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愛上金融這條線,是從第一次熬夜等美國利率決策開始的。
那天是週四凌晨,台灣時間兩點公布。
他收工回來,推開門,看見她坐在餐桌前,筆電開著,手邊一杯咖啡,盯著螢幕。
「妳今天也拍夜戲?」
她抬頭,笑了一下。「我今天拍的是財報。」
他去洗澡換了身居家服,在她旁邊坐下,把劇本拿出來繼續背。
兩點整,她的手機開始震動,電腦螢幕上的訊息也不斷跳出,她立刻開始打字,他在旁邊沒有說話,安靜地翻著劇本。
她寫完初稿,靠上椅背,長呼一口氣。
他問「寫完了?」她說「初稿」,他說「辛苦了」,她搖搖頭說「不會。」
然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那樣在那個快要天亮的餐桌旁邊坐著。
他站在鏡頭前面,她在財報和數字裡。
那時候的他們都覺得,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他們不知道的是,有時候,兩個人的夢想不能一起前行。
一開始的不同步很小,小到幾乎注意不到。
他早上四點出門,她九點起床,桌上有他替她留的早餐,還是溫的,她坐下來吃,覺得沒什麼不好。
晚上十一點,她還沒回來,他在沙發上等,後來等著等著睡著了,她進門的時候盡量放輕腳步,把燈調暗,不吵他。
隔天他五點出門,她還在睡,他替她把窗簾拉上一點,出門。
他們住在同一個地方,卻開始活在不同的時間裡。
起初,是他說:「我今天不回來吃。」
她說:「好。」
隔幾天,換她說:「我今天截稿,不用等我。」
他說:「好。」
後來訊息變得更短。
「我今天不回來吃。」
「知道。」
再後來,有時候連這個也省略了,因為他們都知道對方大概不會回來。
他第一次接到夜戲的通告,是那年秋天的事。
他說「這部戲有夜戲,可能要連拍幾個週末」,她說「沒關係,我最近也很忙」,他說「妳不介意嗎」,她說「你工作我怎麼會介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但後來那幾個週末,她一個人在家改稿,他在片場,她說「吃飯了嗎」,他說「有人送來」,她說「嗯」,然後各自掛掉電話。
她那時候沒有想太多,只是有時候夜裡窗外下雨,她一個人坐在桌前,忽然覺得那個家很大。
他們的新家其實沒有比第一個租屋處大多少,一房一廳,再多一個小書房。
客廳那個IKEA書架,是從第一個租屋處搬過來的。搬家的那天,他們拆了又組,最後還是少了一顆螺絲,兩個人坐在地上研究了半個晚上,最後才發現其實一開始就裝反了。
沙發是搬進來之後一起挑的。她堅持要淺灰色,他說容易髒,她說鋪毯子就好,最後還是買了她喜歡的那張。
餐桌也是新的。
第一次搬進來那個週末,他們一起下廚,邀了幾個大學朋友來暖房。廚房小得轉身都會撞到彼此,他洗菜,她切菜,朋友笑他們站在一起像在演料理節目。
那天大家一直待到半夜。有人坐在地板聊天,有人在陽台喝啤酒,餐桌上的火鍋一直滾著,最後只剩一點湯底。
等大家都走了,她靠在沙發上,看著滿屋子的杯盤狼藉,笑著說:「終於有家的感覺了。」
他走過來,坐到她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後會越來越像。」
她那時候也是這麼相信的。
後來,書架還在,沙發還在,餐桌還在。
他們一起挑的畫掛在牆上,他們一起拼的樂高放在窗邊,餐桌旁那盞暖黃色吊燈,是他們逛了一整個下午才決定買回來的。
一切都變成了他們喜歡的樣子。
只是慢慢地,她覺得那個空間空了很多。
那年的紀念日,他忘了。
不是故意的,是那天剛好殺青,整個劇組去慶功,他在那個飯局裡坐到很晚,回來的時候是凌晨,她已經睡了。
隔天早上起床時,他看到牆上的日曆在前一天的日期下面寫著「紀念日」兩個字。他愣了一下,他真的忘了。
他說「對不起,我——」
她說「沒事」,起身去泡咖啡。
她背對著他站在廚房,等咖啡機的聲音填滿那個空白。
她那時候是真的沒事。只是後來,這樣的「沒事」越來越多。多到有一天,她也分不清楚,自己是真的沒事,還是已經習慣說沒事。
那段時間他們取消過不少次約好的晚餐。
有時候是他,臨時有通告,說「今天不能回來」,她說「好」。
有時候是她,截稿截到很晚,說「你先吃」,他說「好」。
取消的方式很平靜,沒有人生氣,沒有人抱怨,就只是說「好」,然後各自處理各自的事。
但那些「好」積累起來,慢慢變成一種默契,一種她後來覺得不太對的默契——他們開始把彼此的缺席當作正常的事。
她有時候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那個咖啡廳打工,他每天坐到打烊等她,送她回宿舍,在宿舍門口站著等她回頭。
那時候他有的是時間,她有的也是時間,他們把時間都給對方。
現在他們都有了各自要做的事,各自要趕的通告,各自要截的稿,時間不夠用,就開始把對方的時間還回去。
她以為這是長大的樣子。
她那時候不知道,有些東西還回去了,就不一定拿得回來。
有一個晚上,她改稿改到很晚,他還沒回來,她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子前,想起他們剛搬進來那個深夜,兩個人坐在地板上吃飯糰,四周都是還沒拆的紙箱。
那時候他們說,這個地方以後會變成他們喜歡的樣子。
她環顧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客廳,書架組好了,植物養起來了,她喜歡的畫掛上去了,燈光是她選的那個顏色,一切都是她喜歡的樣子。
但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那裡,覺得少了什麼。
她知道少了什麼。
她只是還沒有準備好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