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別墅的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郁而溫潤的砂鍋香氣。
福伯繫著一條洗得乾淨發白的深藍色圍裙,手裡握著一把長柄木勺,輕輕攪動著鍋裡熬得濃稠的百合蓮子湯。窗外是暮色四合的群山,遠處城市的燈火漸漸亮起,將天邊暈染成一片朦朧。
對於沈家及這棟別墅裡的一切,福伯是唯一的見證者。
這位頭髮花白的老管家,已經伺候了沈家整整四十餘年。從一個青澀的小夥子,到如今兩鬢斑白舉止優雅的老人,他幾乎親眼見證了沈家這數十年來的風風雨雨、權力更迭,以及豪門深宅背後不可告人的冷血與殘酷。
在他的心裡,沈家那些繁華背後的算計,早已如同這漸冷的秋夜一般,透著刺骨的寒意。
然而唯獨面對沈昊淵這位少爺,福伯有著一份不同尋常的憐惜與疼愛。
沈昊淵是三房所生的孩子。在沈家豪門龐大的家族體系中,他的母親趙云喬的地位向來尷尬而邊緣,始終備受冷落。福伯是看著沈昊淵長大的,他清晰地記得,這位少爺從小就與沈家其他少爺小姐不同——沒有紈絝的驕縱任性,也沒有無度的揮霍,有的是近乎自虐般的克制與拼命。
他從小就在高壓嚴苛的菁英教育下成長,即使面對如此沉重窒息的日常,也從不埋怨,只是日復一日地用自律要求自己。無論琴棋書畫、商業管理還是金融博弈,每一項都要做到絕對的完美。
在沈家眾多子嗣中,沈昊淵始終是最優秀、最耀眼的那一個,像一柄被千錘百鍊、寒光逼人的寶劍。所有人都以為這把劍是為了權力而磨礪。
但福伯心如明鏡。
沈昊淵之所以如此爭氣和拼命,背後的原因單純得令人心酸——他所做的每一分努力、取得的每一份成就,從來都不是為了沈家的龐大產業,所有的努力都僅僅只是希望能換來父親沈仲山,能給自己那溫柔婉約卻體弱多病的母親,多一絲一毫的關注與溫暖罷了。
只可惜,豪門的冷酷遠超想像。無論沈昊淵表現得如何出色,父親的眼裡卻永遠只有利益與權勢,始終未曾將他的母親放在心上。
沈昊淵的母親趙云喬是一位個性極其溫柔的女人,雖然身處豪門大院,卻不爭不搶,像一株風雨中的小白花,長年的體弱多病讓她只能臥病在床。每當他拿著獎盃和優異成績到母親面前時,她的臉上總會露出欣慰而溫柔的微笑,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對他說
「不要太累了,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與呢喃,曾是沈昊淵在這冰冷的沈家裡唯一的救贖與光芒,是支撐著他向前進的唯一動力。
就在沈昊淵羽翼漸豐、正一步步踏上權力巔峰時,母親的病情卻像無情的藤蔓般迅速蔓延。在五年前的一個冬夜,溫柔的母親還是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逝去,像是抽走了沈昊淵靈魂裡最後一絲溫度。自那以後,他的性格變得更加冷漠寡言,整個人像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包裹,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死寂,將自己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商業機器。
福伯雖然只是一個領薪水的下人,但在漫長的歲月裡,他早已把沈昊淵當成自己的親孫子一般看待。看著他小小年紀就背負著沉重的枷鎖,如今又孤獨地站在權力的頂峰,福伯常常在夜裡輾轉反側,心疼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三年前的那個雨天,夏宇涵像一隻無辜的小鹿般闖進了這座宅子。
剛開始的時候,福伯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並未抱有太多心思,只當是沈昊淵隨手救下的可憐人。但隨著日復一日的相處,福伯漸漸發現了夏宇涵骨子裡的美好——他安靜、溫順、純粹,從不打探沈家的秘密,不吵不鬧、不爭不搶,甚至在沈昊淵冷落他的那幾個月裡,也只是默默地在窗前畫畫,不曾有過一句怨言。
看著向來冷冰冰的沈昊淵在夏宇涵面前,會卸下所有的防備,會露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時,那一刻,福伯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雖然直到今天,福伯依然不清楚夏宇涵究竟是什麼來歷、過去經歷過什麼不幸的創傷,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能讓沈昊淵這個總是緊繃著神經的少爺,有了一個可以喘息的空間、多了一些許的人味,福伯便覺得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