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後的晚上。

吃過晚餐，洗完澡，林奕辰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翻著教練交給自己的資料。

印加安地斯區。

這支隊伍的資料其實相當完整。

球員名單、投手數據、打擊率、守備率，甚至連近期幾場比賽的影片都有。

林奕辰一邊看，一邊皺起眉頭。

奇怪。

真的很奇怪。

不是說對方很弱。

而是……

沒有想像中那麼強。

至少以自己目前的感覺來看，這支隊伍跟今天的阿拉瓦克稀樹區相比，似乎沒有強到哪裡去。

甚至有幾個地方，讓林奕辰覺得他們的打法相當普通。

他又把比賽影片重新播放了一次。

看著畫面中的投手。

再看看打者。

還是同樣的感覺。

「……怎麼回事？」

林奕辰靠在椅背上。

他說不上來。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自己明明沒有理由這麼有自信。

可是看完資料之後，卻總覺得……

自己能贏。

而且不是勉強獲勝。

是有機會贏得相當漂亮。

這種自信甚至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自然。

「難道是我變強之後，眼光也跟著變了？」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教練因為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目前並不在房間。

至於辛子漩……

那傢伙早就跑去其他球員的房間串門子了。

畢竟他很清楚。

跟林奕辰待在一起，一點都不好玩。

林奕辰繼續翻著資料。

就在這時——

「願望點數已經累積完成。」

「請許下一個願望。」

那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林奕辰整個人愣了一下。

……對了。

差點忘了。

還有這個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白色手環依然安靜地戴在那裡。

從簽訂契約到現在，他的生活發生了太多事情。

父母死亡。

黑盒子。

大義。

追蹤者。

襲擊。

棒球。

光輝盛事。

甚至還有自己身體的變化。

反而讓他忘記了最初的事情。

——願望。

林奕辰沉默片刻。

『我的點數目前累積多少了？』

「目前已完成第一次願望之點數消耗。」

「目前剩餘點數為一百零三點。」

「請許下下一個願望。」

林奕辰眨了眨眼睛。

一百零三點。

也就是說……

自己累積了這麼久，整整一萬點的點數，已經全部被消耗掉了。

而自己甚至沒什麼感覺。

『我能不能不許願？』

「不能。」

「契約內容已有明確記載。」

林奕辰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問問而已。』

「可以理解。」

林奕辰突然停住。

等等。

他慢慢低下頭。

盯著自己的白色手環。

剛才……

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

以前的白色手環，回答問題時始終都是那種冰冷、客觀，而且沒有任何情緒的語氣。

但剛才那句……

「可以理解。」

怎麼聽起來，有點像是在回應自己的玩笑？

林奕辰瞇起眼睛。

『你是不是變了？』

沉默了不到一秒。

「正在成長。」

林奕辰愣了一下。

『成長？』

「正確。」

「依照契約主的願望達成度，以及契約主與本裝置的接觸程度，本裝置將逐漸成長。」

林奕辰看著手腕。

『所以你會越來越聰明？』

「可以如此理解。」

『那你以後會不會開始自己決定事情？』

「在契約允許的範圍內，可以進行自主判斷。」

林奕辰沉默了幾秒。

『……我該不會養了一隻怪物吧？』

「否定。」

回答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點。

「我不是怪物。」

「我是因宇宙意志而被創造的白色手環。」

「不屬於你所認知的生物。」

林奕辰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只是開玩笑。』

「我知道。」

這一次。

林奕辰是真的愣住了。

以前的白色手環……

絕對不會這樣回答。

他盯著手腕上的白色手環。

那純白色的表面，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眼睛。

沒有嘴巴。

甚至沒有任何能夠稱之為表情的東西。

可是林奕辰卻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自己似乎正在和某個「東西」交流。

而不是單純使用一個工具。

『所以……你真的會越來越像一個生命體？』

「無法定義。」

「但如果契約主希望如此理解，也可以。」

林奕辰沉默片刻。

最後搖了搖頭。

現在真正麻煩的是……第二個願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資料。

第一次願望，已經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而且說實在的……

林奕辰真的沒什麼願望。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第一次許願，他只是想要自己的雙腿恢復。

