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散場後。
徐曼寧坐進叫來的車裡,將抽到的禮物紙袋放到腿上。
她隔著車窗看出去。
林硯仍站在騎樓下,手裡提著那組她挑的加熱式眼罩與頸枕。
方才她的車抵達以前,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徐記者。
也不是任何隔著工作距離的稱呼——曼寧。
他將紙袋遞給她,問她明天有沒有安排。
她當然知道明天是聖誕節。
也聽懂了那句「想請妳一起去」不只是兩個合作過的人剛好都要吃飯。
可司機就在那時降下車窗確認姓氏,她只來得及丟下一句明天見,便坐進車裡。
現在車已經開了。
林硯卻還沒有離開。
徐曼寧忍了兩個路口,終究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站在燈下的身影已經看不清楚。
她若無其事地轉回來,拿出手機。
林硯的訊息正好傳進來。
:到家告訴我。
徐曼寧盯著五個字看了兩秒。
:你還沒叫車?
:現在叫。
:不是早就跟你說我們不同方向,你可以先走嗎?
:妳喝了酒。
:你也喝了。
:所以都叫車。
徐曼寧一時沒找出這句話的問題。
她低頭看著腿上的紙袋,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停。
:明天那間餐廳叫什麼?
林硯沒有故意賣關子,很快傳來店名與訂位時間。
晚上六點。
一間開幕不到兩個月的餐廳,離她住處不遠,菜單裡沒有一項需要兩個人共同分食的節慶套餐。
看起來不像精心設計過的約會。
卻很像林硯會選的地方。
徐曼寧看完,把手機反扣在紙袋上。
幾秒後又翻回來。
:你不要提早半小時到。
:不會。
:十分鐘也不行。
:好。
:五點五十九分以前我都不會下樓。
:知道了。
每一句都答得像行程確認。
她應該覺得很無趣。
可唇角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悄悄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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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五點二十分。
徐曼寧將恆溫杯墊接上電源,把馬克杯放了上去。
杯子裡的咖啡原本只是她換衣服前隨手沖的。
二十分鐘過去,仍然維持著剛好入口的溫度。
確實實用。
她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李書寧。
:杯墊很好用,謝了。
李書寧回得很快。
:喜歡就好。
徐曼寧把手機放下,目光落在玄關旁。
那裡已經擺過三件外套。
第一件太像臨時外出,第二件又像要參加正式晚宴。她最後換回最常穿的深色大衣,再花了十分鐘說服自己,這只是因為今晚氣溫低,與林硯要帶她去哪裡沒有關係。
五點五十分,手機沒有動靜。
五點五十五分,也沒有。
徐曼寧一邊替相機換電池,一邊告訴自己,這很好。
答應不提早就是不提早。
一個能準確執行要求的人,沒有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
五點五十八分,手機依舊安靜。
她把已經裝好的電池拆下來,重新檢查方向。
沒有裝反。
五點五十九分,訊息終於跳出來。
:到了。
徐曼寧抓起手機。
:你真的一分鐘都不肯多留?
