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那天,天氣很好。
她替他整理學士帽,說「歪了」,他站著不動讓她調,她退一步看了看,說「好了」,他說「謝謝」,然後去幫她把那束花拿好,說「妳手裡拿這個拍照比較好看」。
他們跟朋友拍了很多張照片,跟各自的家人拍,也一起拍。兩家媽媽站在一起,比他們還開心,他媽媽說「終於等到這天」,她媽媽說「是啊」,若晴在旁邊說「我媽說的是等到他們在一起,不是等到畢業」,兩個媽媽同時說「若晴」,若晴笑著跑開了。
然後他們兩個也拍了好多照片,最後他們一起丟了學士帽。
那張照片是朋友幫他們拍的,剛好抓到兩頂帽子都在空中的瞬間,她仰著頭笑,他側過來看她,帽子還沒落下來。
他們一起把那張照片發到 Instagram。配了一行字:「畢業快樂,感謝我們一起走到這裡。」
那天大家都在說「畢業快樂」。
他們也覺得,人生才正要開始。
多年以後,在那個爆炸性的訪談播出後,有一批眼尖的粉絲在整理他的舊資料,翻到他剛出道時期的Instagram,找到了那張有著他們背影和兩頂學士帽在空中的照片。
那時候的他們都以為,只要方向一樣,慢一點快一點也沒關係。
後來她才明白,方向一樣還不夠。步伐要一樣,回頭的時候,也要看見對方還在。
他正式簽約是畢業後兩個月的事。
那天他回來,把合約放在桌上,她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皺了一下眉。
「這裡抽成怎麼算?」
他愣了一下。「我沒看。」
她看著他。「你以後不能什麼都相信別人。」
他笑了一下。「不是有妳嗎?」
她白了他一眼。「我又不能一輩子替你看。」
他沒有說話,把合約接過去,認真翻了幾頁,說「我去問經紀人」,她說「嗯,要問清楚」,他說「知道了」,然後把合約收起來,去洗澡了。
正式開工之後,他開始四點半起床。
第一個星期她每天跟著醒,替他把早餐放在桌上,他說「妳不用起來」,她說「我睡不著」,他說「妳明明睡得很熟」,她說「反正醒了就起來了」。
早餐總是吃得很慢,因為兩個人都捨不得那短短二十分鐘。
他坐在她旁邊,一邊喝咖啡,一邊伸手從側邊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靠在她肩上,時不時親一下她的臉頰,又親一下她的脖子。她被他親得有點癢,縮了縮肩膀,轉過頭,很輕地回吻他一下。他又吻回來。
一下、兩下。吻著吻著,就有點捨不得分開。他貼著她的額頭,手掌輕輕覆在她肩上,指尖一下下地摩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笑著嘆了一口氣。「再親下去,我真的要遲到了。」
她忍不住笑,把他往餐桌另一邊推了一點。
「快吃。」
他這才乖乖坐好,把早餐吃完。出門前,他拿起包包,回頭說:「妳去睡。」她點點頭。「嗯。」
他走到玄關,鞋都穿好了,又折返回來。
「怎麼了?」她問。
「忘了一件事。」
她愣了一下。
他走回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了。」
她忍不住笑。「你很幼稚。」
「嗯,走了。」
他第一次被導演罵是在開拍第三週。
他沒有說太多,只是晚上回來的時候比平常更安靜,她問「怎麼了」,他說「沒事」,她看著他,說「是被罵了嗎」,他沉默了一下,說「一場戲走了很多遍,導演說情緒不對」。
她說「哪場」,他說了,她說「你那場的情緒我看劇本的時候也覺得很難找」,他說「妳看了」,她說「你的劇本我都有看」。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場戲那個角色是在強撐著,不是真的沒事,是知道自己沒事不了但還是要讓對方覺得沒事」,他說「嗯」,她說「所以那個情緒應該是很用力的平靜,不是真的平靜」。
他低著頭,想了很久,說:「我明天試試看。」
她說:「去睡,明天還要早起。」
有一天她半夜醒來,看見玄關的燈亮了一下。
她走出房間,看見他坐在玄關換鞋,動作很輕,低著頭,臉上的妝還沒卸,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一看就是連拍了很多小時的樣子。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幫他解鞋帶。
