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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番外一 交換禮物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下午五點四十分,遠望新聞部仍亮著一片毫無節日感的白燈。

徐曼寧坐在位子上,第三次把桌邊那只繫著紅緞帶的銀灰色紙袋往裡踢。

動作太大,紙袋撞上桌腳,發出一聲悶響。

旁邊的顧思晴抬起頭。

「妳再踢下去,禮物還沒交換就先壞了。」

「不會,這個很耐摔。」

「所以妳買的是什麼?」

「交換禮物最重要的就是保密。」

徐曼寧說完,目光落到她腳邊那只包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紙盒上。

「倒是妳,從中午開始已經看它八次了。怎麼,怕陸澤連抽禮物都要動用陸總特權?」

「那是拿去店裡交換的,不是給他的。」

「喔——」

徐曼寧拖長了聲音。

「所以給他的另外藏起來了。」

顧思晴面不改色地低下頭,繼續整理下午採訪回來的資料。

耳尖卻慢慢紅了。

徐曼寧正要乘勝追擊,一隻手先從旁邊伸過來,抽走了顧思晴剛放進包裡的平板。

她抬起頭。

周以謙站在桌邊,垂眼看了一下螢幕上尚未整理完的訪談逐字稿。

「這份下星期一給我。」

「我今晚可以——」

「不可以。」

周以謙關掉螢幕,將平板放回她桌上。

「妳今晚交來,我也不會看。」

顧思晴還沒開口,鄭明遠已經從辦公室門口接了話。

「他的意思是,妳不要凌晨十二點寄一份自以為很完整、明天醒來又要撤回重改的稿子給我們。」

「我沒有自以為完整。」

「妳只有前半句沒有,後半句做過很多次。」

辦公區裡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顧思晴自知沒有勝算,默默將平板留在桌上。

鄭明遠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今天沒有突發就準時下班。值班表上的人留下,其他人六點以前讓我看到空位。」

徐曼寧立刻闔上筆電。

「鄭主編,我第一次這麼願意服從命令。」

「妳平常也可以試試。」

「那樣就不珍貴了。」

鄭明遠懶得理她,目光轉到兩只怎麼看都不像採訪器材的禮物袋上。

「晚上有活動?」

「朋友約了交換禮物。」徐曼寧說,「兩位主編要不要一起?」

周以謙將顧思晴桌上的資料夾闔起來。

「我們去了,妳們聊到一半還要先判斷能不能當著主編的面說。」

徐曼寧想了一下。

「也是。」

「妳答應得倒是很快。」

「因為周主編分析得很客觀。」

鄭明遠失笑,朝她們揮了揮手。

「私人局就好好玩。明天放假,別醉到後天。」

顧思晴拿起外套。

「真的不用留人支援值班組?」

「真有突發再叫妳。」周以謙說,「在那以前,不准主動找工作。」

她笑了。

「知道了。」

六點整,兩人的座位準時空了下來。

走進電梯時,徐曼寧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我怎麼覺得周主編今天心情不錯?」

顧思晴按下一樓。

「因為終於把我們趕走了。」

「有道理。」

「妳今天已經第二次這麼快被說服了。」

「下班以後的我比較隨和。」

「最好是。」

電梯門闔上以前,兩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

大樓一樓的玻璃門外,街樹纏滿暖黃色燈串。

冷氣團讓入夜後的風比前幾天更涼,商場門口反覆播放著聖誕歌,路過的人幾乎都提著禮物袋。

徐曼寧拉緊大衣,偏頭看她。

「陸澤不來接妳?」

「他和林硯從公司過去。」

「居然捨得讓妳自己走。」

顧思晴看了一眼手機。

三分鐘前,陸澤傳來一則訊息。

:下樓了嗎?

