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廳的最後一輪儀式結束時,已經接近十點。
陸廷嶽與宋慧儀先離開。
臨上車前,宋慧儀仍不忘回頭提醒:
「星期四晚上七點。你們兩個都不要遲到。」
「知道了。」
沈芷嫣答得很快。
陸澤只應了一聲。
黑色轎車駛離門廊。
沈氏安排的車也已經停在後方。
沈芷嫣正要走過去,陸澤先開口:
「坐我的車。」
她停下。
「沈氏的車已經到了。」
「我知道。」
「那你還讓人白跑?」
「取消。」
兩個字。
很陸澤。
沈芷嫣看了他幾秒。
「陸總,追女朋友不是下指令。」
陸澤眸色未動。
「我送妳。」
這次換了一句。
沈芷嫣唇角輕輕彎起。
「早這樣說不就好了?」
她低頭傳訊息給助理,讓沈氏的車先回去。
程野從主廳出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有進步。」
陸澤冷淡地看過去。
「酒水清點完了?」
「這是我家的酒,陸總。」
「所以?」
「所以不用你提醒。」
程野走近兩步,轉向沈芷嫣。
「試營運的邀請函下星期送到。你們兩個記得把時間空下來。」
沈芷嫣挑眉。
「陸總的時間,我可不敢替他保證。」
「那就麻煩陸總這次提早確定。」
陸澤已經拉開車門。
「我沒答應。」
「你也沒拒絕。」
程野答得很自然。
「位置我會留。你愛來不來。」
陸澤看他一眼。
「那就不用留。」
「不行。」程野面不改色,「我還等著陸總替我撐場。」
沈芷嫣笑著坐進車裡。
「程老闆求人出席的方式,還挺特別。」
「沒辦法。」程野說,「他吃軟不吃硬,我只好兩種都不用。」
林硯站在車邊,等陸澤坐進後座,才替兩人關上車門。
程野隔著車窗朝他比了一個非常敷衍的再見。
車很快駛離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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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安靜了一會兒。
沈芷嫣脫下高跟鞋,把腳往裙襬裡收了一點。
陸澤看見。
「腳痛?」
「站太久。」
她往椅背靠下去。
「沒受傷。」
陸澤沒有再問。
只抬手將後座出風口轉開一些。
動作很自然。
像他今晚替她挪開主桌座位時一樣。
沈芷嫣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不喜歡冷氣對著吹。」
「嗯。」
「但我現在其實比較不會頭痛了。」
陸澤的手停在風口旁。
「要轉回來?」
「不用。」
她彎了一下唇。
「這樣就好。」
有些習慣仍然吻合。
有些記憶則需要重新確認。
兩個人都沒有因為前者,便假裝後者不存在。
車停在紅燈前。
沈芷嫣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燈光。
「剛才那個問題,你如果不想讓媒體知道,可以直接否認。」
「為什麼要否認?」
她轉頭。
陸澤也看向她。
「我們在交往。」
語氣直接。
沒有浪漫修飾。
也沒有模稜兩可。
沈芷嫣看了他幾秒。
「我也沒有要你否認。」
「嗯。」
「但我不想讓沈氏接下來所有合作,都變成我們的感情附註。」
「不會。」
「你打算怎麼做?」
「公事照程序。」
「私事呢?」
陸澤停了一下。
「不拿來宣傳。」
答案很短。
卻正好踩在兩人都能接受的位置。
沈芷嫣點頭。
「可以。」
車重新往前。
隔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宋阿姨今晚一直替我補以前的位置。」
陸澤看向她。
「妳不習慣?」
「不是。」
沈芷嫣指尖輕輕碰著裙襬上的摺痕。
「只是六年沒見,我不想一回來,就讓所有人都假裝中間什麼都沒發生。」
陸澤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沒有催。
過了幾秒。
「她沒有忘。」
他說。
「只是不知道怎麼問。」
沈芷嫣眸光微微一動。
「你怎麼知道?」
「她問過。」
「問什麼?」
「妳在國外過得好不好。」
「你怎麼回?」
「不知道。」
沈芷嫣安靜下來。
她離開的那些年,沒有透過任何人向陸家交代。
陸澤確實不知道。
這個答案不溫柔。
卻比一句替她補上的「很好」,更接近那六年的真實。
「阿澤。」
她說。
「嗯。」
「星期四,如果宋阿姨問我在國外的事,你不准替我回答。」
「不會。」
「如果我講得不好聽呢?」
「那是妳的事。」
沈芷嫣看著他。
下一秒,笑了。
「這句我喜歡。」
陸澤沒有接話。
眸色卻鬆了一點。
車在飯店門口停下。
司機正準備下車開門,沈芷嫣已經重新穿好鞋。
陸澤先一步推開車門。
下車替她擋住後方駛近的車燈。