他低頭看著她,說:「怎麼還沒睡?」
「等你。」
他沒有說話,就讓她替他把鞋脫掉。
她站起來,說「去洗臉,我幫你把新的卸妝油放在洗臉台了」。說完,她走去廚房把之前煮好的湯加熱,等他洗完臉出來,把湯放到他面前。
他坐在餐桌邊,喝了一口,說「好好喝」,她說「昨天就煮好了,等你回來喝」,他沒有說話,繼續喝。
那個凌晨兩點的廚房很安靜,她陪他坐著,等他喝完,才說「你先去睡吧,這裡我來收拾」。
她第一篇署名文章發出去那天,沒有人特別注意到。
她自己也沒有說,就只是盯著那個頁面看了一會兒,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標題下面,覺得很踏實。
到了隔天,首頁更新,那篇稿子就找不到了。
被新的新聞蓋過去,消失在版面裡,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但她還是記得。
她截了圖,存在手機裡一個沒有名字的資料夾,和他那年第一次上通告的截圖放在一起。
這就是新聞人的事,今天寫了,明天就沒有了。
不像演員,拍了就留在那裡,多年後還有人翻出來看。
但她覺得沒關係。有些事情不是為了讓別人記得,是為了讓自己知道,這件事真的發生過。
她傳給他看,他說「妳的名字」,她說「嗯」,他說「等一下我仔細讀」,她說「不用特別讀,妳看不懂金融的」,他說「我可以學」,她說「行,你去查一下什麼是EPS」,他沉默了幾秒,說「妳繼續寫吧,我去背台詞」。
她笑出聲,把手機放下,繼續改下一篇稿。
她第一次採訪上市公司董事長是在入行第八個月。
前一晚她把財報看了兩遍,問題列了又改。他坐在對面背台詞,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還在改?」
「嗯。」
「第幾版了?」
她低頭翻著筆記。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太多版了。」
她沒有否認,只是又把其中一個問題畫掉。
「我總覺得還可以再好一點。」
他放下劇本,走到她旁邊。
沒有看她寫了什麼,只是伸手,把資料輕輕闔起來。
她抬起頭。
「睡吧。」
「可是——」
「妳不是沒準備好。」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
「妳只是太想做到最好。」
她愣了一下。
他把她手裡的筆抽走。
「明天妳一定會問得很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每次緊張,都是因為很在乎。」
他低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所以妳一定會。」
她望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哪來的自信?」
隔天採訪結束,截稿前一個小時,編輯說「第三段重寫」。
她掛掉電話,趴在桌上,對著鍵盤說:「我是不是不適合。」
沒有人回答她。
空調在頭頂嗡嗡地轉,辦公室裡只剩這個聲音。
她趴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坐起來,把第三段全選刪除,從第一個字開始重寫。
她後來沒有告訴他這件事,但那三十秒她記了很久,因為那三十秒之後她知道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那段時間他們常常在同一張桌子各自工作。
她改稿,他背台詞。不需要說話,就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有一個人說「吃飯了嗎」,另一個人說「等等」,然後又各自低下頭。
有一晚凌晨一點,她還在改一篇利率報導的第四版,他在對面背一場法庭戲的台詞,整個房間很安靜,只有鍵盤的聲音和他偶爾翻頁的聲音。
她感覺到他站起來,走去廚房。
幾分鐘後他回來,在她旁邊放了一杯熱可可,什麼都沒說。她抬頭看他,他沒說話,只是低頭在她唇上輕輕親了一下,帶著一點鼓勵的意味,然後走回去繼續背台詞。
林寧看著那杯熱可可,嘴角忍不住揚起。她低頭繼續打字,心裡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