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後,金家大廳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服侍的下人們各個屏氣凝神,縮著脖子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整個寬闊的大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金二奶奶滿臉陰鬱地坐在主位上,久久不曾言語。
她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惡氣死死堵在喉嚨裡,手中那條精緻的絹帕被她死死擰得不成樣子。
好啊!這個王警察!這幫吃裡扒外的警察局!
平時金家沒少打點他們,如今上頭不過是來了個不知名姓的「大人物」,這幫小巡警就敢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甚至暗中威脅起金家的生意來了?
金二奶奶越想越氣,越想越心驚,胸中的怒火與不安交織碰撞,終於徹底爆發!
啪!
她猛地一揮手,將桌上那盞昂貴的瓷茶盞狠狠摔落在地!茶水濺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飛濺,嚇得幾名下人渾身一抖。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金二奶奶尖叫了一聲,抬頭環視了周圍一眼,見一旁的下人們各個耷拉著腦袋、低眉順眼的模樣,心裡的火氣更是直往腦門上頂。
她指著門外,扯著嗓子怒聲吼道:
「還蠢愣在那裡做什麼!沒聽見剛才的話嗎?去!去把那賤婦給我抬回來!別讓她在街上給金家丟人現眼!」
下人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如夢初醒般連忙應聲,連滾帶爬地朝大門外跑去。
「是、是……二奶奶息怒,我們這就去!這就去!」
看著下人們慌亂奔出的背影,金二奶奶牙關緊咬,隨即又轉過頭,嚴厲地指著身邊一名機靈的貼身隨從吩咐道:
「還有你!趕緊去外頭給我好好打聽打聽,看看那小小的警局裡,究竟來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竟敢讓姓王的那樣威脅我們金家!」
「是,小的一定打聽清楚!」隨從躬身應下,不敢怠慢,拔腿便往外跑去。
金二奶奶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眼神陰沉如水,冷哼了一聲。
她倒要好好瞧瞧,到底是哪尊神仙降臨,能讓他們金家在這虹橋鎮上吃這種啞巴虧!
沒過多久,那派出去打聽的隨從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臉色發白,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隨著隨從的一字一句回報,金二奶奶原本陰沉的臉色瞬間大變,整個人震驚得幾乎站立不穩,神情與剛才的王警察如出一轍——
驚疑、恐懼,甚至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慌亂。
省軍警稽查處的處長?警察廳的特派專員?甚至……還是南京陸家那位掌權的大爺!
這、這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頂級大人物,怎麼會平白無故來到他們這小小的虹橋鎮?
金二奶奶心跳如雷,連忙向前傾身,急切地向隨從仔細詢問,「妳可有打聽到這位陸處長會在鎮上待多久?他……他是來幹什麼的?」
隨從帶著哭腔搖了搖頭,「這、這……奴婢也不清楚啊!聽警局外頭守著的衛兵說,陸處長是昨日到的鎮上,今日才親臨警局巡視的……」
金二奶奶聽了,眉頭死死地皺了起來。
她總覺得這事裡處處透著古怪。
按理說,鎮上警局的那些個巡警與官員,平日裡拿了金家不少好處,對他們這種地方大戶向來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是後宅裡打罵個下人、趕走個過氣前婦的小事,根本就不算什麼大事!那是沈氏自己敬酒不吃吃罰酒,怪得了誰?
可為何今日,警局那些個老油條巡警卻一個接一個地親自上門,威逼利誘、甚至不惜話裡話外夾槍帶棒,只為了逼她把沈氏那個賤婦給抬回宅裡去?
難不成……這件事與那位陸處長有關?
「不……不可能!」金二奶奶猛地搖了搖頭,隨即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打消了這個荒謬念頭。
沈婉玉那黃土都埋到脖子根的臭老婆娘、半死不活的下賤胚子,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本事認識南京來的大人物?
一定是她自己想多了!
對,定然是因為那位陸處長今日第一天親臨警局巡察,警局那幫老油條怕鬧得太難堪影響了官帽,這才火急火燎地跑來壓著金家罷了!
算她今日倒楣,偏偏撞在了這個節骨眼上!
「罷了,罷了……」
金二奶奶撫著胸口順了口氣,眼神毒辣地冷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便讓那娼婦先隨便待著去!等這陸處長巡視完走了……看我怎麼收拾她!」
……
晚間,天色如墨,烏雲沉沉地壓在虹橋鎮的上空,天空中下起了淅瀝淅瀝的小雨。
陸恆正坐在他於鎮上臨時買下的宅邸書房中。
書房內,桌上那盞綠翡翠黃銅檯燈發出黃澄澄的微溫光芒,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墨香與冷冽的煙草味。
陸恆一身洗練的襯衫,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黑色的萬年筆,正專注地看著面前那堆由警察局下午送過來的厚厚檔案。
那是關於金家的背景、商號帳目,以及鎮上這些年來的戶籍紀錄。
陸恆習慣在深夜審閱公務,他一手支著額頭,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翻動著泛黃的紙頁。
雨聲淅瀝,書房裡寂靜無聲,只有紙張翻動的唰唰聲響。
他讀得極快,沒過多久便對金家那些個灰色產業與暗地裡的勾當有了一定了解。
然而,當他的指尖將卷宗翻到最後幾頁——關於金家後宅成員與戶籍變動的附頁時,陸恆的動作卻驟然定格!
昏黃的電燈光線下,一行黑墨楷書赫然映入眼簾:
『金大夫人:沈氏,名婉玉。年五十,前夫顧明軒(已故)……』
陸恆瞳孔瞬間劇烈一震!
手中的萬年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桌面上,劃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沈婉玉?」
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