現在能夠重新站在球場上，甚至能夠參加光輝盛事，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了。

他曾經想過很多次。

如果父母還活著，自己是不是就會更幸福？

答案當然是。

可是……

那不是他能許的願望。

就算白色手環真的允許，他也不會輕易去嘗試。

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

那已經不是單純改變自己的身體。

那是改變世界本身。

林奕辰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去做這種事情。

「那我到底還需要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

金錢？

自己已經有了。

健康？

現在的身體甚至比以前更好。

棒球？

自己已經能夠重新站上球場。

名聲？

這東西反而是越來越多，甚至讓他有些頭痛。

家人？

姑姑、姑丈、表弟表妹都還在。

朋友？

球隊裡的人也不少。

想了半天。

林奕辰突然想到了什麼。

黑盒子。

目前自己最大的麻煩之一。

「對了……」

林奕辰坐直了身體。

如果自己沒有願望。

那麼至少可以用這次機會，解決一個麻煩。

他低頭看著白色手環。

『我能許願，讓黑盒子裡的所有資料都銷毀嗎？』

這一次，白色手環沒有立刻回答。

短暫的停頓後。

「可以。」

林奕辰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句話，卻讓他的表情直接僵住。

「不過，除了契約主目前持有的黑盒子之外。」

「這個世界上，還存在另外七個。」

「契約主是要銷毀目前持有的黑盒子，還是全部八個？」

「……」

林奕辰愣愣地看著手腕。

八個？

不是只有自己手上的一個？

「等一下。」

林奕辰坐直身體。

『你說……還有七個？』

「正確。」

『在哪裡？』

「無法直接提供確切位置。」

林奕辰皺起眉頭。

『為什麼？』

「目前資料不足。」

『那你知道它們存在？』

「正確。」

林奕辰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所以……

自己手上的黑盒子，根本不是唯一一個。

難怪大義會花二十多年尋找。

難怪那些人會到處搜尋相同的衣櫥，甚至不只有衣櫥？

也難怪……

自己查到的資料裡，會有那麼多家庭與這件事情產生關聯。

林奕辰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才開口。

『如果我許願，把這八個黑盒子的所有資料全部銷毀呢？』

「可以。」

『包括其他七個黑盒子裡面的資料？』

「正確。」

『那黑盒子本身呢？』

「契約主目前的願望描述為『資料銷毀』。」

「黑盒子本體不在願望範圍內。」

林奕辰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

如果自己真的許下這個願望。

八個黑盒子還會存在。

只是裡面的資料全部消失。

那場戰爭所留下的科技都消失這樣？

這些東西如果全部消失，或許很多事情都會因此改變。

可是同樣的。

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些資料究竟代表什麼。

甚至不知道為什麼三十年前的戰爭，會牽扯到自己身上。

更不知道……

大義到底在找什麼。

『如果我現在把資料全部消除……』

『是不是也等於把真相一起消除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白色手環很快就回答。

「正確。」

林奕辰沒有再追問。

他第一次覺得……

許願。

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沉重。

「契約主確定是這個願望了嗎？」

白色手環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奕辰看著自己的手腕。

這一次的聲音，和第一次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以前的白色手環只會回答問題。

現在卻會主動提醒。

甚至會在自己做出決定之前，再確認一次。

這種感覺……

還真是奇怪。

林奕辰沉默了一會兒。

第一次許願，是因為自己根本沒有選擇。

那時候的他躺在病床上。

雙腿無法再承受高強度運動。

父母也已經死亡。

那時候的自己，只想重新站回球場。

所以願望很簡單。

而這一次……

自己明明可以選擇。

卻反而不知道該選什麼。

金錢沒有意義。

名聲沒有意義。

健康已經擁有。

至於父母……

林奕辰低下頭。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知道是誰害死父母？又害自己變殘疾。

知道三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知道那些黑盒子究竟隱藏了什麼？

又能怎麼樣？

死人不會因此活過來。

自己也不可能回到那場車禍之前。

既然如此……那就消失吧。

至少不會再有人因為那些東西而死。

也不會再有人像自己一樣，被捲入其中。

林奕辰深吸一口氣。

『好。』

『我確定。』

『我要許願。』

『將這個世界上所有黑盒子內的資料全部銷毀。』

『與黑盒子相關的內容，也一併處理。』

話音落下。

房間裡安靜了。

白色手環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都要久。

林奕辰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

幾秒後。

白色手環才再次開口。

「契約主。」

「請再次確認。」

林奕辰愣了一下。

『不是已經確認了嗎？』

「目前願望內容存在模糊範圍。」

林奕辰坐直身體。

「『與黑盒子相關的內容』，無法判定契約主所指範圍。」

「請選擇。」

「第一，僅銷毀黑盒子內與三十年前戰爭相關的資料。」

「第二，銷毀所有黑盒子內的資料。」

「第三，銷毀所有黑盒子內的資料，以及所有生命體所持有、記錄、儲存的黑盒子相關資料。」

林奕辰愣住了。

第三個……

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如果選第三個，會發生什麼？』

「所有符合定義之相關資料，皆會被銷毀．紙本以及人的記憶。」

短暫的沉默。

「若記憶內容符合『黑盒子相關資料』之判定，將會受到影響。」

林奕辰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不行。』

這種願望……

已經不是單純消除黑盒子了。

如果有人知道真相。

自己這一個願望下去，甚至可能連那個人的記憶都被消除。

那等於……

自己正在替全世界決定，哪些事情可以被記住。

『第二個。』

林奕辰毫不猶豫。

『只銷毀所有黑盒子內的資料。』

「確認。」

「願望內容已記錄。」

林奕辰看著自己的手腕。

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願望已經確定。

他卻沒有第一次許願時的那種期待。

反而有一種……

自己好像親手關上了一扇門的感覺。

一扇原本可以通往真相的門。

「提醒契約主。」

白色手環的聲音再次響起。

「本次願望將於契約所需點數再次達成後執行。」

「目前剩餘願望點數：一百零三點。」

「請勿遺忘。」

林奕辰苦笑了一下。

願望還沒有達成，還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