她回覆:剛出來,和曼寧搭車。

訊息幾乎立刻跳出來。

:車牌傳給我。

顧思晴忍不住彎起唇角。

徐曼寧只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

「好,當我沒問。」

她叫來的車停在路邊,顧思晴拍下車牌傳出去。

陸澤回了一個:好。

簡單得很像公事回覆。

但她知道,他會看著定位,直到她抵達。

---

程野的店今晚比正式開幕那天更熱鬧。

一樓落地窗上覆著薄薄的人造霜花,吧台上方垂下成串的金色星燈。靠窗的位置擺了一棵將近兩層樓高的聖誕樹,深綠枝葉間掛著木片、乾燥柑橘與細小玻璃燈。

門一推開,暖氣、音樂與柑橘香氣一起湧了上來。

徐曼寧站在入口看了兩秒。

「我承認,他把錢花得很好看。」

顧思晴正要回答,程野已經從吧台另一端看見她們。

他今天穿著黑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胸前別了一枚與本人不太相稱的紅色麋鹿徽章。

顧思晴的目光停在那枚徽章上。

程野順著她的視線低頭。

「員工投票決定的。」

「你也有不能拒絕的事?」

「有。今晚拒絕會被扣掉民心。」

徐曼寧將禮物袋遞給一旁的服務人員,笑得很不客氣。

「很適合你。」

程野面不改色。

「樓上已經開酒。今晚第一輪我請,後面誰輸誰喝。」

「只有第一輪?」徐曼寧問。

「徐記者,這裡是店,不是慈善機構。」

「可是今天是聖誕夜。」

「所以我允許妳先欠帳。」

顧思晴看了看人滿為患的一樓。

「照今晚的人數,你應該不缺我們這一桌。」

「妳現在替她談免費酒?」

「我只是合理懷疑老闆太小氣。」

程野看了她兩秒,笑了。

「行。今晚三樓那桌都算我的。」

徐曼寧立刻挽住顧思晴。

「不愧是我們產業組出去的記者。」

「妳下午還說下班後不要談工作。」

「能省酒錢的時候可以。」

程野抬手指向電梯。

「三樓右邊第一間。趁我還沒反悔,上去。」

兩人搭電梯上樓。

門一開,最先看見的是李書寧。

她站在長桌旁,正將幾瓶標著不同編號的柑橘基底收回保冷袋,穿著深灰色高領毛衣與長褲,從頭到腳沒有半點節慶裝飾。

徐曼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樓下那棵華麗得恰到好處的聖誕樹。

「妳是來過節,還是來驗收?」

「原本是驗收。」

李書寧將最後一瓶收好。

「程野說既然來了,交換完禮物再走。」

顧思晴把外套掛起來。

「妳答應了?」

「他先把我的名字放進抽籤盒,才告訴我。」

徐曼寧點點頭。

「聽起來很像他會做的事。」

「我已經告訴他,如果抽到不實用的東西,我會直接留在店裡。」

話音剛落,程野的聲音便從尚未闔上的電梯門外傳來。

「留在店裡也算送我。」

他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面擺了四杯顏色不同的調酒。

「自己挑。今晚不談試喝紀錄,也不准把冰化以後的酸度寫在餐巾紙上。」

李書寧看向他。

「你先把工作用的基底收走,我就不談。」

程野把保冷袋拎到一旁。

「現在可以了?」

「可以。」

她拿起那杯清透的淺金色調酒,嘗了一口。

程野看了她一眼。

「好喝嗎?」

「好喝。」

「就這樣?」

李書寧抬眼看他。

「你不是不准我談?」

他被堵得安靜一瞬。

徐曼寧在旁邊笑出聲。

「程老闆,你也有今天。」

程野將剩下兩杯分別遞給她與顧思晴。

「喝妳們的。」

---

七點不到,裴景珩與許之若一同走進包廂。

婚禮才過去五天,裴景珩手上的婚戒十分醒目。他一手提著禮物,另一隻手自然地牽著許之若。

程野靠在桌邊看他。

「新婚第五天還肯出門?」

裴景珩把禮物放上桌。

「我寶貝想來。」

許之若立即看向他,小聲抗議。

「明明是你下午先把禮物放進車裡。」

「我只是提前準備。」

「你還問了三次幾點出門。」

裴景珩神色不變,甚至還懶懶地勾了下唇。

「寶貝,我是怕妳遲到。」

「我從來沒有遲到過。」

程野看了他兩秒,總結得很公允。

「懂了。是他想來。」

裴景珩沒有否認,拉開椅子讓許之若先坐。

徐曼寧看向他帶來的長方形禮盒。

「裴少準備了什麼?」

「規則內的東西。」

許之若在他身旁,小聲補了一句。

「他本來想放飯店住宿券。」

程野挑眉。

「你們家再便宜的房型也超過兩千吧?」

「所以換掉了。」裴景珩答得坦然。

許之若看他一眼。

「是你自己說要遵守規則。」

裴景珩低頭看她,眉梢懶懶一挑。

「寶貝,我哪次沒聽妳的?」

許之若臉微微泛紅,眼底浮出一點拿他沒辦法的笑意。

徐曼寧轉頭看顧思晴。

「我忽然覺得今晚可能不適合單身人士。」

李書寧平靜地接話。

「現在走還來得及。」

「不行,我要把最值錢的禮物帶走。」

「上限都是兩千。」

「兩千元裡也有輸贏。」

顧思晴喝了口酒。

「妳下午不是說交換禮物最重要的是保密?」

「保密和求勝沒有衝突。」

「妳對兩千元的勝負欲是不是太強了?」

「這是尊嚴問題。」

包廂裡笑聲剛落,顧思晴的手機便震了一下。

:到樓下了。

她才看完,電梯門已經再次開啟。

陸澤與林硯一前一後走進來。

兩人今晚都沒有自己開車,由陸澤的司機從公司送到店門口。林硯手裡提著自己的禮物,陸澤則拎著一個大紙袋,身上的深色大衣還帶著一點室外的寒氣。

他向眾人打過招呼,目光很快落在顧思晴身上。

幾道視線卻不約而同落在他手裡那只尺寸格外醒目的紙袋上。

徐曼寧先忍不住。

「陸總,你帶了什麼?」

「交換禮物。」

「我知道是交換禮物。」她盯著那只紙袋,「我是問為什麼這麼大?」

陸澤低頭看了一眼。

「規則沒有限制尺寸。」

旁邊頓時笑了起來。

他沒再解釋,將紙袋放到禮物區,視線又回到顧思晴那。

她端著酒杯,臉頰已經染上一層很淡的紅,正彎著眼睛看他。

陸澤原本還帶著會議餘韻的眉眼,明顯鬆了下來。

「等很久了?」

「十三分鐘。」

「臨時會議延長。」

林硯將禮物放到桌上,平靜地補了一句。

「我在五點五十分提醒過一次。」

顧思晴看向陸澤。

「所以是你不肯結束?」

「最後一項預算有問題。」

「解決了嗎?」

「解決了。」

「那可以下班了。」

陸澤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嗯。聽妳的。」

他脫下大衣,順手放到她外套旁邊。

徐曼寧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陸總今天喝嗎?」

「喝。」

程野將一杯酒推過去。

「難得。林硯呢?」

林硯接過另一杯。

「喝。」

徐曼寧下意識看向他。

「你不開車?」

「沒有。」

「喔。」

她應完才發現自己問得太快,又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我只是確認今晚有沒有人必須保持清醒,沒有別的意思。反正大家都叫車,喝一點也合理。」

