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

我明明就能夠投得很好，為什麼？

為什麼？

一上場的時候，就覺得手有點滑，嘴巴有點乾。

我也的確穩過來了。

可是……

被紮紮實實地打出去一發全壘打，是不爭的事實。

連友誼賽也被敲就不對了吧……

這可是光輝盛事。

這種大場面，我被全世界的人看見被敲全壘打。

太羞恥了。

好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好怕上場。

教練為什麼要帶我來啊？

明明不是還有其他一年級投手嗎？

不能讓我更穩定之後再來嗎？

我跟施榮睿是唯二的一年級。

被選上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很高興。

可是我們負責的位置不一樣。

他是野手。

我是投手。

他上場，只要想辦法把球打出去，或者做好守備就行。

但我不一樣。

我一上場，就得想辦法拿下三個出局數。

只有這樣，我才有辦法下場。

另外一種……

就是被打爆。

然後被換下場。

我不想被打爆。

也不想被換下場。

所以……

我只能拿出局數。

可是兩次了。

兩次都是第一個打者，就直接轟了一發全壘打。

而且兩次都是我自己不穩的時候投出去的球。

也太剛好了吧……

對方還剛好都是第四棒。

雖然第五棒、第六棒的威脅也很高，但我後面還是全部處理掉了。

很棒對吧？

我也認為我很厲害。

但是……

我還是被打出去了。

全壘打。

兩發全壘打。

不同學校。

不同對手。

但是被打出去的都是我。

是我的球速太慢嗎？

沒有啊。

連教練都誇獎我的球速。

連各種文章都寫著，這是難得一見的球速。

那就是我的臨場問題了，對吧？

是吧？

所以……

都是我的問題了嗎？

到底要怎麼辦啊！！！！

「所以……沈凡那個樣子多久了？」

林奕辰站在訓練室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

「林奕辰學長……」

馬遊廷一臉複雜地看著沈凡。

「有一個小時了吧。」

沈凡正蹲在牆角，對著一顆棒球碎碎念。

那顆棒球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旁邊則站著穿戴整套捕手裝備的馬遊廷。

林奕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凡。

「你接過他今天的球了嗎？」

「接過了。」

馬遊廷點頭。

「沒什麼問題，雖然有一兩顆球會稍微偏離我原本指示的位置，但已經很好了。」

「這樣啊。」

林奕辰沉默了一下。

「捕手手套留下來給我，你先回去休息吧。」

「嗯？」

馬遊廷愣了一下。

「學長要親自捕？」

「對。」

「這不好吧？」

馬遊廷立刻搖頭。

「學長你明天還要投球，萬一出事受傷就不好了。」

「……」

林奕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好像也是。

自己現在的手臂強度，其實不能拿普通投手的標準來看。

但馬遊廷的提醒還是挺重要的，不能當自己是超人。

為了避免讓人誤會。

「你說的也是。」

林奕辰點點頭。

「那你接，我看著。」

「好。」

馬遊廷重新戴好面罩。

林奕辰則走向沈凡。

「沈凡。」

沒有反應。

「沈凡。」

還是沒有反應。

「沈凡！」

林奕辰稍微加重了聲音。

「啊～？」

沈凡終於抬起頭。

「是……學長？」

「你怎麼來了？」

「來，投幾球給我看看。」

「喔喔，好。」

沈凡站起身。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

林奕辰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站到一旁。

沈凡拿起棒球。

深吸一口氣。

站上投手板。

他的投球姿勢，是先將雙手高舉過頭的傳統抬手式。

接著……

抬腳。

出手。

啪！

「好球。」

馬遊廷穩穩接住。

沈凡接過回傳的球。

再次投球。

啪！

又是一球。

但這一次……

林奕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凡。」

「嗯？」

「剛剛那球，你想投哪裡？」

「外角低。」

沈凡沒有多想便回答。

林奕辰看向馬遊廷。

「手套放哪裡？」

「外角低。」

馬遊廷也回答。

林奕辰沉默了幾秒。

「那你知道剛剛那球去了哪裡嗎？」

沈凡愣了一下。

「……外角低？」

「不是。」

林奕辰搖頭。

「那球是往內角跑的。」

「啊？」

沈凡愣住。

他轉頭看向馬遊廷。

馬遊廷也點了點頭。

「學長說得沒錯。」

「剛剛那顆球，確實往內角偏了。」

沈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我明明瞄外角。」

「我知道。」

林奕辰淡淡地說。

「問題不是你不知道自己要投哪裡。」

「而是你的身體，沒有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沈凡愣住了。

林奕辰繼續說。

「你剛剛投球的時候，肩膀有點僵。」

「出手點也比剛才低了一點。」

「而且你的手指……」

林奕辰停了一下。

「抓球抓得太用力。」

沈凡瞪大眼睛。

「你……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林奕辰回答得很自然。

畢竟他的身體經過強化之後，觀察力早已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比的。

