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婉玉便趁著園中人少亦或是宅內忙碌之際,悄悄前去後花園採摘玫瑰、茉莉與金銀花等鮮花,將花瓣細細搗研成汁,再設法去廚房討些牛奶、蜂蜜與麵粉,調兌在一塊自製保養品。
沒辦法,畢竟光靠那三樣物品,即便有系統在暗中幫襯,對她而言也是遠遠不夠的。
況且,自製保養品不過是順水推舟,她真正的目的,是藉機觀察宅中的下人——尤其是那些前夫留下來的老人。
雖然礙於金二奶奶的威嚴與威脅,下人們大多躲著她、不敢明面上與她搭話,但沈婉玉依然敏銳地察覺到,那些老人看她的眼神,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那裡面夾雜著同情、惋惜,以及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這樣就夠了。
至少,得讓她看清這宅子裡,究竟有哪些人是日後可以設法拉攏、與之接觸的。
然而,她這般頻繁往返於花園與廚房之間的異樣舉動,到底還是沒瞞過宅子裡那些眼尖的下人。
幾個急於表忠心、愛搬弄是非的好事者,轉頭便悄悄跑去向金二奶奶通報了此事。
東側院,正房內。
屋子裡燃著濃郁沉穩的沉香,金二奶奶姿態閒適地端坐在雕花的烏木椅上。
身旁跪著一名手藝精巧的小丫鬟,正捧著一小瓶從上海洋行買來的濃艷蔻丹,拿著細小的毛刷,小心翼翼地為她塗抹著指甲。
那鮮紅如血的油彩一層層覆上甲面,散發著一股微微刺鼻卻昂貴的香氣,將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指襯得愈發白皙。
金二奶奶微垂著眼簾,任由丫鬟服侍著,聽著下人在面前添油加醋地回稟,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弧度。
她將塗好蔻丹的手舉到面前看了看,漫不經心的地淡淡道,「這老女人,又在耍花樣了。」
下人連忙低聲附和,順便表明自己的忠心,「就是啊,二奶奶!所以奴婢才趕緊過來稟告一聲。」
金二奶奶側頭瞥了那下人一眼,「你倒是機靈。」
「奴婢也是怕耽誤了奶奶您與大先生的大事呀……」那下人躬著身子,討好地笑著,說的正是即將到來的喜宴。
金二奶奶不語,只是收回手,輕輕吹了吹指甲上剛塗好的鮮紅蔻丹,那抹如血般的顏色在她修長的手指上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片刻後,她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去,叫幾個手腳俐落的,把那老女人房裡的那些破爛箱籠,現在就全給我抬出來,通通扔到大門外去!」
下人微微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會心的精光,試探著問,「現在就扔?那大奶奶那邊……」
「這金家大宅,早就不需要這等老廢物佔地方了。」金二奶奶理了理鬢角的髮絲,眼底一片陰鷙,「走,隨我親自去一趟西偏房。我倒要看看,這老女人到底在給我耍什麼花樣!」
「好勒!奴婢這就去辦!」下人響亮地應了一聲,趕忙哈著腰在前頭領路。
……
幾人風風火火地,聲勢浩大地往金大奶奶房中前去。
「砰!」的一聲巨響,破舊的木門被粗暴地一腳踢開。
金二奶奶金旂華姿態高傲地立在門口,逆著光,臉色一明一暗,指甲上那鮮紅的蔻丹在昏暗的屋裡像是狩獵後沾染的鮮血。
沈婉玉正平靜地坐在梳妝台前,聽見動靜,緩緩轉過頭來。
她一身素服,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之前那雙一高一下的怪異眉毛,也沒有塗上白得像小丑般的雪花膏。
那雙眼眸平靜無波,儘管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卻沒有半點金二奶奶預想中的驚慌或怒罵。
與先前完全不一樣。
金二奶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看來下人說這老女人自從被毆打醒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事情,是真的。
不過……那又怎樣?
變不變人,都改變不了這老女人的命運。
她冷笑一聲,抬手一揮,語氣刻薄地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屋裡所有破爛箱籠,通通給我抬出去,扔到大門外!」
下人們聞言,才剛要衝進房裡翻箱倒櫃之際,沈婉玉立刻厲聲喝道:
「住手!」
所有人頓時停下動作。
她扶著桌子緩緩站起身來,眼神銳利而平靜,直直盯著金二奶奶,沉聲問道:
「二奶奶,妳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難道妳還不知道?」
金二奶奶挑著眉頭,踏著優雅的步伐走進房間,極為挑釁地繞著沈婉玉走了一圈。
那雙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在她面前虛點了點,神情間滿是鄙視與快意。
「這大宅子裡,可不養沒用的廢物。明日大先生迎娶新太太,這西偏房要騰出來堆放喜禮。至於妳這些破爛箱籠……大門外的溝渠,才是它們該待的地方!」
此話說得極重,可沈婉玉卻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妳沒那個資格。在我還沒與大先生離婚之前,我都還是金家名正言順的大奶奶。」
「哈哈哈哈——」金二奶奶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般,登時尖笑出聲,那笑聲在狹窄潮濕的偏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收斂笑容,眼神陰鷙地往前湊了一步,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幾乎要戳到沈婉玉的鼻尖上。
「名正言順的大奶奶?老娼婦,妳也不撒尿照照自己現在這副死人樣!大先生看妳一眼都嫌髒了眼睛!在這個家裡,我金旂華說了算!我說妳是廢物,妳連條狗都不如!」
沈婉玉垂下眼瞼,看著鼻尖那染著蔻丹的纖細玉手,伸手輕輕地將之撥開。
「我再不濟,也是明媒正娶過門的正房。」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妳不過是靠著巴結大先生才掌管家務的二房媳婦。越俎代庖地處分大房正妻,傳到外頭去,金家的臉面、大先生的名聲,妳承擔得起嗎?」
「呵,承不承得起,不是妳這失了勢的老女人可置喙的。」
金二奶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語氣慢條斯理,神情間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與輕蔑。
在她眼裡,眼前這個面容憔悴、老得臉皮都起皺的老女人,不過是在做最後無用的掙扎罷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斜睨著沈婉玉,眼神像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
「名分?規矩?在這金家大宅裡,我金旂華說的話就是規矩。妳真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風光的大太太?大先生連看妳一眼都嫌髒!一個連狗都不如的人,也配跟我談臉面?」
說罷,金二奶奶姿態閒適地上前一步,那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隨意一揚——
「啪——!」
一聲無比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狹小的偏房內驟然炸響!
那掌力道極重,打得沈婉玉頭偏向一側,額頭重重撞在破舊的桌角上,額角登時滲出了一絲鮮血。
金二奶奶連眼神都沒變,只是拿帕子擦了擦那隻塗著紅蔻丹的手,彷彿沾上了什麼髒東西似的。
她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幾個呆立的下人淡淡吩咐道:
「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搬啊!」
「是……是!二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