訊息送出去,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哪裡不對。
林硯很快回覆。
:妳說五點五十九分以前不要到。
:現在是五點五十九分。
:如果需要提早,我下次調整。
徐曼寧閉了閉眼。
:不用。這樣很好。我只是確認你是不是故意卡時間,沒有期待你提早的意思。
:了解。
她把手機反扣在鞋櫃上,抓起相機與外套。
六點整,準時踏出大樓。
林硯站在路旁。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只在深灰色毛衣外罩了一件黑色大衣。少了領帶與平日過分工整的襯衫領口,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曜川時鬆弛不少。
徐曼寧的腳步停了半秒。
比較可愛。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熟悉。
幾個月前,她喝得微醺,也曾在住處樓下這樣評價過他。第二天清醒後,她立刻要求林硯忘記,得到的回答卻是——
「抱歉,這項要求執行上有困難。」
現在本人就站在幾步以外。
徐曼寧果斷把那四個字重新歸入酒後失言。
林硯替她拉開車門。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她坐進副駕駛座,扣好安全帶,目光很自然地掃過後座。
那只銀灰色紙袋放在座椅上。
「你把禮物帶出門做什麼?」
「下午在公司。」
「今天不是放假?」
「有份資料要拿。」
「所以你特地把眼罩跟頸枕也帶去公司?」
「昨晚回家以後測過,沒有問題。」
徐曼寧轉頭看他。
「你真的用了?」
「嗯。」
「哪一段溫度?」
「第二段。」
「頸枕呢?」
「坐著看資料時用了四十分鐘。」
林硯發動車子,語氣平靜得像只是在回報一項測試結果。
「很舒服。」
徐曼寧原本準備好的話停了停。
「......那當然。我挑很久。」
話一出口,她立刻補充:「不是為你挑的。我是說交換禮物本來就要考慮實用性,現場八個人,誰都有可能抽到。你剛好長期加班,也剛好適用,不代表——」
「我知道。」
「你不要每次都在我還沒說完以前說知道。」
「抱歉。」
「道歉也不用這麼快,我沒有真的生氣。」
「知道了。」
徐曼寧看了他兩秒。
「你是不是在笑?」
「沒有。」
「你有。」
「在開車,不能提供照片證據。」
她被堵得安靜片刻,最後轉向車窗。
「我帶相機了。」
「看到了。」
「等你停車就有證據。」
「好。」
他答得毫無壓力。
徐曼寧原本只想威脅一句,聽見這個答案,反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把相機收回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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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在一棟舊建築的二樓。
沒有成片的玫瑰,也沒有為聖誕節臨時增加的合照布景。窗框上只掛了一圈細小燈串,暖黃光影映著深色木桌,角落放著一棵不到半人高的聖誕樹。
客人不少,說話聲卻不吵。
徐曼寧坐下後翻開菜單。
「這就是你昨晚說的新餐廳?」
「嗯。」
「你吃過?」
「沒有。」
「那怎麼知道好吃?」
「看過菜單和評論。」
「林特助,你選餐廳也要做資料彙整?」
「基本確認。」
服務人員走近,詢問是否需要搭餐酒。
徐曼寧還沒開口,林硯先看向她。
「昨天已經喝了不少,今天還喝嗎?」
「我自己會判斷。」
「好。」
他沒有替她決定,只將酒單放到她手邊,又把水杯推近一些。
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許多次。
徐曼寧看著那杯水,忽然問:「你對每個合作記者都這樣?」
話問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類似的問題,早在曜川電梯裡問過一次。
那時她問,他是不是對每個合作記者都這麼周到。
林硯回答,他沒有送每一名合作記者回家。
他們甚至根本不同方向。
那晚以前,她始終把林硯的照顧歸進工作。
他是陸澤的特助,記得行程、補足細節、確保所有人安全離場,本來就是他的專業。
可那句「不同方向」將她維持許久的解釋輕輕推歪了一角。
