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三十分。
會議準時開始。
曜川一側除了陸澤與林硯,另有法務主管、基金會專案主任,以及負責公益合作的企業關係經理。
遠望只有周以謙與顧思晴。
錄音設備開啟以前,周以謙先確認資料使用範圍。
「今天提供的合約與附件,遠望會先用於查證,不直接公開未遮蔽的個資與商業條件。若後續需要引用,會再向各方確認回應。」
法務主管點頭。
「沒有問題。」
「基金會目前同意提供的資料共有三類。」
林硯將文件投上螢幕。
「第一,年度專案管理合約及外部行政服務附件。」
「第二,月報欄位變更前後的版本紀錄。」
「第三,三項公益專案的資金來源與核銷摘要。」
周以謙翻開提綱。
「原始合作機構紀錄呢?」
基金會專案主任回答:
「涉及服務對象資料,今天先提供去識別化後的抽樣版本。完整原始檔還需要各合作機構確認。」
「預計多久?」
「下星期二以前。」
「請列入會議紀錄。」
周以謙說完,筆尖落下。
沒有追問無法當場提供的理由。
也沒有讓對方用一句「涉及個資」便結束問題。
開場確認完畢,他將第一份資料往旁邊推了一點。
顧思晴接過。
「基金會星期日的書面說明提到,外部行政窗口由合作方推薦、按年度委任。」
她的語速平穩。
「請問推薦方是哪一個合作單位?」
基金會專案主任看了一眼文件。
「最初是由年度專案管理承攬方一起提出。」
「承攬方名稱?」
對方報出一家專案顧問公司的全名。
顧思晴在筆記上記下。
「橋序行政服務有限公司,是基金會直接簽約的廠商嗎?」
「不是。」
「那為什麼合作機構收到的外部窗口電話,會和橋序的公開聯絡電話相同?」
會議桌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專案主任翻到合約附件。
「橋序是承攬方再委任的行政服務單位。基金會支付的是整體專案管理費,沒有直接和橋序簽約。」
顧思晴抬眼。
「基金會知道有再委任?」
「合約允許非核心行政工作委外。」
回答的是法務主管。
「但依條款,承攬方仍需事前報備。」
「有報備紀錄嗎?」
「有一封通知信。」
林硯將下一頁投上螢幕。
寄送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介於境外授權文件與合作機構收到新月報通知之間。
顧思晴的筆尖停了一下。
十一月二十六日。
境外授權文件。
十一月二十七日。
再委任通知。
十一月二十九日。
合作機構更換月報窗口。
日期靠得太近。
但靠得近,不代表存在因果。
她很快繼續問:
「這封通知由誰收件?」
基金會專案主任指向信件下方。
「當時的專案經理。紀錄上只有收件與轉交,不能視為採購核准。」
「現在還在基金會?」
「今年三月離職。」
「聯絡得到嗎?」
「可以代為轉達查證問題,但是否接受訪問,由本人決定。」
「麻煩協助。」
顧思晴低頭換頁。
紙張翻過去。
又翻回來。
她看著同一段合約附註,短暫停了兩秒。
周以謙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沒有叫她名字。
也沒有問她怎麼了。
只自然接過下一題。
「再委任通知裡,沒有橋序的報價、服務範圍與資料權限。」
他看向法務主管。
「基金會憑什麼判斷這屬於非核心行政,而不是資料處理?」
法務主管眉心微沉。
「這部分,我們需要重新確認當時的審查附件。」
「也就是說,今天提供的文件不足以證明基金會曾經審查橋序能接觸哪些資料?」
「目前這一份不足。」
周以謙點頭。
「請補件。」
他在提綱旁做了一個記號。
然後將主導權放回顧思晴面前。
「第三項。」
沒有替她問完。
也沒有接管整場會議。
顧思晴看了一眼頁碼。
很快接上。
「基金會是在什麼時候知道月報統計定義改成『設備綁定後即列入完成啟用』?」
專案主任回答:
「今年一月第一次季報審查時。」
「合作機構十一月底就收到新版。」
「是。」
「中間一個多月,誰有權決定欄位?」
「承攬方負責彙整格式。」
「格式,還是定義?」
顧思晴抬起眼。
語氣仍然客氣。
問題卻沒有留出模糊回答的空間。
「把『完成風險確認』改成『完成啟用』,再將設備綁定直接計入,已經不是欄位排列。」
「它會改變外界看見的成果。」
專案主任沒有立即回答。
陸澤一直坐在主位。
到這時才開口:
「基金會沒有授權任何外部承攬方改變對外成效定義。」
顧思晴看向他。
「但它改了。」
「所以要查誰做的。」
陸澤的聲音很沉。
沒有維護基金會,也沒有因提問的人是她便放軟標準。
「林硯。」
「是。」
「把所有版本的建立者、修改時間和寄送紀錄拉出來。」
「已經請資訊部門處理。」
顧思晴沒有因他的介入停下。
「還有原始數字。」
她說。
「我們需要確認,欄位改變以前與改變以後,實際被計入的對象差多少。」
「可以。」
陸澤回答。
顧思晴筆尖微頓。
再抬眼時,神色已經完全回到工作。
「謝謝陸總。」
那句稱呼再次落下。
陸澤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緊。
沒有任何人注意。
除了坐在她身旁的周以謙。