林硯看著她。

「我也只回答一個問題。」

徐曼寧的話驀地停住。

「......我知道。」

她轉頭拿起桌上的抽籤盒。

「人到齊了,玩遊戲。」

顧思晴低頭抿住杯沿,還是沒能完全壓住笑意。

---

程野把八份禮物放到矮桌中央。

「規則很簡單。抽號碼,依序選一份拆開。輪到的人可以拆新的,也可以搶別人已經拆過的;每份禮物只能被搶一次,被搶的人立刻補拆。」

裴景珩靠進沙發。

「誰提的搶禮物?」

「我。」

「你只是想看場面失控。」

「不然八個人安靜拆八個盒子,有什麼活動感?」

顧思晴晃了晃抽籤盒。

「先說好,不能因為沒抽到自己想要的就場外收購。」

她說話時看著陸澤。

陸澤眉梢微動。

「妳怎麼知道我會?」

「因為你看起來就會。」

程野笑了一聲。

「看來這條是專門為阿澤加上的。」

陸澤拿走一張號碼牌,沒有反駁。

八張號碼依序攤開。

許之若抽到一號。

她在禮物堆前挑了一會兒,最後選了一只包著深綠色棉紙的盒子。

拆開後,裡面是一組旅行收納袋,尺寸與用途分得清清楚楚,連髒衣袋都另外隔了乾濕層。

盒內還附著一張列得整整齊齊的品項清單。

程野拿起那張紙。

「這麼像驗收表,不會是李書寧妳的吧?」

李書寧只看一眼。

「不是。我的字沒這麼小。」

裴景珩翻過最底下那只收納袋,發現連拉鍊材質都另有標註。

「林硯。」

林硯抬起眼,沒有否認。

「店員說旅行用品比較用得到。」

許之若摸了摸收納袋的布料,眼睛彎起來。

「很實用,我喜歡。」

「那就好。」

裴景珩將清單放回盒裡。

「這張也留著。以後我如果少放一件,寶貝可以照表檢查。」

林硯語氣平靜。

「那是品項清單,不是行李清單。」

「用途可以延伸。」

「你只是想少做一件事。」程野說。

裴景珩坦然地應了一聲。

「嗯。」

他偏頭看向許之若,懶懶勾起唇。

「反正有寶貝。」

許之若無奈地看他一眼,唇角卻還是彎了起來。

二號是李書寧。

她拆到一組造型簡潔的水晶調酒杯,杯底各刻著一顆很小的星星。

她把其中一只迎光看了看,轉向程野。

「你的?」

「為什麼一定是我?」

「八個人裡,只有你會把酒杯當成人人都用得上的禮物。」

「妳可以拿來試飲。」

「我驗的是水果。」

「水果最後也會進杯子。」

李書寧將杯子放回盒裡。

「勉強合理。」

程野抬起杯子。

「能從妳這裡拿到這四個字,也算聖誕禮物。」

第三號是徐曼寧。

她一眼就看中了顧思晴帶來的牛皮紙盒。

「我要這個。」

顧思晴看她一眼。

「妳從下午就惦記到現在?」

「不然我問妳裡面是什麼做什麼?」

「......妳很有計畫。」

「知己知彼。」

徐曼寧俐落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台巴掌大的行動相片印表機,還附了兩盒相紙。

「我就知道妳不會讓我失望。」

顧思晴笑起來。

「上次妳不是嫌我們每次合照都只留在手機裡?」

「妳居然記得。」

「妳在我旁邊抱怨了二十分鐘,很難忘。」

「那叫陳述需求。」

徐曼寧抱住盒子,警惕地看向剩下的人。

「誰敢搶,我今晚就把誰喝醉的照片印八十張。」

第四號正好是程野。

他伸手便把盒子拿走。

「樓下缺一面即拍即貼的照片牆。」

徐曼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一間店都開得起,缺這台?」

「不是缺錢,是缺現成的機器。」

「你這叫濫用地主優勢。」

「規則允許。」

程野將剩下的禮物往她面前推了推。

「補拆。」

徐曼寧瞪著他,半天沒伸手。

「......我會把你今晚所有醜照都貼上去。」

「妳先拍到再說。」

旁邊頓時笑成一片。

顧思晴沒忍住偏過臉笑,連許之若都彎起了唇。

「曼寧,拍到記得傳群組。」顧思晴補了一句。

「妳到底哪邊的?」

「看熱鬧這邊。」

笑聲又起了一輪。

徐曼寧又狠狠瞪了程野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地重新選了一只淺藍色盒子。

裡面是一個木質恆溫杯墊,旁邊附著一只同色系馬克杯,簡單得沒有多餘裝飾。

她看了一眼。

「這個也實用。」

李書寧開口。

「我的。」

「果園辦公室也用這個?」

「冬天一忙,茶放到冷都不會記得喝。」

「有道理。」

徐曼寧把杯墊收好。

「我明天放在辦公室。思晴如果又把咖啡放到結冰,也可以借她。」

顧思晴立即反駁。