後來的慈善晚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短短一瞬,說她今晚這套很好看。她當場把已經調整好的相機背帶重新拉了一遍,又打開記憶卡袋,低頭確認起出門前才數過的備用卡。
再後來,吧台送來一杯帶酒、一杯無酒精的限定飲品。她正要伸手,他先將無酒精的那杯往她面前挪了些。他記得她半小時前隨口說過,今晚只喝一杯,等等要和顧思晴一起叫車。
每一件都很小。
小到都能被她分別塞回客套、習慣與工作裡。
偏偏放在一起,便不再那麼容易忽略。
林硯看著她。
「不會。」
「什麼?」
「不會替每個合作記者查餐廳。」
他將她剛才的問題完整接了回來。
徐曼寧捏著菜單頁角。
「我只是隨口問問。」
「嗯。」
「你不要理解得太深。」
「好。」
徐曼寧安靜了一會兒,又看向他。
「還有,你今天不用一直叫我徐記者。現在又不是上班時間。」
林硯看了她一眼。
「那妳也不用叫我林特助。」
徐曼寧頓了兩秒。
「......林硯。」
「嗯。」
名字真正叫出口後,她立刻低頭整理原本就放得很整齊的刀叉。
「叫名字就叫名字,你不用一直看我。大家都認識這麼久了,突然改稱呼是會有一點不習慣,但那只是語言習慣,不代表我覺得這頓飯有什麼特殊定義。當然,今天是聖誕節,你又特地訂位,客觀上確實不能算完全普通——」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下。
林硯仍在看她。
沒有打斷,也沒有替她收尾。
只在她終於沒話以後,淡淡應了一聲。
「嗯。」
徐曼寧把刀叉往內推了半公分。
「你這個人真的很難聊天。」
「妳可以繼續說。」
「我已經說完了。」
「好。」
她瞪了他一眼。
卻沒忍住先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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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比徐曼寧預期中更自然。
林硯的話仍然不多。
可她提起最近拍到的一組老工廠照片,他會問那面斑駁的牆最後有沒有留下;她抱怨編輯把最好的一張照片裁掉一半,他看完原圖,能準確指出裁切後少掉的是工人與機台之間的距離。
不是一句敷衍的「拍得很好」。
也沒有為了討她開心,便一概認同她的判斷。
徐曼寧和他爭了十分鐘。
爭到甜點送上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究竟算不算約會。
她舀了一口甜點。
「太甜。」
林硯將自己的黑咖啡往她那側推了一點。
「你不喝?」
「可以再點。」
「不用,我只喝一口。」
她拿過杯子,喝完才發現林硯正看著她。
「怎麼?」
「沒事。」
「你那個表情明明就有事。」
「只是想起妳說過,黑咖啡像懲罰。」
「我今天吃了太甜的東西,需要中和。這跟我平常不喜歡喝沒有衝突。」
「了解。」
「你又在記?」
「沒有。」
「最好是。」
她把杯子推回去,視線卻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有些距離似乎早就變了。
只是兩個人都很擅長替它找理由。
一個把在意寫進行程與細節。
另一個把關心說成順路、實用,或不想浪費。
昨晚那場交換禮物沒有讓任何感情突然被推進。
它只是碰巧把她準備的東西交到林硯手裡,也讓她第一次無法假裝,自己看見他拆開紙袋時驟然加快的心跳,只是因為喝錯了顧思晴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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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餐廳時,晚上八點十七分。
老街兩側的聖誕燈全亮了起來。
徐曼寧沒有急著上車,背著相機沿路往前走。
林硯也沒有問目的地。
她停下來取景,他便站到不擋光的位置;她為了一塊舊招牌退到路邊,他先替她看了一眼身後的車。
徐曼寧拍完照片,回頭時發現他仍在原地。
「你不用每次都等我。」
「一起出來的。」
「所以?」
「一起回去。」
答案太理所當然。
她抬起相機,透過觀景窗對準他。
林硯沒有躲。
「你平常不是不喜歡拍照?」
「沒有不喜歡。」
「昨天每一張都不看鏡頭。」
「有一張在看妳。」
徐曼寧按快門的手停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那張照片。
