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前廳傳來陣陣客人的喧鬧與金二奶奶、金大先生的熱切招呼聲。
因著喜宴將近,金家除了忙著佈置宅邸、準備迎娶用的物品外,還得時不時的接待特來拜喜的貴賓客人們,整個金家可說是忙得腳不沾地。
誰也沒空管一個住在偏遠角落裡的可憐女人。
除了小紅和順嫂。
雖然她昨日烙下狠話,說今日不會再來,可是當晚飯時間過完不久,小紅依舊梗著張臭臉走了進來,嘴裡罵罵咧咧的。
「喂,死老太婆!吃飯了!」
沈婉玉接過她手中的木盤,淡淡地問道,「謝謝,可妳昨日不是說不來嗎?」
小紅惡狠狠地瞪著她,「閉嘴!還不是怕妳餓死在這,給二奶奶和大先生添霉氣!少說廢話,要吃快吃!」
說完,他像後面有人在追似的,轉身快速逃走。
沈婉玉低頭看向托盤——雖然菜色與昨日一樣,可湯水不冷,散發著微弱的熱氣,旁邊的雜糧餅子像是今日剛烤出來、稍微帶著些酥脆溫熱的鮮餅,甚至旁邊還多了一小碟醃鹹菜。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就說小紅嘴硬心軟,是真的。
她不緊不慢地將飯菜吃下,補充這具虛弱身體所需的能量。
不消片刻,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三長一短的敲門暗號。
「大奶奶……是我,順嫂。」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身穿墨綠色緞子衣衫、模樣乾練的中年婦人閃了進來。
她頭髮梳得極順,黑白相間的髮絲用一枚水頭極好的玉扁方綰了個精緻的髻,垂順在腦後。整個人衣著整潔大方,舉手投足間盡是名門大戶裡出來的體面氣派。
順嫂是金家隔壁南京大戶家的奶媽。
因著主宅的老爺與太太還留在南京未曾動身,她便先帶著主家的小少爺——容哥兒,在此處安頓下來。
她這人交際手腕極高,兼之一手針線活兒精妙絕倫,極得金二奶奶的青睞,平日裡總請她過府來幫忙扎些精緻的花樣子,因此整座金家上下都得買她幾分面子。
才剛進門,順嫂便先紅了眼眶。
她顫抖地伸手攢住沈婉玉的手腕,上下打量她好一會,見她面皮上依舊殘留著青紫腫脹,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
一股憤怒自她胸口直衝而上,兩腮漸漸鼓了起來——那是她平日裡遇見極不平之事才會有的反應。
「這群……這群沒有良心的混帳!」順嫂的嘴唇顫顫抖抖,語氣裡帶上了濃濃的哭音,「她們合著就是欺負妳沒有娘家人支撐,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話裡話外,全是對金大奶奶撕心裂肺的不捨。
昨日金二奶奶與金大先生在大井裡當眾羞辱、暴打金大奶奶時,她也在一旁。
那時她心裡焦急萬分,腮幫子是鼓了又消、消了又鼓,可她到底是隔壁門上的客人,外人終究插手不得金家的家務事,只能硬生生忍下。
今日趁著前廳忙著開宴接客,這才急急忙忙偷溜過來探望。
可以說,在這冷酷如冰窟的大宅裡,給予原身最後一點溫暖的,竟然只是這位鄰居順嫂。
這是何其悲哀的事。
許是被順嫂那份真摯無私的疼惜所打動,屬於原身殘留的強烈情感頓時如決堤般流瀉出來。
心酸、憤怒、委屈、悔恨……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連帶著沈婉玉也跟著紅了眼眶。
「順嫂……」沈婉玉反手握住順嫂冰涼的手掌,聲音有些啞,「他們……他們實在欺負得我好苦啊……」
說完,兩行混著酸楚的眼淚便不自覺地流了下來,順著她佈滿皺褶的臉頰滑落,顯得更加淒苦、狼狽。
「我知道,我都知道……」順嫂連忙反握住她的手,眼眶一紅,眼淚跟著掉了下來,「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簡直不配為人!」
沈婉玉吸了吸鼻子,眼神裡泛起一股壓抑已久的不甘與絕望。
「當年我前夫剛過世不久,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守著家門,心裡孤苦無依。金懷若那時住在我們家對面,天天跑來我家中瞎混,花言巧語地噓寒問暖……那時我一時糊塗,被他甜言蜜語哄騙上了當,才嫁給了他!」
「剛結婚那會兒,他對我好得很,我以為找到了終身依靠……誰知道,等他哄著我把前夫與爹娘留下的田契與珠寶首飾全拿到了手,就徹底變了個人!對我不是打就是罵,從來沒給過半點好顏色!」
說到傷心處,沈婉玉聲音抖得厲害,牙關緊咬。