「咖啡不會結冰。」

「妳那杯常溫放六個小時,性質也差不多。」

陸澤在旁邊聽見,轉頭看她。

「六個小時?」

顧思晴停了停。

「她誇張了。」

徐曼寧舉起酒杯。

「記者不提供消息來源。」

「妳剛才已經說了。」林硯淡淡提醒。

「林特助,你今晚站哪邊?」

林硯看她一眼。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

那句話與開幕夜說過的一模一樣。

徐曼寧握著酒杯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知道。」

她很快轉回去整理自己的杯墊,語速卻莫名快了些。

「只是叫習慣了,一個稱呼而已,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你如果不喜歡,我今晚不叫就是了。」

「我沒說不喜歡。」

徐曼寧安靜了。

顧思晴下意識看向陸澤。

陸澤正好也朝她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眼底卻同時浮起了笑意。

第五號是林硯。

他沒搶任何人的禮物,挑了那只繫著紅緞帶的銀灰色紙袋。

徐曼寧整理杯墊的動作立即停住。

林硯拆開紙袋,拿出一組能加熱的眼罩與頸枕。

「這是曼寧準備的。」顧思晴直接替他揭曉。

徐曼寧轉頭看她。

「妳不是不知道嗎?」

「現在知道了。下午妳說它很耐摔。」

「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哪個交換禮物會同時裝在銀灰色紙袋裡,還繫一模一樣的紅緞帶?」

徐曼寧被問得說不出話。

林硯低頭看了一眼包裝背面的說明。

「謝謝。」

「又不是特別買給你的。」

「我知道。」

他答得平靜,將眼罩與頸枕重新收好。

「但我會用。」

徐曼寧原本還想說什麼,對上他的目光後卻忽然移開視線,伸手拿走桌上離自己最近的酒。

「會用就好。反正抽到誰就是誰的,我也沒有很在意。」

她一口喝了大半杯。

顧思晴在旁邊輕聲提醒。

「那是我的。」

徐曼寧低頭看了一眼拿錯的杯子。

「......我知道。」

「妳知道還喝?」

「妳的比較近。」

她說完便把杯子塞回顧思晴手裡,臉頰卻已經悄悄泛起了紅。

程野靠在對面,難得很有良心地忍住了笑。

裴景珩卻沒有。

「只是交換到一份禮物,喝這麼急?」

「裴少,你下一個。」

「我知道。」

「那就快拆。」

「妳比主持人還急。」

「因為有人話太多。」

許之若在旁邊微微笑著,伸手輕拉了一下裴景珩的衣角。

裴景珩低頭看她,這才沒再繼續鬧。

第六號輪到裴景珩。

他掃了一眼剩下的禮物,目光很快落在那只最醒目的大紙袋上。

「就這個。」

程野看了他一眼。

「專挑最大的?」

「陸總提進來的,不拆可惜。」

程野笑了一聲。

「我也想知道他能挑出什麼。」

裴景珩抬眼看向陸澤。

「壓力突然有點大。」

陸澤神色不變。

「不想要可以放回去。」

「那不行。」

裴景珩當即把紙袋拉到自己面前。

「你越這樣說,我越要拆。」

盒子裡是一座做工精緻的桌上型投籃機,展開後約莫半公尺高,附迷你計分板與六顆掌心大小的軟質籃球。

幾人安靜了一瞬,視線不約而同落到陸澤身上。

顯然誰都沒想到,他那只格外醒目的大紙袋裡裝的會是這個。

顧思晴立即轉頭看他。

「你自己挑的?」

「嗯。」

「你怎麼會挑這個?」

「店員說,交換禮物不能太實用。」

林硯端著酒杯,平靜地補充。

「陸總在店裡看了四十分鐘,最後選了唯一附精確尺寸圖的玩具。」

包廂裡靜了半秒,隨即笑成一片。

陸澤也沒有像平日開會時那樣看向林硯,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至少有照規則選。」

顧思晴笑得眼睛都彎了。

「選得很好。」

「真的?」

「真的。非常像你努力挑出來的。」

她話裡明明仍帶著笑,陸澤卻像只聽見了那句「選得很好」,眼底也浮出淡淡笑意。

程野看了兩人一眼。

「陸總,你現在是不是很好哄?」

「看誰哄。」

答案落得坦然。

顧思晴耳尖發熱,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她抬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