軟木板上最後一張,她回過頭,林硯正看著她,兩個人都忘了鏡頭。
她原本已經伸手想拿下來。
最後卻只是將夾子重新壓好。
「那是因為我叫你。」她說。
「嗯。」
「而且你剛好投丟一球,所以才看我。」
「不是。」
「哪裡不是?」
「妳叫我以前,我也在看妳。」
徐曼寧從相機後抬起頭。
林硯站在一整片被燈光照暖的夜色裡,神情仍舊平靜。
不像刻意逗她。
更不像隨口說說。
她忽然沒辦法繼續用照片失焦、投球分心,或任何能夠量化的理由把那句話推開。
「林硯。」
「嗯?」
「你昨天為什麼約我?」
「想和妳過聖誕節。」
「這個答案範圍太大。」
她放下相機,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追問一件普通的事。
「想一起吃飯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感謝我送你那組禮物,甚至可能只是你剛好找到一家新餐廳、又不想一個人去。你平常回覆工作問題明明都很準確,私人問題不能突然降低標準。」
林硯看了她片刻。
「不是感謝禮物。」
「那是什麼?」
「約會。」
兩個字落得又平又直。
徐曼寧準備好的後半段問題一下全堵在喉間。
她握住相機背帶,往肩上提了一次。
「你知道約會是什麼意思?」
「知道。」
「那你昨天為什麼不直接說?」
「妳的車到了。」
「車到了又不是不能多說一句。」
「妳當時已經很緊張。」
「誰緊張?」
「妳。」
「我那是喝了酒,說話比較快。而且司機一直在等,我要同時確認車牌、拿禮物、聽你說話,注意力被分散很正常,跟緊張沒有關係。你不要因為我停了幾秒就擅自判斷——」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了下來。
林硯問:「說完了?」
「沒有。」
「好。」
「......現在說完了。」
他的唇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徐曼寧立刻抬起相機。
「不要動。」
快門落下。
照片裡,林硯唇角那道弧度清楚得足以作為證據。
她低頭檢查畫面。
「抓到了。」
「嗯。」
「你承認你剛才在笑我?」
「承認。」
「有什麼好笑的?」
「妳很可愛。」
徐曼寧的手指差點按到刪除。
她立刻退出照片,開始整理相機裡根本不需要在此刻整理的資料夾。
「你不要把我喝醉時說過的話拿來反擊。我那天說你比較可愛,是酒精造成的主觀判斷,隔天已經正式要求作廢。你現在原句退回來,既沒有創意,也沒有——」
「不是反擊。」
林硯沒有讓她繼續繞下去。
「我喜歡妳。」
街邊的人聲仍然熱鬧。
不遠處有孩子跑過,發光的氣球在夜色裡晃出一條長長的線。
徐曼寧卻像忽然只聽得見那四個字。
她把相機包的側袋拉開,又重新拉上。
「你這個告白也太突然了吧?」
「不突然。」
「你昨天以前一句都沒說過。」
「妳問過我,為什麼送妳回家。」
「你說那在安排裡。」
「後來也告訴妳,我們不同方向。」
「那不算告白。」
「不算。」
林硯承認得很快。
「所以現在說。」
徐曼寧再次被堵住。
他停了一下,才繼續開口。
「不是昨晚抽到妳的禮物才喜歡。」
「第一次送妳回去,不是因為順路。妳問我是不是對每個合作記者都一樣,我沒有辦法說是。」
「妳喝醉後說我比平常順眼,我很高興;隔天妳要我忘記,我不想答應。」
他看著她,停了幾秒。
「後來妳說過的很多話,我都記得。」
「不是因為我記性好。」
「是因為那個人是妳。」
他的語氣沒有因為說的是喜歡便變得華麗。
「昨天妳叫我名字,我投丟那顆球,不是巧合。」
「等妳上車,也不在工作範圍。」
徐曼寧直到此刻才發現,那些她曾經覺得奇怪、又不敢多想的細節,原來都有答案。
只是她從來不敢把那些事往「喜歡」上想。
而她也不是昨天才開始在意。
如果毫無感覺,她不會在酒後盯著他看,還得出「比較可愛」這種根本沒有人要求的結論;不會在曜川電梯裡追問他對每個合作記者是不是都一樣;更不會在交換禮物時,看見他抽到那只銀灰色紙袋,便連酒都拿錯。
她早已慢慢走到這裡。
只是一向擅長拍下別人最細微表情的徐曼寧,直到被當事人正面指出,才肯承認自己的鏡頭早就偏了方向。
林硯看著她。
「我不是要妳現在回答。」
徐曼寧倏地回神。
「為什麼不是現在?」
「妳可以想清楚。」
「你挑聖誕節告白,然後叫我改天再答?那日期要怎麼算?」
「什麼日期?」
「如果我答應,交往紀念日當然要有明確日期。告白和答覆跨日,以後到底算哪一天?一年過兩次很麻煩,而且十二月二十六日根本沒有聖誕節的象徵意義——」
