，也不需要靠聯姻成立。」

最後兩個字落下。

沈芷嫣原本繃著的指尖，慢慢鬆開。

答案明明與她相同。

從陸澤口中說出來時，心口仍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藉著低頭掩住唇邊那點差點藏不住的笑。

陸奶奶將湯匙放回碗邊。

「我看你們不是想得太快。」

眾人的視線都轉向她。

「是把順序排反了。」

她看向陸廷嶽與宋慧儀。

「人家兩個才剛決定好好相處，你們先把兩家公司搬上桌。」

「感情能不能走下去，是他們的事。哪輪得到市場先替他們定？」

宋慧儀有些無奈。

「媽，我們也只是提早想一想。」

「有些事提早想，是替人省麻煩。」

陸奶奶語氣不重。

「有些，是替人添麻煩。」

宋慧儀被說得安靜下來。

陸奶奶這才轉向沈芷嫣。

「不喜歡就說。來這裡吃頓飯，不用給誰面子。」

沈芷嫣眨了一下眼。

隨即笑出來。

「奶奶，我已經說了。」

「還不夠兇。」

「第一次回來就太兇，下次可能不讓我進門。」

陸奶奶瞥了陸廷嶽一眼。

「他不敢。」

陸廷嶽：「……」

沈芷嫣終於笑得低下頭。

剛才凝在餐桌上的氣氛，也跟著鬆開。

宋慧儀沒有再往前勸。

她看了看陸澤，又看向沈芷嫣。

「好。」

她先把話收回來。

「是我和你陸叔叔想得太快。」

沈芷嫣神情鬆了一點。

「我知道你們不是惡意。」

「但妳不喜歡。」

「不喜歡。」

沈芷嫣承認得很直接。

宋慧儀反而笑了一下。

「至少這點跟以前一樣。」

「哪一點？」

「不喜歡的事，一秒都忍不了。」

「我剛才忍了不只一秒。」

「那是在國外學會的？」

「大概吧。」

凝住的氣氛慢慢鬆開。

陸廷嶽沒有道歉。

卻也沒有再提。

只將茶壺往沈芷嫣那邊推了一點。

「茶冷了，換一杯。」

這已經是他的退讓。

沈芷嫣看懂了。

「謝謝陸叔叔。」

晚餐重新往下走。

這一次，沒有人再談公司，也沒有人替他們安排未來。

飯後，陸奶奶沒有留她太久。

只在沈芷嫣起身時又握了一下她的手。

「下次別帶花。」

沈芷嫣看向玄關那束剛插好的白色桔梗。

「您不喜歡？」

「人來就好。」

沈芷嫣安靜一瞬。

眼底的笑意重新軟下來。

「知道了。」

「還有。」

「嗯？」

陸奶奶朝陸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要是讓妳受委屈，先告訴我。」

陸澤站在幾步外。

「奶奶。」

「我在跟芷嫣說話。」

陸奶奶頭也沒回。

沈芷嫣看見陸澤難得被堵得沒有話，笑意又深了一點。

「好。」

她答應得毫無負擔。

---

九點十一分。

陸澤送沈芷嫣離開陸宅。

夜裡的風比來時涼了一點。

她走到車邊，卻沒有立刻上車。

「你剛才不需要那麼快接話。」

陸澤看她。

「不認同就說。」

「我知道。」

沈芷嫣靠著車門。

「只是我原本以為，你至少會先衡量一下曜川和沈氏合作的可能。」

「合作會衡量。」

「聯姻不會？」

「不會。」

她看了他幾秒。

「因為不想結婚，還是不想這樣結婚？」

陸澤沒有被問題逼退。

「不想讓兩件事綁在一起。」

沒有甜言蜜語。

卻是一個清楚的答案。

沈芷嫣低頭笑了一下。

「這次回答得不只還可以。」

「標準降低了？」

「沒有。」

她抬起眼。

「是陸總有進步。」

陸澤眸色鬆了一點。

伸手替她拉開車門。

「星期六晚上有空？」

沈芷嫣一怔。

剛才還掛在唇邊的笑，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按停。

「你在約我？」

「嗯。」

「去哪裡？」

「還沒決定。」

「那你決定完再問。」

她嘴上這麼說。

人卻沒有上車。

連原本搭在車門上的手，也沒有往裡收。

陸澤看著她。

「星期六晚上七點。我去接妳。」

沈芷嫣眉梢揚起。

那點被她壓住的笑意終於重新浮上來，連耳側都微微有些熱。

「這樣才算。」

她坐進後座。

車門闔上前，又補了一句：

「地點不要讓林硯選。」

「為什麼？」

「我在跟你約會，不是在給特助增加工作。」

前座的司機很安靜。

像什麼都沒聽見。

陸澤停了半秒。

「我選。」

「好。」

這一次，她答得比他還快。

車門關上。

黑色轎車駛出陸宅。

陸澤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才轉身往裡走。

---

車駛上主幹道。

沈芷嫣靠回椅背，拿出手機。

螢幕上有一則十五分鐘前送達的訊息。

舅舅：今晚吃飯還順利嗎？

她看了兩秒。

回國以後，舅舅偶爾會問她行程，也知道今晚受邀前往陸家。

她低頭回覆。

：很順利。宋阿姨問了很多以前的事。

訊息送出。

不到半分鐘，對面便有回覆。

：那就好。早點休息。

普通得像任何一個長輩的關心。

沈芷嫣彎了一下唇。

：你也是。

她把手機收進包裡。

沒有提餐桌上的聯姻。

也沒有提陸澤已經約了她星期六見面。

車窗外，城市燈光向後退去。

今晚真正被確認的，有兩件事。

陸家仍然歡迎她。

而她和陸澤，正在試著走向彼此。

---

同一時間。

另一處辦公室裡，只亮著桌面一盞燈。

螢幕上停著一份尚未發布的新聞稿。

標題已經擬好。

《曜川、沈氏好事將近？兩大集團聯姻布局浮上檯面》

內文附了三張照片。

一張是晚宴主桌合影。

一張是陸澤與沈芷嫣一起離開晚宴。

最後一張，則是今晚沈氏車輛駛入陸宅外側道路的遠景。

坐在桌後的人沒有出現在螢幕反光裡。

只伸手往下滑。

看完預先整理好的市場分析、兩家公司近期合作傳聞，以及可能受影響的幾支股票。

桌邊的另一支手機亮起。

只有一句回報。

：人已經離開陸家。

他看了一眼。

幾秒後，他回覆：照原定時間。

對面很快確認。

：明早八點？

：嗯。

訊息送出。

螢幕上的排程狀態由草稿，改成待發布。

沒有人知道，明早市場開盤以前，那頓原本只屬於五個人的晚餐，會先被寫成另一個版本。

而那個版本要測試的，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