「那再哄一次。聖誕快樂。」

陸澤垂眼看著兩只碰在一起的杯子。

「聖誕快樂。」

裴景珩把投籃機放到桌上。

「這個今晚就用。」

「禮物還沒拆完。」許之若提醒。

「先留著。等一下輸的人喝酒。」

徐曼寧立刻來了精神。

「比什麼?」

「十球。進最少的喝完一杯。」

李書寧看了一眼縮小的籃框。

「這種距離,十球都不進比較難。」

程野挑眉。

「李小姐,話不要說太早。」

「我只是在判斷尺寸。」

林硯淡淡開口。

「和陸總買它的理由一樣。」

陸澤看向他,這次唇角真的動了一下。

「你今晚話很多。」

「下班了。」

第七號是陸澤。

他拆到一條深灰色羊毛毯,邊角繡著一枚很小的月亮。

許之若看見後笑了笑。

「是我準備的。」

顧思晴摸了一下柔軟的毯面。

「很舒服。」

陸澤將毯子放到她腿上。

「那妳用。」

裴景珩抬眼。

「阿澤,你有沒有交換禮物的概念?」

「有。」

「那是你抽到的。」

「我的就是她的。」

顧思晴臉頰發熱,卻沒有將毯子還回去,只把另一半往陸澤膝上推了些。

「一人一半。」

陸澤沒有拒絕。

「好。」

兩個人坐得近,同一條羊毛毯覆在膝上,底下的手也自然而然牽到了一起。

徐曼寧看了片刻,轉頭問程野。

「這裡還有別桌嗎?」

「有。樓下一百多個位置。」

「那我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顧思晴立刻接話。

「因為這是妳自己答應來的私人局。」

「顧思晴,妳現在很會回嘴。」

「下班了。」

她學著林硯方才的語氣答完,眾人又笑了出來。

最後一號正是顧思晴。

桌上只剩一只窄長的牛皮紙盒。

她拆開後,裡面是一套木質書籤,分別刻著銀杏、楓葉、桂花與雪松。

許之若認出包裝,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這是你後來換的?」

「嗯。」

「你真的沒有把住宿券藏在下面吧?」程野問。

裴景珩靠著椅背。

「你可以拆開檢查。」

顧思晴已經拿起那枚雪松書籤。

木紋淺淡,靠近時還聞得到極輕的木質香。

她將書籤遞給陸澤。

「這個給你。」

「為什麼?」

「像你。」

「其他三枚呢?」

「我的。」

陸澤接過雪松書籤,低頭看了一會兒。

「那這枚也是妳的。」

「我剛剛送你了。」

「嗯。」

他將書籤收進西裝內袋。

「所以現在由我決定放在哪裡。」

顧思晴看著他,總覺得這句話似乎還有別的意思。

她等了兩秒,陸澤卻沒有再解釋。

---

禮物全部拆完後,程野將投籃機搬到靠牆的矮櫃上,又順手拿來金色紙膠帶,在一公尺半外的地面貼出投球線。

「來,現在決定誰喝。」

裴景珩定下每人十球,進球最少的喝完一杯;若有人並列,再加賽三球。

第一個上場的人就是他自己。

十球進九球。

程野站在旁邊計分。

「你剛才是不是偷練了?」

「需要?」

程野嗤了一聲。

「認識你這麼多年,還是很想揍你。」

裴景珩將球遞給許之若。

「那你忍得不錯。」

許之若原本還有些遲疑,真正投起來卻意外地準,十球進了八球。

裴景珩比自己拿到九分時還滿意。

「不錯啊,寶貝。」

徐曼寧問:「她投進八球,你在得意什麼?」

「我太太。」

三個字說得理所當然。

許之若笑著把最後一顆球放回桌上,沒有阻止他。

程野只當沒聽見,自己站到線後。

他與裴景珩同樣進了九球。

兩個人誰也不肯承認最後一球沒進是自己的問題,當場約好稍後加賽。

李書寧排在第四個。

她放下酒杯,十球投進十球。

包廂裡安靜了兩秒。

程野先低頭檢查機器。

「妳練過?」

「沒有。」

「那怎麼全進?」

「籃框是固定的,距離也是。」

李書寧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不是看過我判斷尺寸?」

裴景珩端起酒杯,笑得很不客氣。

「程老闆,輸得有點難看。」

「你也只有九球。」

「但我沒先問她是不是練過。」

第五個輪到林硯。

他前七球全進。

徐曼寧坐在他正前方,起初還安靜看著。到第八球時,她忽然開口。

「林硯。」

那顆球碰到籃框,掉了出來。

桌邊頓時響起一陣起鬨聲。

徐曼寧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只是叫你,又沒有碰到你。」

林硯轉頭看她。

「嗯。」

「而且你剛才不是一直說下班了,可以叫名字?」

「是我說的。」

「那你沒投進不能怪我。」

「我沒怪妳。」

「你一直看我,很像有。」

「我只是在等妳說完。」

徐曼寧又被堵住。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故作自然地轉向顧思晴。

「他這個人是不是很難聊天?」

顧思晴忍著笑。

「我覺得是妳今天話特別多。」

「我平常話也很多。」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妳一直在解釋。」

徐曼寧安靜一秒。

「......下一個。」

林硯收回目光,投完最後兩球。

九分。

徐曼寧上場時,前四球只進一球。

她回頭看了一眼方才安靜坐下的林硯。

「你不要看。」

「我沒有出聲。」

「你坐在那裡就會影響我。」

「那我要去哪裡?」

這句話問得太認真,連顧思晴都笑出了聲。

徐曼寧臉一熱。

「哪裡都不用去。我只是隨口說說,又不是叫你真的走。你如果真的走了,等一下又會顯得好像我故意——」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硯看著她。