她越說越快。
說到一半,才看見林硯眼底那點愈來愈清楚的笑。
「你笑什麼?」
「妳已經在決定紀念日。」
「我只是在討論日期認定。」
「嗯。」
「不是答應。」
「好。」
「你那個好聽起來就是覺得我答應了。」
「那妳答應嗎?」
他問得直接。
沒有利用她方才的話替她作答,也沒有因為篤定便省略確認。
徐曼寧拉開相機包,將鏡頭蓋放進原本就放著鏡頭蓋的夾層,又拿出來扣回鏡頭上。
做完兩件完全沒有必要的事,她才重新看向他。
「先說好,我工作忙的時候不會每天回很多訊息,你也不准記錄我已讀多久。私人時間不要拿行程表管我;我連續傳很多則的時候,你不能只挑最後一個問題回答;還有,如果我說不用等,你至少要判斷一下那到底是真的不用,還是——」
她停住。
「算了,最後一條太不合理,當我沒說。」
林硯安靜聽完。
「其他都可以。」
「什麼叫其他都可以?」
「最後一條需要個案判斷。」
「......你還真的分析?」
「妳提出的條件。」
徐曼寧瞪著他。
幾秒後,自己先笑了出來。
「林硯。」
「嗯。」
「可以。」
「什麼可以?」
「你明明聽懂了。」
「這件事不能靠推測。」
他把她最常拿來要求別人的原則,原封不動地放到她面前。
徐曼寧深吸一口氣。
「我說,我願意跟你交往。」
話說完,她沒有移開視線。
只是手上又開始整理相機背帶,快得幾乎要把同一段帶子來回捲上三次。
林硯伸出手,按住那截快被她纏住的背帶。
「曼寧。」
「幹嘛?」
「聖誕快樂。」
她的動作停了停。
「你剛才說過了。」
「現在不一樣。」
徐曼寧看著他。
那隻按著相機背帶的手沒有擅自往前。
只停在兩人之間,等她自己決定距離。
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將手翻過來,掌心貼進他手裡。
「那再說一次。」
林硯收攏手指。
「聖誕快樂。」
他的掌心比她以為的熱。
徐曼寧走出兩步,故意問:「你很緊張?」
「嗯。」
「看不出來。」
「現在呢?」
他牽著她的手略微收緊。
「......勉強有一點。」
「好。」
「這種時候只回一個好,是不是太敷衍?」
「我在想要不要親妳。」
徐曼寧腳步一頓。
她手裡的相機差點撞到路旁欄杆。
林硯先伸手替她擋住。
「小心。」
「你突然講這種話,誰還有空看欄杆?」
「抱歉。」
「...也不用道歉。」
「那可以嗎?」
他問得很認真。
徐曼寧立即看了一眼周圍。
「這裡人很多。」
「前面轉角人少。」
「你連這個都觀察好了?」
「剛才看見的。」
「我不是說換個地方就一定可以。我的意思是,剛交往第一天也不用把所有進度都完成,正常來說應該——」
林硯沒有催她。
只牽著她,安靜等她說完。
徐曼寧講到第三種正常程序,終於自己停下來。
「前面轉角?」
「嗯。」
「那就走啊。」
她拉著他先往前。
林硯跟上,唇角那點笑意始終沒有落下。
轉過街角後,人聲果然淡了許多。
一串燈沿著舊牆垂落,暖光正好停在兩人肩頭。
徐曼寧把相機推到身後。
「先說好,只是聖誕節的基本儀式,不代表——」
林硯低下頭。
吻落在她唇上以前,仍停了一瞬。
等她沒有退開,才輕輕碰上來。
很短。
也克制得很像他。
徐曼寧原本還攥著相機背帶,片刻後卻鬆開手,改為抓住他大衣的一小片衣袖。
林硯很快退開。
「可以嗎?」
她抿了下唇,抬手替他整理被自己抓皺的袖口。
「還可以。」
「只有還可以?」
「第一次不要要求太高。」
「可以練習。」
徐曼寧整理袖口的動作停住。
「林硯,你真的很會得寸進尺。」
「這句算拒絕?」
她看了他兩秒,重新牽住他的手。
「算保留意見。」
「好。」
「但今天先不要再問。」
「知道了。」
「你聽起來很遺憾。」
「有一點。」
徐曼寧沒忍住笑了。
她抬起相機,拍下街角那串細小的燈。
照片裡沒有兩人的臉。
只有地面上靠得很近的兩道影子,與畫面邊緣沒有完全藏好的、交握的手。
她低頭看了片刻,把照片留了下來。
沒有傳給任何人。
也不需要立刻向誰證明。
有些畫面只留在自己的相機裡,也一樣真實。
---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十點十二分。
徐曼寧洗完澡出來,把一杯熱茶放上恆溫杯墊。
手機裡,林硯半小時前傳來訊息,說已經到家。
她原本只打算回一句知道了。
最後卻先拍了一張杯墊亮著指示燈的照片。
:這個真的很好用。
:但我不是特地拍給你看,只是剛好在測試保溫時間。
:今天放了兩個小時還是熱的。
:思晴明天如果又讓咖啡冷掉,我可以借她。
:不對,她現在可能有人會盯著她喝。
:陸澤是不是連咖啡溫度也要管?