「後來二奶奶搬進來,仗著金懷若信她,更是變本加厲!這兩個人合著伙來欺負我、虐待我,把我逼到了這個地步……我在這大宅裡連個能訴苦、依靠的人都沒有,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語氣悲憤至極,帶著濃濃的哭音。
淒涼無比。
「別說了,大奶奶,別說了……聽得我心都要碎了。」順嫂拿手帕擦著眼角,聲線抖得厲害,「您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我不會......」
我不再會了。
沈婉玉閉了閉眼,將那股自靈魂深處湧出的悲憤硬生生壓了下去,再睜眼時,眼底的懦弱已退得乾乾淨淨。
「順嫂,我想通了。經歷了這一遭,我不會再為他們掉半滴眼淚,更不會再聽憑他們擺布。」
順嫂看著她那陡然變化的神情,微微一愣,有些詫異地低聲問道,「那......大奶奶之後可有什麼打算?這金家擺明是不想留妳了,要是再待下去,指不定她們還要生出什麼壞心思。」 」
「我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徹底活明白了。」沈婉玉將臉上的淚痕拭去,「她們想把我掃地出門,無非是看我沒錢沒勢、孤獨一人。但我絕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她們踩死。」
「可……妳眼下沒錢沒身家,當年被騙走的田契首飾全落在她們手裡,身邊連個能用的東西都沒有,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順嫂急切地握緊她的手。
「錢,我可以自己賺。」沈婉玉說著,牽著順嫂的手讓她在床上坐下。
接著,她轉身從破舊的枕頭下拿出幾塊昨日整理時翻出的繡帕。
那上面描繪著極精細的蘇繡花紋,雖然布料尋常,可那針腳與配色卻透著無與倫比的靈動與高雅。
「我身邊雖然沒有現錢,可這刺繡的手藝還在。」沈婉玉將繡帕遞到順嫂手中,「順嫂,妳針線活也是極好的,妳看看我自己繡的這幾塊帕子如何?」
順嫂趕忙接過來,借著昏暗的燭光細細端詳。
這一看,她嘴巴微張,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這……這針腳竟走得這樣細?大奶奶,這帕子果真是妳繡的?若是真的,那妳這手藝可比我高明了不知多少倍啊!」
驚呼的同時,她對金大奶奶又再度改觀。
先前的金大奶奶,遇事總只會哭,還會尖聲咒罵。
雖然順嫂心疼她,可私下裡也忍不住直搖頭——光只會發瘋咒罵,哪裡能解決半點問題?
可不知是不是昨日經歷了那一遭,終於徹底認清了事實,今日的金大奶奶好似全然蛻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沉穩、堅定,甚至眉宇間隱隱透出一股叫人不敢小覷的名門氣度。
順嫂驀地想起,先前曾聽街上的鄰居提過,金大奶奶在未被金懷若花言巧語騙婚之前,那可是南京有名的大戶人家沈家的嫡出小姐!
不僅從小接受世家的閨秀教育、精通蘇繡與美學古董,後來更是入讀了南京新式女校的高材生。
按理說,這般尊貴又知書達理的姑娘,應當不至於落得如此慘狀才對……
唉,只能說,愛情真真乃苦難之源。
偏偏她又落進了虎狼窩裡,毆打、虐待......在精神與環境的殘酷逼迫下,生生將一位名門佳人摧殘成了連眉毛都描不齊的可憐人。
女性一旦識人不明、為愛昏了頭,可不就落得這般淒慘麼……
順嫂在心中暗自感嘆著搖了搖頭,可看著眼前的這幾塊繡帕,心底卻又升起了一股真切的佩服。
「大奶奶,妳這手藝若是放到上海或南京的頂級繡莊裡,那可都是有錢太太們搶著要的絕活兒呢!」順嫂語氣裡滿是讚賞與振奮。
沈婉玉溫和地笑了笑,低聲道,「因此,我想託順嫂一件事。往後我私下繡些帕子或花樣,託妳帶去鎮上或上海的繡莊寄賣。賣得的銀錢,妳七我三,算是我借順嫂的路子賺個活路。」
順嫂一聽連忙擺手,硬聲道,「這怎麼行!我哪能佔妳這便宜?我順嫂又不缺這點嚼用!真要賣,咱們六四分,妳六我四!否則這忙我可不幫了!」
見順嫂態度堅決,沈婉玉心頭一暖,含笑應下,「好,多謝順嫂,那就依妳的。」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便湊在一起,低聲將寄賣、傳遞繡品的細節商量得滴水不漏。
眼看前廳的鑼鼓聲漸大,順嫂不敢多留,起身準備離去。
門口前,順嫂再度緊緊攢住沈婉玉的手,連聲說了三次,「好好好......很好,真是太好了!」
她眼中噙著高興的淚花,連聲道,「能見到大奶奶您這般振作,我這心總算是放下了!」
離去時,順嫂雖然依舊眼眶紅紅,可那高鼓的腮幫子早已平復,神情顯然寬慰了不少。
看著順嫂離去的身影,沈婉玉微微揚起一抹淺笑,將門緩緩合上。
這便是第二步-生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