「妳可以繼續投。」

「我知道。」

她立即轉回去,剩下六球又漏了四球,最後以三分穩坐末位。

顧思晴走過去時,徐曼寧直接把球塞進她手裡。

「妳最好也只進三球。」

「為什麼?」

「陪我加賽。」

「妳剛才不是很有勝負欲?」

「現在可以有一點同事情誼。」

顧思晴笑著站到線後。

她第一球沒進,第二球也沿著框邊掉了下來。

陸澤站在她後方,替她將散到手臂旁的長髮輕輕撥回肩後。

顧思晴回頭。

「你這樣我怎麼投?」

「碰到妳了?」

「沒有。」

「那繼續。」

「不公平。剛才曼寧叫林硯一聲,他就少進一球。」

徐曼寧立刻抗議。

「那是巧合。」

林硯喝了口酒。

「我沒說是巧合。」

徐曼寧猛地轉頭。

林硯卻已經放下杯子,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說。

顧思晴笑得手抖,第三球依舊沒進。

陸澤走到她身旁。

「手腕放鬆。」

「你很會?」

「不知道。」

「那你還教我?」

「看起來是這樣。」

顧思晴挑了下眉,將球遞給他。

「陸總,示範一下。」

陸澤接過球,第一顆穩穩落進籃框。

第二顆也進了。

輪到第三顆時,顧思晴忽然從身旁靠近,指尖輕輕勾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

球撞上籃框,彈了出去。

包廂裡霎時安靜。

陸澤低頭看她。

顧思晴眼裡全是得逞的笑意。

「看來陸總也會被影響。」

他的手反過來扣住她的手指。

「嗯。」

「承認得這麼快?」

「被妳影響,不丟臉。」

這一次,連李書寧都很輕地彎了一下唇。

徐曼寧拿起酒瓶,替顧思晴倒了半杯。

「我受不了了。妳陪我喝。」

「比賽還沒結束。」

「我現在不在乎輸贏了。」

顧思晴最後進了五球。

陸澤八球。

全場最低分的徐曼寧沒有賴帳,仰頭喝完程野替她調的那杯酒。顧思晴也陪她喝了半杯,許之若跟著舉杯,最後所有人乾脆一起碰了一次。

玻璃杯清脆地撞在一起。

「聖誕快樂。」程野說。

「聖誕快樂。」

八道聲音先後落下。

那之後,裴景珩與程野又比了三輪投籃,誰都不肯服輸;李書寧坐在一旁看完,淡淡說了一句「兩個九分的人比得很認真」,讓程野當場又替她加了一杯。

許之若被徐曼寧拉去拍照,顧思晴也加入。李書寧原本還坐在一旁,下一秒便被徐曼寧招手叫了過去。

四個人原本只打算拍一張,最後卻連拍了十幾張。

酒意漸漸浮上來,徐曼寧開始指揮所有人換位置。

「高的站後面。陸澤,你不要離思晴那麼遠。」

陸澤原本站在顧思晴身後,聞言直接往前一步,手掌落到她腰側。

徐曼寧停了一下。

「也不用這麼近。」

顧思晴笑著靠進他懷裡。

「不是妳叫他過來的?」

「我是叫他站近一點,不是叫你們拍情侶照。」

裴景珩牽著許之若站到另一側。

「已婚的也要分開?」

「你們也不准說話。」

程野站在最中間,抬手按住相片印表機。

「徐記者,妳搶不到禮物就算了,現在連我的照片牆都要接管?」

「機器最先是我拆到的,我有共同管理權。」

「規則裡沒有。」

「現在加。」

林硯站在她身旁,把她因動作太大而滑下肩頭的外套往上拉了一點。

徐曼寧回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站過來的?」

「妳叫高的站後面。」

「我又沒有特別叫你。」

「嗯。」

「我是說大家。你不要誤會。」

「我沒有。」

「你每次都說沒有,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就——算了,先拍照。」

她飛快轉回鏡頭,臉上的熱意已經分不清是酒還是別的。

第一張照片按下快門時,程野與裴景珩還在互相拆臺,徐曼寧笑得整個人往旁邊偏,正好撞上林硯。林硯抬手扶住她,顧思晴則靠在陸澤懷裡笑得抬不起頭。

只有李書寧與許之若好好看著鏡頭。

照片印出來後,眾人一致決定留下。

第二張拍得稍微整齊,八個人總算都看向鏡頭。

第三張快門落下前,顧思晴側過臉對陸澤說了一句話。

陸澤低頭看她,根本沒有看鏡頭。

徐曼寧拿到照片時,先盯著看了兩秒,才遞給顧思晴。

「這張妳收著。」

「不放照片牆?」

「他這張照片只看妳,貼在店裡太偏心了。」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照片裡,所有人的笑都還沒收好。