:你不要回答,我還沒說完。
她一則接一則地傳。
從杯墊說到明天的採訪,又從採訪說到編輯下午裁掉的照片,最後想起林硯那組眼罩,順便問他今晚有沒有用。
總共十七則。
林硯始終沒有回覆。
徐曼寧等了一分鐘。
:你睡了?
還是沒有動靜。
:林硯?
過了幾秒,對話框終於跳出一則新訊息。
:。
徐曼寧盯著那個孤零零的句號。
足足看了十秒。
:你這是什麼意思?
訊息停在送達,沒有再顯示已讀。
她等了半分鐘,將手機反扣到桌上。
五秒後又翻回來。
螢幕仍然只有那個句號。
「......很好。」
徐曼寧把杯墊的溫度從二檔調到一檔,又從一檔調回二檔。
決定明天當面追究。
---
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八點四十七分。
徐曼寧跟著顧思晴走出電梯,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只回一個句號?」
顧思晴一手抱著電腦,另一手拎著早餐。
「因為妳前面傳了十七則訊息,他可能不知道該回哪一則。」
「那也可以每一則都回。」
「十七個句號?」
「至少態度很完整。」
兩人走到座位前,正好看見周以謙。
徐曼寧立刻收聲。
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顧思晴桌上,另一杯剛放回自己位子,手機便震了一下。
林硯終於回覆。
:妳說不要回答,因為還沒說完。
下一則接著進來。
:後來又問我為什麼不回。
:兩項要求衝突。
:句號是確認妳說完了沒有。
徐曼寧盯著螢幕。
顧思晴正拆開三明治,忍著笑問:「有答案了?」
「有。」
「為什麼?」
「執行障礙。」
徐曼寧飛快回了一則。
:以後有衝突先問,不准自己發明符號。
林硯回得很快。
:好。
她看著那個終於恢復正常的字,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了一點。
下一秒,又一則訊息跳出來。
:十七則都看完了。
:眼罩昨晚有用,第二檔。
:照片沒有裁比較好。
:陸總不管咖啡溫度。
停了兩秒,最後一則才傳進來。
:還有,妳不吵。
徐曼寧的手指停住。
昨晚那十七則訊息裡,有一句被她夾在一大段抱怨中間,連自己都幾乎忘了。
她問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吵。
林硯沒有漏掉。
一則也沒有。
徐曼寧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伸手整理那組已經擺得十分端正的恆溫杯墊與馬克杯。
顧思晴看了她一眼。
「不是要回覆?」
「先工作。」
「妳剛才還追了一路。」
「問題已經解決。」
她說得一本正經。
只是坐下不到十秒,又把手機翻了回來。
:知道了。
想了想,再補上一句。
:今晚可以打電話。不要再回句號。
林硯這次沒有只說好。
:不在工作範圍,可以久一點。
徐曼寧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聖誕夜的騎樓,還有第二天那隻始終停在她面前、等她自己放上去的手。
他們的感情並不是從交換到彼此的禮物才開始。
也沒有因為聖誕節的一頓晚餐,就突然從無到有。
那些早已存在的在意,只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終於有了名字。
從此以後,林硯仍然會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徐曼寧也仍然會替每一次心動準備十七種解釋。
但至少有一件事,不必再歸進工作、順路,或任何合乎效率的安排裡。
她想見他。
而他也是。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