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廳內安靜了兩秒。
坐在對面的社工督導明顯沒料到,顧思晴的第一題會從境外協調單位開始。
她愣了一下。
「我們只負責據點執行,顧問是基金會那邊安排的。」
「所以你們沒有參與選任?」
「沒有。」
「也不知道受託單位?」
社工督導轉頭看向身旁的據點主任。
後者想了一會兒。
「有一個統一窗口。」
顧思晴抬起眼。
「什麼窗口?」
「專門收每個月的成果表。」
據點主任說。
「以前我們是直接寄基金會,去年年底開始,改成先寄給外部的專案行政。對方整理完,再交回基金會。」
周以謙翻頁的動作停住。
「去年幾月?」
「十一月底,應該是十一月底。」
「對方的公司名稱呢?」
「這個……」
據點主任皺起眉。
「通知信裡只寫專案行政服務窗口。承辦人換過兩次,信箱沒有換。」
「你們寄出去的是原始紀錄?」
「每個月的登入數、警示次數、工作人員陪同紀錄,還有幾張活動照片。」
顧思晴低頭,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原始。
「整理後的版本,你們看得到嗎?」
「會寄回來請我們確認。」
「確認什麼?」
「主要是格式。」
「數字呢?」
據點主任停了一下。
「有時候也會調整分類。」
房間裡安靜了短短一瞬。
顧思晴沒有立刻追問是不是有人改過數字。
只把問題往前移了一格。
「例如?」
「我們原本把長者登入系統算成啟用,後來窗口說,只要設備完成綁定,也可以放進啟用數。」
「誰給的定義?」
「對方說是基金會統一的。」
「你們有向基金會確認過嗎?」
據點主任搖頭。
「通知是從基金會轉來的,我們就照做了。」
顧思晴筆尖停在紙面。
晚宴前,基金會交給媒體的資料裡,啟用數指的是使用者完成過至少一次風險確認。
據點收到的,卻是另一套標準。
她抬起頭。
「那封通知信,可以提供嗎?」
兩名代表互看一眼。
社工督導先開口:
「內容應該沒有涉及個資,但我還是得回去確認。」
「可以。」
顧思晴將名片推過去。
「信件正文、寄件信箱和附件名稱保留就好。服務對象資料全部拿掉。」
「好。」
周以謙在一旁補了一句:
「也請保留寄送日期。」
社工督導點頭。
後面的訪談重新回到據點使用。
目前有多少長者能獨立操作、工作人員在什麼情況下介入、設備閒置以後由誰追蹤,以及一則警示最後究竟是由本人還是社工決定要不要繼續。
問題一題接著一題。
主廳裡的音樂換過兩輪。
顧思晴沒有看一次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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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廳的合影結束後,攝影師開始調整下一輪簽署儀式的位置。
宋慧儀走下舞台。
沈芷嫣扶了她一下。
「宋阿姨,小心台階。」
「這鞋跟比我想的高。」
宋慧儀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出門前還被廷嶽念。」
走在前面的陸廷嶽回過頭。
「我只是提醒妳。」
「你提醒了三次。」
「因為前兩次妳沒理。」
沈芷嫣笑了一聲。
宋慧儀也沒忍住。
「妳看,年紀越大越囉嗦。」
「宋阿姨。」
沈芷嫣替陸廷嶽說了句公道話。
「這次我覺得陸叔叔是對的。」
宋慧儀轉頭看她。
「才剛回來就跟他站一邊?」
「安全問題,不能徇私。」
「好,妳最公正。」
幾句話自然得像六年從未隔在中間。
卻也不是完全沒有變化。
以前的沈芷嫣會直接挽住宋慧儀的手,嫌她明知道要久站還穿高跟鞋。現在她只是扶穩她,等人站好,便很有分寸地收回手。
親近仍在。
空下來的那幾年也確實存在。
宋慧儀顯然也感覺到了。
她看了沈芷嫣一眼,沒有急著把那一點距離補滿。
只笑著提醒:
「星期四別忘了。」
「不會。」
沈芷嫣應完,又看向陸澤。
「你呢?」
陸澤正把簽署順序交還基金會公關。
聞言,抬起眼。
「會到。」
宋慧儀眉梢立刻揚起。
「晚宴開始前問你的時候還只會嗯。」
「現在確定了。」
「那還要我再問一次?」
陸澤神情不變。
「是芷嫣問的。」
「……」
宋慧儀被他堵得安靜兩秒。
沈芷嫣偏過臉,唇角已經彎了起來。
陸廷嶽在旁邊很淡地開口:
「走了。」
顯然不打算加入。
幾人正要往主桌走,一名等在動線外的記者忽然上前半步。
「陸總,方便請問您和沈小姐現在確實是交往關係嗎?」
基金會公關立刻伸手阻擋。
「不好意思,今晚不回應私人問題。」
周圍幾支原本已經放下的錄音筆又抬了起來。
陸澤腳步停住。
沈芷嫣也停了。
兩人沒有交換眼神。
更沒有臨時商量答案。
「今晚只談基金會。」
陸澤說。
語氣平靜。