陸澤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腰間,目光安靜地落在她側臉上。

她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我帶走。」

「帶走帶走。免得某個人明天回來要求程野撤下。」

陸澤站在旁邊,沒有否認。

程野讓人拿來一塊深色軟木板,徐曼寧挑出五張照片,親手夾到上面。

第一張是所有人笑成一團的合照。

第二張是李書寧十球全中的瞬間,旁邊還拍到程野低頭檢查投籃機。

第三張裡,裴景珩正在替許之若整理被彩帶勾住的頭髮。

第四張是顧思晴與徐曼寧一人舉著一只空杯,笑得毫無形象。

第五張則是徐曼寧叫住林硯的那一刻——她回著頭,林硯正看著她,兩個人都忘了鏡頭。

徐曼寧看到最後一張,立即伸手要拿下來。

「這張誰選的?」

許之若很誠實地舉了一下手。

「我覺得拍得很好。」

「可是我根本沒有看鏡頭。」

「他也沒有。」顧思晴說。

徐曼寧的手停住。

程野站在一旁,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兩個人都沒看,正好。」

她瞪了程野一眼,最後卻沒有真的把照片拿下來,只將夾子重新壓好。

軟木板被掛到三樓包廂入口旁,下面添了一張手寫卡片。

十二月二十四日。

沒有職稱,也沒有任何正式場合裡的稱謂。

只有八個名字,和一整排被笑意填滿的照片。

---

十一點二十分,眾人才陸續準備離開。

裴景珩牽著許之若先走。兩人進電梯前,許之若還回頭說,下次會記得帶相紙過來。

李書寧今晚也喝了酒。程野讓店裡的司機送她回去飯店,她看了一眼時間,沒有拒絕。

徐曼寧叫的車先到。

她站在騎樓下翻找手機時,林硯替她拎著那只裝有杯墊的紙袋,另一手還提著自己抽到的眼罩與頸枕。

「那是我的。」徐曼寧說。

「我知道。」

「你一直拿著,別人會以為兩份都是你的。」

「上車再給妳。」

「我自己拿得動。」

林硯看向她。

「妳剛才差點把手機放進程野的口袋。」

「那是因為他的外套掛在我的旁邊。」

「他的外套穿在身上。」

徐曼寧沉默兩秒。

「......我只是喝得有一點多,沒有醉。」

「嗯。」

「你不要用這種明明不相信、又懶得跟我爭的語氣。」

「我相信妳沒醉。」

「那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是跟我不同方向?」

「等妳上車。」

四個字讓她忽然安靜下來。

騎樓外冷風掠過,將她被酒意染熱的臉頰吹得更紅。

她低頭看著叫車畫面,語速又快了起來。

「其實不用特別等。我到家會傳訊息,而且這裡都是人,車也已經到了,你明明可以先叫你的。不然等一下你還要多等一班,回去也會變晚。我不是在趕你,我只是覺得——」

「曼寧。」

林硯第一次這樣叫她。

沒有職稱,也沒有姓氏。

徐曼寧的聲音驀地停住。

林硯將紙袋遞給她。

「明天有安排嗎?」

她怔了一下。

「明天?」

「聖誕節。」

「我知道是聖誕節。我是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有一家新開的餐廳。」

他停了一下。

「想請妳一起去。」

徐曼寧望著他,方才一路不停的話像忽然全被那句邀請堵在喉間。

司機降下車窗,確認了一次她的姓氏。

她這才回過神,接過紙袋。

「我明天沒有安排。」

「好。」

「但是我先說,我不是因為今天抽到你的禮物——不是,你抽到我的禮物,就覺得一定要答應。我本來就想去吃那家,如果剛好是我知道的那家。」

「我還沒說名字。」

徐曼寧再一次停住。

林硯眼底浮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明天再告訴妳。」

他替她拉開車門。

徐曼寧坐進去以前,努力維持著平常的語氣。

「那明天見。」

「明天見。」

車門關上。

林硯站在原地,直到車子駛進車流,才拿出手機叫往另一個方向的車。

顧思晴站在不遠處,把整段看得清清楚楚。

她轉頭看向陸澤。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林硯要約曼寧。」

「不知道。」

「真的?」

「嗯。」

陸澤一手提著裝著羊毛毯的禮物袋,一手牽住她。

「但他最近下班以後,確實常看手機。」

顧思晴忍不住笑。

「你們兩個到底誰比較不會談戀愛?」

「他。」

「回答得這麼快?」

「我有妳。」

又是一記毫無預警的直球。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抬手把他大衣的領口往上拉了一點。

「外面很冷。先上車。」

她臉上的酒意還沒有退,唇角卻一直彎著。

---

陸家的司機已經將車停在門口。

兩人都喝了酒,一同坐進後座。車子駛離會所後,前後座之間的隔音板緩緩升起,外頭的音樂與人聲也一併被隔遠。

陸澤沒有立刻說要去哪裡。

他先從座椅旁的置物格拿出一只窄長的深藍色盒子,放到顧思晴腿上。

她看了一眼。

「不是已經交換過了?」

「那是大家的。」

「這個呢?」

「妳的。」

他的語氣平靜,像這兩者本來就分得理所當然。

顧思晴唇角慢慢彎起來。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月初。」

她拆開盒子。

裡面不是珠寶,也不是任何昂貴得會讓她有負擔的東西,而是一本保存得極好的舊版報導文學集。

那是十二月初兩人逛舊書店時,她曾從書架上抽出來翻過很久,最後因為缺了內頁附錄,仍舊放回去的版本。

眼前這一本卻連當年的採訪手記別冊都完整留著。

顧思晴怔了好幾秒。

「你在哪裡找到的?」

「請人問了幾間舊書店。」

「我那天只看了一下。」

「十二分鐘。」

她抬起頭。

「你連時間都記得?」

「嗯。」

「你那時候不是在看另一排的書嗎?」

陸澤望著她。

「我在看妳。」

四個字落得坦然。

顧思晴胸口像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

這個人在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時,連靠近都能被他解釋成順路。

如今一旦明白了,卻像要將曾經錯過的每一句話都補回來,直白得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陸澤從西裝內袋拿出方才那枚雪松書籤,放進書頁之間。