「你的問題不是球速。」

「也不是球威。」

「甚至不是你不知道該怎麼投。」

林奕辰看著沈凡。

「你是太害怕自己投不好。」

「……」

沈凡沒有說話。

「你一上場，就想著上一場的全壘打。」

「想著不能再被打。」

「想著不能讓第一個打者上壘。」

「想著不能被換下場。」

「想著所有人都在看你。」

沈凡的手微微握緊。

「然後你的身體，就開始跟著你的想法一起緊張。」

林奕辰說得很平靜。

「你不是在投球。」

「你是在避免自己投不好。」

沈凡抬起頭。

「……有差嗎？」

「差很多。」

林奕辰回答。

「一個是在想怎麼解決打者。」

「另一個是在想怎麼不要被打。」

訓練室安靜了下來。

馬遊廷沒有說話。

沈凡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

沈凡才低聲問道：

「那我要怎麼辦？」

林奕辰看著他。

「學學前幾天的我。」

「欸？」

沈凡愣住。

「休息。」

「休息？」

「沒錯，就是休息。」

林奕辰看著沈凡。

「你現在需要的不是投球，也不是繼續練習。」

前幾天的自己，其實也是處在相當緊繃的狀態。

當然，自己的球速突然提升，主要原因還是那個「變強」的願望。

但不可否認的是，連續幾天沒有正式比賽，也讓他的身體和精神都放鬆了不少。

「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至少在明天比賽之前，先不要再投了。」

沈凡怔怔地看著他。

他似乎還有些無法理解。

林奕辰則伸出手。

「球給我。」

沈凡下意識將手中的棒球遞了過去。

林奕辰接過球。

「你在旁邊看著。」

「我用你的投球姿勢投球。」

「什麼？」

沈凡愣了一下。

林奕辰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馬遊廷。

「可以吧？」

馬遊廷點了點頭。

「可以。」

他重新蹲回捕手的位置。

林奕辰則站上投手板。

深吸一口氣。

抬腳。

揮臂。

出手。

啪！

棒球準確地落入馬遊廷的手套。

「好球。」

沈凡睜大眼睛。

學長好厲害……

明明用的是自己的投球方式。

卻還是能夠把球投到捕手要求的位置。

林奕辰走下投手板。

「我沒帶手套出來。」

「所以就投這一球。」

他看向沈凡。

「如何？」

「有什麼感覺嗎？」

沈凡皺起眉頭，開始回想剛才林奕辰投球時的動作。

姿勢很像。

抬腿的方式也差不多。

可是……

「……手臂。」

「嗯？」

「學長你的手臂。」

沈凡慢慢說道。

「出手的時候，比我的位置還低。」

林奕辰點了點頭。

「沒錯。」

「為什麼？」

「不知道。」

「……」

沈凡愣住。

「學長也不知道？」

「我只是照你的姿勢投。」

林奕辰聳了聳肩。

「可能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吧。」

沈凡低頭看著地面。

似乎又開始思考。

林奕辰卻直接打斷了他。

「好了。」

「休息。」

「別再想了。」

沈凡抬起頭。

「可是……」

「我只是投一球給你看。」

林奕辰把棒球丟回沈凡手裡。

「不是讓你回去研究我的投球姿勢。」

「……喔。」

沈凡接住棒球。

「所謂的投球……」

林奕辰看著他。

「就是不要想太多。」

沈凡沒有回答。

林奕辰繼續說道：

「你站上投手丘，不是要想著『我絕對不能被打』。」

「也不是要想著『我一定要三振他』。」

「更不是想著『如果我被打出去，大家會不會覺得我很弱』。」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情。」

沈凡看著他。

「把球投出去。」

「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林奕辰指了指身後。

「別忘記，你還有隊友。」

「就算真的被打出去，也還有隊友可以幫你。」

沈凡怔住。

隊友……

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兩場比賽。

第一個打者敲出全壘打之後，他腦子裡想的，全都是「不能再被打」。

不能再失分。

不能再被換下場。

不能讓教練失望。

不能讓隊友失望。

所以他拼命想著要自己解決每一個打者。

想著三振。

想著出局。

想著不能犯錯。

卻忘記了一件最簡單的事情。

可是……

自己為什麼一定要一個人解決？

棒球本來就是九個人的比賽。

投手負責投球。

捕手負責接球。

野手負責守備。

打者負責得分。

如果一個投手必須做到每一件事情，才能算是一個好投手……

那棒球隊根本就不需要其他人了。

沈凡慢慢吐出一口氣。

「……我好像明白了。」

沈凡低聲說道。

林奕辰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沈凡慢慢握緊手中的棒球。

這一次，臉上的表情卻不再像剛才那樣焦躁。

他好像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缺少的東西。

不是更快的球速。

不是更犀利的變化球。

也不是更多的練習。

而是……

相信自己的隊友。

「學長。」

「嗯？」

「我想休息了。」

林奕辰笑了一下。

「那就回去吧。」

沈凡點頭。

「嗯。」

他將棒球放回球袋。

這一次，他沒有再拿出來。

而林奕辰也沒有阻止他。

因為他知道。

沈凡真正需要的答案，從來都不在棒球裡。

而是在他自己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