沒有否認,也沒有拿兩人的關係替晚宴增加話題。
記者還想再問,林硯已經走上前。
「下一段儀式要開始了。」
一句話,將動線重新分開。
陸澤往前走。
沈芷嫣跟在他身側。
走出幾步後,她才低聲開口:
「回答得還可以。」
陸澤看她一眼。
「只是還可以?」
「陸總平常標準這麼高,應該不介意我也嚴格一點。」
「不介意。」
沈芷嫣眉梢微微一動。
六年前的陸澤不會把這三個字說得這麼快。
她沒有因此多問。
只跟著他回到燈光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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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廳訪談比預計多了十二分鐘。
兩名合作機構代表趕著搭車。
顧思晴關掉錄音,起身與對方確認資料窗口。
「剛才提到的通知信,下星期一以前方便嗎?」
「可以。」
社工督導收好名片。
「我先跟基金會說一聲。」
「不用替我們詢問內容。」
周以謙開口。
「只確認你們能提供到什麼範圍。」
對方愣了一下。
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好。」
門闔上後,訪談室一下安靜下來。
顧思晴低頭翻回最前面那頁。
「去年十一月底。」
周以謙也看向自己的筆記。
「和那份授權文件的日期很近。」
兩個時間點暫時只能放在一起。
還不能相連。
顧思晴在中間畫了一道虛線。
「寄件信箱如果和請款窗口沒有關係,這條線就斷。」
「如果有呢?」
「先查誰把外部窗口帶進基金會。」
周以謙抬眼。
「不先問基金會?」
「問了,他們就會知道我們拿到通知信。」
顧思晴把筆蓋扣上。
「先確認信箱、電話和合約主體,再決定問法。」
周以謙看了她兩秒。
「可以。」
顧思晴抬起眼。
「今天這麼好說話?」
「妳想被退問題?」
「不想。」
「那就收資料。」
「……周主編,你稱讚人真的很不直接。」
周以謙闔上電腦。
神情仍然平靜。
「剛才問得很好。」
這次夠直接。
顧思晴反而頓了一下。
「喔。」
周以謙眉梢很輕地動了動。
「只有喔?」
「我在適應。」
「適應什麼?」
「調查組主編突然使用肯定句。」
他安靜一秒。
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
「適應完就收資料。」
「知道了。」
顧思晴拿出手機,把基金會與據點目前使用的兩套啟用定義整理成一句問題,傳給基金會公關。
發送完成,才重新收好錄音筆與名片。
彎腰時,腳後跟立刻傳來一點磨痛。
她停了一下。
周以謙的視線落到她腳邊。
「鞋。」
「它目前還沒有正式背叛我。」
「妳走路已經在避右腳。」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有這麼明顯?」
「有。」
她沉默兩秒。
認命地把裝著平底鞋的提袋拿起來。
「借我三分鐘。」
「不急。」
周以謙提起電腦與器材,先走到門外。
把訪談室留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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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
顧思晴換回米白色平底鞋,提著那雙只維持半晚和平的細跟鞋走出來。
徐曼寧正站在走道邊傳照片。
一抬頭,第一眼便看見她手裡的鞋。
「絕交了?」
「暫時分居。」
「我就知道。」
徐曼寧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
顧思晴看向她的手機。
「照片呢?」
「先傳了八張。老鄭三分鐘前問我是不是在現場修底片。」
「很有文學感。」
「妳有空評論,不如幫我挑主圖。」
「可以。」
顧思晴往螢幕靠近了一點。
第一張是守望合作機構上台。
第二張是陸澤致詞。
第三張則是主桌合影。
縮圖很小。
依然足以看清台上的站位。
顧思晴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方。
只停了一瞬。
便往回滑。
「用第一張。報導主題是計畫,不是晚宴人物。」
徐曼寧看了她一眼。
沒有問她是不是刻意避開第二、三張。
只低頭將第一張標記起來。
「我也是這樣想。」
「那還叫我挑?」
「確認我們審美一致。」
「少來。」
顧思晴嘴上回得很快。
卻還是伸手替她把另外兩張構圖失衡的照片刪出候選區。
周以謙站在一旁,沒有加入。
只看了一眼時間。
「八分鐘後走。」
徐曼寧立刻抬頭。
「可以十二分鐘嗎?」
「理由。」