顧思晴看著他的動作。

「那不是我送你的?」

「是。」

「你又放回來做什麼?」

「妳說它像我。」

他的指腹輕輕壓過書籤邊緣。

「放在妳的書裡比較適合。」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真的很會破壞別人準備好的順序。」

「什麼順序?」

顧思晴把書收好,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只薄薄的黑色禮盒。

「本來應該換我了。」

陸澤接過去。

盒裡是一條領帶。

深藍底色,近看才看得見極細的銀灰紋理,安靜、克制,卻不顯得沉悶。

很像他。

陸澤指腹沿著領帶邊緣慢慢撫過。

「妳挑的?」

「不然呢?」

「喜歡。」

「你還沒戴。」

「妳挑的就喜歡。」

顧思晴耳尖又開始發熱。

「你今晚是不是決定不讓人好好說話?」

「沒有。」

他將盒子放到一旁,伸手解開自己原本的領帶。

「現在戴。」

「在車上?」

「嗯。」

「車還在動。」

「所以妳幫我。」

他說得理所當然。

顧思晴看著他已經鬆開的領口,終究還是拿起那條新領帶。

後座足夠寬敞,她側過身,膝蓋抵上他的腿側,將領帶繞過他的頸後。

車子駛過路口時輕輕轉彎。

她的身體隨著慣性晃了一下,陸澤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腰。

「小心。」

「你不要動。」

「我沒動。」

「手也不要亂放。」

「我只是在扶妳。」

顧思晴低頭繞過領帶,忍了忍,還是笑了。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只想讓我幫你打領帶。」

陸澤的手仍停在她腰間。

「本來就不只。」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陸澤。」

「嗯。」

他今晚也喝了酒,眸色比平時更深,眉眼卻是鬆的。

不是醉。

只是終於不必在會議室裡控制每一句話,也不必在眾人面前收斂看她的目光。

顧思晴被他看得心跳微亂,低下眼將領結往上推。

「好了。」

「歪了。」

「哪裡歪?」

「這裡。」

他握住她還停在領帶上的手,沒有指向任何地方。

顧思晴立刻明白他是故意的。

「你自己整理。」

她正要收回手,陸澤已經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了下來。

沒有詢問。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在最後一寸停住。

他的吻帶著今晚酒液留下的淡淡柑橘氣息,另一隻手仍穩穩攬在她腰間。車內昏暗,隔音板將前座完全阻隔,她被他從座位另一側帶近,膝蓋壓著他的腿,手裡還抓著那條剛繫好的領帶。

顧思晴只怔了短短一瞬,便順著那點力道靠進他懷裡。

陸澤察覺她的回應,吻得更深了一些。

直到兩人的呼吸都亂了,他才稍稍退開。

額頭仍抵著她的。

顧思晴眼尾泛著薄紅,指尖還纏在領帶上。

「你現在真的都不問了。」

陸澤看著她。

「妳說不用。」

「你記得倒很清楚。」

「這句不會忘。」

她想起五天前婚禮散場時,自己親口給出的那個答案。

那時她只是不要他再把每一次靠近,都當成一場需要反覆確認的審核。

顯然陸澤不只聽懂了。

還打算執行得非常徹底。

顧思晴忍著笑,指尖往下拉了一下他的領帶。

「那你也要記得後半句。」

「妳不想的時候會告訴我。」

「嗯。」

「我記得。」

他說完,又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這次很短,卻落得自然而篤定。

顧思晴靠回座椅,平復了一會兒呼吸,才想起一件事。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我那裡。」

「你已經跟司機說了?」

「上車前。」

「你都沒有先問我。」

陸澤安靜兩秒。

「現在問?」

她望著他一本正經的神情,終於笑出聲。

「不用。」

「確定?」

「你又問。」

陸澤眼底浮出笑意。

顧思晴替他將剛才被自己拉歪的領帶重新整理好。

「去你那裡。」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緊。

「好。」

至於陸澤打算如何繼續實踐那句「不用再問」——

車子駛向他住處時,顧思晴顯然已經猜到了一點。

車窗外,成排的聖誕燈飾沿著街道向後退去。

顧思晴靠在陸澤肩上,懷裡抱著他找到的舊書,膝上還蓋著兩人共用的羊毛毯。

這年聖誕夜,他們從朋友手中換回各不相同的禮物。

程野店裡則留下了五張照片。

難得不談工作的記者們、暫時不必回覆訊息的特助與執行長、剛結婚五天的新人,還有今晚難得不談酒單的老闆和果園的合作搭檔——平時各自忙碌的八個人,此刻卻聚在一起,笑得毫無防備。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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