沈芷嫣站穩。
「明天有行程?」
「上午有會。」
「那不用陪我去看奶奶。我先問她哪天方便。」
「好。」
她沒有把他的行程理解成拒絕。
他也沒有因為正式交往,便替她安排下一步。
走進飯店以前,沈芷嫣回過頭。
「陸澤。」
「嗯?」
「今天算第一次約會嗎?」
陸澤垂眼看了一下時間。
「不算。」
「為什麼?」
「在工作。」
沈芷嫣眉梢揚起。
「那第一次約會還欠著。」
「嗯。」
「你安排。」
「好。」
這次沒有停頓。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笑著轉身走進飯店。
陸澤直到她進入電梯前廳,才坐回車裡。
林硯從前座回頭。
「回陸宅?」
「嗯。」
車門關上。
陸澤拿出手機。
沒有點開其他對話。
只在行事曆下星期空白的晚上,新增了一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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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望二樓,十點二十七分。
燈還亮著大半。
鄭明遠站在產業組中央,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看見三個人進門,他先看時間。
再看徐曼寧。
「照片。」
「車上傳了十二張。」
徐曼寧把相機包放上桌。
「合作機構、簽署、致詞都有。主圖我跟思晴挑過了。」
「哪張?」
「合作機構上台。」
「主桌合影不用?」
「內文如果需要再放。」
她回答得很專業。
沒有替顧思晴避開什麼,也沒有故意把那張照片塞到她眼前。
鄭明遠點頭。
「稿呢?」
顧思晴已經拉開椅子。
「現在寫。」
「主題?」
「設備捐贈不等於有效使用。」
她把筆記攤開。
「合作機構目前用系統登入與設備綁定統計啟用,基金會對媒體的定義卻是完成過至少一次風險確認。兩邊不一致。」
鄭明遠放下咖啡。
「誰改的?」
「不知道。」
「那能寫什麼?」
「寫定義不一致。」
顧思晴答得很快。
「基金會今晚承諾公開啟用率,但如果每個據點用不同標準回報,那個比例沒有比較意義。」
鄭明遠看向周以謙。
周以謙把電腦放到桌上。
「另外一條不進今晚的稿。」
「什麼?」
「據點的月報去年十一月起,先交給外部專案行政窗口,再回基金會。」
辦公區安靜了一瞬。
鄭明遠拿起桌上的老花眼鏡。
戴上以前,先很不高興地看了三人一眼。
「誰敢笑,今晚稿子多改一版。」
徐曼寧立刻低頭整理相機。
顧思晴也迅速看向螢幕。
周以謙面無表情。
像根本沒有注意到。
鄭明遠這才戴好眼鏡。
「繼續。」
顧思晴把兩個時間點寫上白板。
境外授權文件。
十一月二十六日。
基金會更換外部月報窗口。
去年十一月底。
「現在只有時間接近。」
她在中間畫了一道虛線。
「合作機構星期一會提供通知信。如果寄件信箱、聯絡電話或附件格式,能和我們之前查到的請款窗口重疊,才有下一步。」
鄭明遠看了很久。
「基金會知道你們要信件?」
「合作機構會確認可提供範圍,但不知道我們要比對什麼。」
「今晚先不要問。」
「嗯。」
顧思晴點頭。
「公開稿只寫啟用定義和實際使用落差。」
「那就寫。」
鄭明遠摘下眼鏡。
「十二點以前上。」
徐曼寧抬頭。
「十二點?現在十點半了耶。」
「所以妳還在聊天?」
「我是在確認截稿時間。」
「現在確認完了。」
「……」
徐曼寧抱起相機,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
顧思晴已經開始打第一段。
周以謙拉開旁邊的椅子。
「我整理訪談逐字。」
「你不是要審稿?」
「寫完再審。」
「所以還是會退?」
「看妳怎麼寫。」
顧思晴側過臉。
「周主編,你剛才才稱讚我。」
「提問和寫稿是兩件事。」
「……」
鄭明遠在旁邊喝了一口冷咖啡。
眉頭立刻皺起。
不知道是因為咖啡,還是他們兩個。
「顧思晴。」
「有。」
「妳還是產業組。」
「我知道。」
「知道就不要把調查組連改稿的壞習慣也一起學走。」
周以謙抬眼。
「改稿不是壞習慣。」
鄭明遠看向他。
「你們調查組三千字的稿,退五次叫嚴謹。產業組一千二百字快訊也退五次,叫報社明天才有新聞。」
「這篇不是快訊。」
「所以給你們到十二點。」
周以謙沒再說話。
顧思晴低頭打字。
唇角卻忍不住動了一下。
徐曼寧坐在對面,肩膀也抖得很明顯。
鄭明遠慢慢轉頭。
「很好笑?」
「沒有。」
兩個人同時回答。
辦公區終於只剩鍵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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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零三分。