「我要去補兩張合作機構的空景。」
「十七號和二十一號照片都有。」
「……你看過了?」
「車上開電腦。」
徐曼寧盯著他。
「周主編。」
「嗯?」
「你這樣很容易讓攝影記者失去成就感。」
「那再給妳四分鐘。」
「六分鐘。」
「五。」
「成交。」
她抱著相機轉身就走。
顧思晴看著她的背影。
「回程時間還要談判?」
「她先開始的。」
「你可以直接答應。」
「那她下次會開十分鐘。」
顧思晴想像了一下。
覺得很合理。
「也是。」
---
飲料台旁,程野剛簽完最後一份酒水確認單。
轉身時,正好看見顧思晴提著高跟鞋走過來。
他的視線先落到鞋上。
「和平關係結束了?」
顧思晴腳步一頓。
「你怎麼也知道?」
「妳在門口跟周主編說得很大聲。」
「……」
原來不是每一句吐槽,都適合在公開場合留下紀錄。
程野低低笑了一聲。
將一瓶常溫水遞給她。
「冰的都撤了。這瓶沒有氣泡,也沒有酒精,應該比我的自我介紹更安全。」
顧思晴接過。
「你對自己的評價倒是很準確。」
程野低低笑了一聲。
「所以更該給我一次挽回評價的機會。」
「我還沒答應要去。」
「所以我不是已經邀請了?」
他說得很自然。
沒有把她先前那句「看時間」擅自算成答應。
顧思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如果時間可以,我會去。」
「但有條件。」
程野眉梢輕輕揚了一下。
「妳說。」
「不要拿今晚這雙鞋當笑話講到那時候。」
「可以。」
他答得太快。
顧思晴狐疑地看他。
「真的?」
「我可以等正式邀請函送到以後再講。」
「程野。」
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帶著一點被逗得沒辦法的惱意。
程野原本還在笑。
聽見後,眸光停了半秒。
不是因為那聲稱呼有多曖昧。
只是前兩次見面,她始終客客氣氣地叫他程先生。
現在這句,終於少了一層生疏。
他很快又笑開。
「好。」
「這次真的不講。」
顧思晴還沒回答,後方已經有人叫程野去確認酒水退場數量。
他回頭應了一聲。
再轉回來時,只朝她抬了抬下巴。
「先回去工作吧,顧記者。」
「你也是。」
兩個人沒有再多聊。
程野走向主廳。
顧思晴則回到側廳出口。
現在的關係剛好停在可以開始成為朋友的位置。
---
徐曼寧補完照片回來時,林硯正在出口確認媒體車輛。
她走得快。
差點直接從他面前經過。
「徐記者。」
徐曼寧停下。
「怎麼了?」
林硯攤開手。
掌心放著一小塊黑色鏡頭布。
右下角以白線繡了一個很小的「徐」。
「妳的。」
徐曼寧低頭摸了一下自己的相機袋。
原本應該放鏡頭布的位置,果然是空的。
「你在哪裡撿到的?」
「側廳高桌下面。」
「那不是我掉的。」
林硯看了一眼那個「徐」。
徐曼寧也看見了。
空氣安靜一秒。
她若無其事地伸手接過。
「我是說,不是故意掉的。」
「嗯。」
「剛才換電池的時候比較趕,鏡頭布本來就容易黏在器材外面。我平常沒有一直掉東西。」
「我知道。」
回答得太順。
徐曼寧反而停了一下。
「你知道?」
林硯看著她。
「今晚第一次。」
「……」
徐曼寧瞇起眼。
「林特助,你現在是在笑我嗎?」
「沒有。」
他的神情依舊很平。
眼底那點淡淡的弧度卻沒有完全收住。
徐曼寧盯了他兩秒。
「你最好沒有。」
「照片趕得上?」
「已經先傳了。」
她把鏡頭布收好。
又很快補上一句:
「而且我不是因為你問才交代進度,是你們晚宴的照片本來就要回報。採訪合作,合理溝通。」
林硯點頭。
「合理。」
「……」
那句回答明明沒有任何問題。
徐曼寧卻莫名覺得自己又多解釋了。
她把相機往肩上提了一點。
「走了。」
「徐記者。」
「又怎樣?」
林硯朝她相機袋外側看了一眼。
「鏡頭布放裡面。外層沒有扣。」
徐曼寧低頭。
只好把才收好的鏡頭布又往內袋塞。
「你是不是很不放心我的器材?」
「今晚有一點。」
「……我平常真的不會一直掉東西。」
「明天以前,我先保留判斷。」
徐曼寧抬起頭。
「林硯,你跟你老闆一樣,講話很討厭。」
林硯眼底微微一動。
「妳剛才對陸總的評價,不是這句。」
「……」
徐曼寧張了張嘴。
沒想到他不只聽進去,還記得。
顧思晴站在幾步外。
很努力地抿住唇。
周以謙則已經先往側門走。
「車到了。」
徐曼寧立刻轉身。
「回去工作。」
走得比誰都快。
顧思晴跟上以前,朝林硯點了一下頭。
「林特助,今晚謝謝。」
「不客氣。」
林硯也回以公事上的禮貌。
沒有越過她往身後看。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外,他才拿出手機。
螢幕停在與徐曼寧的對話。
最後一則,仍是她前幾天傳來的工作訊息。
林硯看了兩秒。
沒有送出新的內容。
只把手機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