他看見了。
卻只將它當成一個需要留意的會議反應。
沒有擅自替兩人補上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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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二十七分。
會議進入第三份資料。
三項公益專案的資金沒有直接混在一起。
一部分來自曜川年度捐贈。
一部分來自合作企業指定用途款。
另一部分,則以「海外專業服務與系統評估」名義列在專案管理費中。
顧思晴將其中一筆金額圈起來。
「這筆海外專業服務,最終收款方為什麼沒有列在摘要?」
企業關係經理回答:
「曜川支付給基金會的款項是指定用途捐贈,不會逐筆掌握承攬方再委任的付款。」
「基金會呢?」
專案主任翻開另一份附件。
「我們支付給年度承攬方。後續顧問與行政費用,由他們依合約額度核銷。」
「核銷憑證由誰審?」
「承攬方先審,基金會抽查。」
「這筆有被抽到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法務主管低頭確認文件。
幾秒後,才說:
「沒有抽查註記。」
顧思晴與周以謙對視一眼。
不是因為找到了答案。
恰恰相反。
是因為流程裡又出現一個空白。
周以謙問:
「承攬方把行政工作交給橋序,又由自己審核相關費用?」
「依目前文件,是。」
「海外專業服務呢?」
「需要調原始請款附件。」
林硯已經在平板上記下。
「今天下班以前提供。」
顧思晴翻到自己帶來的舊資料。
「我們先前接觸到三筆境外顧問費。」
她沒有說消息源,也沒有透露尚未能公開的內容。
「其中第三筆請款附件,行政聯絡電話與橋序相同。現在基金會的外部月報窗口,也使用這支電話。」
「曜川是否能確認,這三筆費用和今天這份海外專業服務屬於同一項委任?」
林硯看向法務主管。
對方搖頭。
「目前不能。」
陸澤問:
「金額差多少?」
顧思晴看著他。
「我們現在確認的不是金額能不能對上。」
「那是什麼?」
「同一支行政電話,為什麼同時出現在不同專案、不同請款主體,還有合作機構的資料彙整窗口。」
她說得很慢。
「如果只是一般行政公司,可能是多個客戶共用服務。」
「如果不是,就要知道它替誰工作。」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陸澤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這一刻,她眼裡只有證據能走到哪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經認定她會利用私人關係接近曜川。
如今她坐在對面。
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質疑,卻也比任何人都更用力地將每一步留在程序裡。
「曜川會查。」
陸澤說。
顧思晴沒有因這句話放過任何範圍。
「查到哪一層?」
「所有能接觸資料、改變統計與核准付款的人。」
「包括基金會以外的合作方?」
「包括。」
「如果涉及沈氏近期合作的單位呢?」
這一次,桌邊有人明顯停住。
陸澤卻沒有。
「一樣。」
顧思晴看了他一秒。
低頭記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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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零九分。
會議結束。
錄音停止以前,周以謙重新確認補件清單。
原始月報抽樣資料。
橋序再委任的完整報備附件。
歷次欄位修改紀錄。
三筆海外服務費的原始請款與審核路徑。
離職專案經理的查證轉達。
以及年度承攬方最初推薦外部行政窗口時,所附的供應商資料。
「最後一項。」
周以謙看向基金會專案主任。
「推薦橋序的人,是誰?」
專案主任停了一下。
「通知信只寫由外部專案顧問建議。」
「姓名?」
「這份沒有。」
「其他附件?」
「我們會找。」
周以謙在清單末端畫下一道線。
「請把『沒有』也列入今天的會議紀錄。」
不是只有得到的答案需要留下。
缺少的名字,同樣需要。
眾人起身。
顧思晴低頭收資料時,有一張紙從桌邊滑落。
她還沒彎腰,周以謙已經用鞋尖輕輕擋住。
彎身拾起。
「第三頁。」
他看了一眼頁碼,放回她的資料夾。
「謝謝。」
「回去先整理時間線。」
「我知道。」
「新聞轉載順序另外建檔。」
顧思晴抬起頭。
「你也覺得早上的消息有問題?」
「我只覺得值得留。」
周以謙回答。
「現在沒有證據證明它和基金會有關。」
「知道。」
顧思晴拉上資料夾。
「空白就是空白。」
周以謙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之前教過她的話。
她還記得。
「嗯。」
很輕的一聲。
唇角也像是鬆了一點。