顧思晴把第一版丟進共用文件。
周以謙看了五分鐘。
在第二段留下一則批註。
【「落差」是什麼落差?寫清楚。】
顧思晴看向他。
「使用定義的落差。」
「那就寫使用定義。」
「標題已經有。」
「內文也要有。」
「讀者看得懂。」
「不要叫讀者替妳補主詞。」
顧思晴盯了他兩秒。
把句子改掉。
三分鐘後,第二則批註跳出來。
【「實際成效」沒有定義。】
她深吸一口氣。
「周主編。」
「嗯?」
「你在側廳說我問得很好,是不是為了讓我現在比較願意改稿?」
周以謙轉頭看她。
「不是。」
「真的?」
「提問確實很好。」
他停了一下。
「稿也確實要改。」
顧思晴:「……」
徐曼寧坐在對面,差點笑出聲。
她立刻用手摀住嘴。
顧思晴瞇起眼。
「妳最好是在打哈欠。」
「對。」
徐曼寧一本正經。
「好大一個哈欠。」
顧思晴決定先不理她。
低頭繼續改。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的視線下意識落過去。
螢幕上不是任何私人訊息。
是基金會公關回覆。
:啟用定義已收到問題,明日上午會補充書面說明。
顧思晴看完,把訊息轉進工作群組。
沒有多停一秒。
兩週以前那通電話以後,她早就不再等某個對話框亮起。
今晚真正看見他與另一個人並肩站在所有燈光裡,那點仍會發疼的地方,也沒有因此消失。
只是疼痛不再替她決定下一步要往哪裡走。
她把手機翻面。
重新看向螢幕。
---
十一點二十一分。
徐曼寧把最後一批照片上傳完。
手機也在同一時間亮起。
是林硯。
:鏡頭布收好了?
她盯著那行字。
第一個反應是——
他怎麼連這個都要確認?
第二個反應是低頭摸相機袋。
確定鏡頭布真的在裡面。
:收好了。
想了想,又補一句。
:照片也準時傳完了,沒有因為少一塊布影響任何工作。
訊息送出去後,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交代後半句。
對面很快回覆。
:嗯。
只有一個字。
徐曼寧瞇起眼。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這次過了幾秒。
:做得很好。
徐曼寧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下一秒。
她啪地把手機扣到桌面。
動作太大。
顧思晴與鄭明遠同時抬起頭。
「怎麼了?」
顧思晴問。
「沒怎麼。」
「手機得罪妳?」
「沒有。」
徐曼寧把剛整理好的記憶卡又拿出來。
「我只是在確認有沒有漏傳。」
「妳三分鐘前才確認過。」
「工作資料要多檢查幾次。」
語速很快。
說完,又開始一張一張數。
顧思晴看了她兩秒。
沒有追問。
只是低下頭時,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徐曼寧立刻抬眼。
「不准笑。」
「我沒有。」
「妳有!」
鄭明遠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十一點二十四。」
兩個人瞬間安靜。
---
十一點四十七分。
稿子通過最後一輪。
鄭明遠從頭看完,把標題裡一個多餘的形容詞刪掉。
「上。」
徐曼寧立刻把主圖拖進後台。
顧思晴按下送出。
幾秒後。
遠望網站首頁多了一則新稿。
沒有緋聞照片。
沒有誰替誰拉開車門。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感情關係。
標題只寫——
《設備綁定就算啟用?偏鄉數位照護計畫的成效定義仍待釐清》
顧思晴靠回椅背。
直到這時,才真正感覺到腳後跟一陣一陣發疼。
周以謙把桌下那個裝著高跟鞋的提袋往她那邊推近。
「明天不要穿。」
「明天星期日。」
「所以?」
「我本來就不會穿。」
周以謙看她一眼。
「很好。」
顧思晴頓了一下。
「你今晚是不是稱讚太多人了?」
「只有妳。」
回答得很平常。
顧思晴卻被堵得安靜半秒。
周以謙已經收回視線。
「工作部分。」
「……你下次可以一起說完。」
「妳想太快。」
「是你停太久!」
徐曼寧在對面笑得整個人趴到桌上。
鄭明遠端起早就空掉的咖啡杯。
看了看幾個還有力氣吵的人。
「下班。」
這次沒有人反駁。
顧思晴關掉工作文件以前,最後看了一眼白板。
那道虛線還停在兩個日期之間。
沒有證據以前,它什麼都不是。
她拿起筆,在旁邊補上三行。
外部窗口由誰選任。
原始數字誰能修改。
捐贈方是否參與推薦。
最後一筆落下。
筆尖在第三行旁邊停了停。
今天的晚宴已經結束。
真正需要查的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