走出會議室以前,陸澤叫住她。
「顧記者。」
顧思晴停下。
周以謙回頭看了一眼。
便與林硯先往電梯方向走。
陸澤的視線落在顧思晴身上。
「下午的補件,林硯會在六點前送出。」
「好。」
顧思晴點頭。
「謝謝陸總配合。」
語氣客氣、完整。
沒有任何私人內容。
陸澤沉默了一瞬。
「早上的新聞——」
他才開口,顧思晴便彎了一下唇。
「曜川和沈氏已經說明得很清楚。」
她沒有讓語氣變硬。
也沒有刻意提醒他那句恭喜。
「如果後續內容涉及我們正在查證的合作單位,遠望會依程序詢問。」
只談工作。
陸澤看著她。
最後只說:
「我知道。」
顧思晴轉身離開。
高跟鞋踩過走廊,聲音不快,也沒有停。
電梯門合上以前,她沒有回頭。
陸澤站在原地。
第一次明白,原來一個人不質問、不生氣,甚至願意平靜祝福,並不代表事情比較容易承受。
有時候,恰恰相反。
---
電梯往下。
顧思晴低頭確認錄音檔。
周以謙站在她旁邊。
沒有問她和陸澤談過什麼。
直到樓層數字降到二十六,他才開口:
「錄音有兩份?」
「有,主機和備機都正常。」
「下午停了幾次?」
顧思晴手指一頓。
「什麼?」
「妳。」
周以謙看著前方。
「翻錯兩次頁,漏記一次附件編號。」
顧思晴安靜了兩秒。
「我會補。」
「我知道妳會補。」
「那你還問?」
「確認妳知不知道。」
仍然是他一貫的回答方式。
沒有安慰。
也沒有不合身分的關心。
顧思晴抿了一下唇。
「知道。」
電梯降到十九樓。
周以謙才又說:
「回去先做補件表。」
「時間線呢?」
「明天。」
顧思晴轉頭。
「你剛才明明說先整理時間線。」
「現在改了。」
「原因?」
「妳今天判斷沒有失準,但注意力不完整。」
他說得平靜。
「這種狀態適合列缺件,不適合連因果。」
顧思晴想反駁。
卻想起自己看了三次的六行資料。
最後沒有開口。
周以謙也沒有替她下任何私人結論。
他只看見她今天不在最好的狀態。
所以把最容易受主觀影響的工作,挪到明天。
電梯門打開。
顧思晴走出去以前,低聲說:
「謝謝。」
周以謙側過臉。
「謝什麼?」
「讓我繼續問完。」
「那本來就是妳的工作。」
「還有,沒有問不該問的。」
周以謙看了她一秒。
「我對妳的私人關係沒有查證需求。」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主編,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有效就好。」
兩人走出曜川大樓。
午後的光仍然很亮。
顧思晴低頭往前走。
沒有看見周以謙在她笑起來時,視線停得比平常久了半秒。
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只在她差點走錯往捷運站的方向時,伸手用資料夾擋了一下。
「這邊。」
顧思晴停住。
抬頭看了看完全相反的路口。
「……我知道。」
「嗯。」
「我只是想先買咖啡。」
周以謙看向她剛才準備走進去的店。
門口掛著一整排兒童書包。
「那間?」
顧思晴沉默。
三秒後,轉身。
「今天的事不要寫進會議紀錄。」
周以謙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看妳明天的時間線。」
---
下午五點五十二分。
曜川第一批補件送進遠望調查組信箱。
顧思晴剛建立完缺件表。
周以謙坐在旁邊核對錄音。
她點開其中一份掃描附件。
那是年度承攬方提交給基金會的再委任通知。
正文與下午投影的版本相同。
附件卻多了一頁。
【供應商推薦與利益揭露表】
橋序行政服務有限公司。
推薦理由:具跨境專案行政及資料彙整經驗。
是否與推薦人存在投資、任職或親屬關係:否。
推薦人欄位沒有姓名。
只有一個外部顧問代碼。
顧思晴放大。
代碼由兩個英文字母與四位數字組成。
看不出任何身分。
真正讓她停下來的,是表格最下方的聯絡信箱。
那個網域,她下午從來沒有看過。
也不屬於基金會、年度承攬方或橋序。
建立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
和基金會外部月報窗口使用的匿名信箱——
同一天。
顧思晴沒有說「找到了」。
她只是將螢幕轉向周以謙。
「兩個網域,同一天建立。」
周以謙看了幾秒。
「註冊人?」
「都被隱藏。」
「託管位置?」
「不同。」
「能證明同一個人?」
「不能。」
顧思晴回答得很快。
她已經學會,不急著把兩個點之間的空白填滿。
「只能證明,兩個為同一專案服務的匿名網域,在同一天建立。」
周以謙點頭。
「建第二來源。」
「查網域歷史、付款方式和最早寄件紀錄。」
「還有承攬方。」
「問誰建立顧問代碼。」
顧思晴將代碼抄上白板。
沒有姓名。
沒有公司。
只有一個尚未能指向任何人的編號。
她後退一步。
白板上,橋序、月報窗口、境外顧問費與外部專案顧問之間,仍有大片空白。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那些空白不再彼此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