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的語氣平淡,可那低沉磁性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王隊長嚇得連忙從辦公桌後小跑出來,一邊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彎腰躬身道,「陸……陸處長!您怎麼親自下前線巡查了?下官失迎,真是該死!」
陸恆並未答話,只是居高臨下地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雙幽深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壓迫,彷彿能將人的心思看穿。
王隊長被這冷冽的目光掃得心頭猛地一緊,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連忙賠著笑臉,哈著腰主動解釋道,「其實......其實也不是什麼多大的事……不過是鎮上金家後宅裡的一點家務糾紛罷了。」
「因著金家明日要辦喜事,後宅有些不順遂,便……便將金大奶奶給攆了出來,在大門口鬧出點動靜,我正打算派人過去壓一壓呢。」
王隊長話說得輕描淡寫,試圖將這場殘忍的私刑歸結為普通的家務事。
「金家?」陸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淡淡地重複了一句。
「是,金家是這鎮上最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王隊長連忙補上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與小心翼翼。
陸恆聽罷,神色冷淡,並未多加追問。
他對這種地方豪強的後宅醜事向來不感興趣,只當是尋常的惡霸橫行。
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沉聲道,「既如此,你就照規矩去處理,別在大街上影響治安。」
「是!是!下官明白!」王隊長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道。
陸恆不再多言,側過身,在數名身著警服的隨從簇擁下,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走向辦公室深處。
然而,就在他抬腳即將踏入辦公室門檻的瞬間,他身形微頓,頭也不回地隨口向身後的王隊長吩咐了一句。
「對了,把這個金家的背景資料,還有鎮上相關的戶籍檔案整理一份,一會兒送進來。」
「是,陸處長,下官這就去辦!」
王隊長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下,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這才急急忙忙使喚小陳前去與整理檔案。
……
金家寬闊的大廳內,昂貴的梭枝木桌椅被下人擦得烏黑光亮,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山水畫,廳中擺滿了價值不菲的古董收藏品,角落幾盆翠綠的綠植,更為這滿堂富貴增添了幾分清雅與生機。
王哥坐在主位下方的客椅上,一旁的小茶幾上擺著一盞冒著裊裊香氣的溫茶。
他端著茶杯,正與高坐在上方的金二奶奶交談著。
金二奶奶抿了口茶,捏著帕子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與委屈:
「呵呵,王警,您也是知道的,大先生明日便要迎娶新婦進門。早先大先生便與她說過許多遍,大家體體面面、好聚好散,可偏偏那人死活不願意,非要留在府裡鬧騰……這、這我們也是不得已,才將她請出去的呀。」
王哥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鬼話,心底忍不住冷笑一聲。
好一個「請出去」!
打得血肉模糊扔在大街上,叫請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話!
不過他面上倒也沒當場撕破臉,只是撂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接話。
「二奶奶這話說得輕巧。妳這『請』人的動靜也鬧得太大了些,如今滿大街老百姓可都圍著看呢。咱們局裡做事也講個規章,您這般做法,叫我們在上面也很難做人啊。」
「但那女人賴著不走,我們也很難做人啊!王警察,您也體諒體諒我們金家的不易,總不能說新人來了,卻還留著舊人添堵吧。」
金二奶奶撇了撇嘴,帕子往腿上輕輕一甩,擺明了就是不打算派人去把沈婉玉給抬回來。
王哥勸了半天,見對方這般油鹽不進、百般拖延,心頭也漸漸湧起幾分火氣,場面一時僵持得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小陳氣喘吁吁地從大門口一路溜了進來。
他神色慌張地走到王哥身旁,附在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輕語了幾句。
原本神色還算冷靜的王哥,聽著聽著,神色陡然一變!
他微微點了點頭,隨即抬眸瞥了眼上頭的金二奶奶,眼神忽然變得銳利無比,甚至帶上了幾分冷意。
一直密切關注他倆的金二奶奶,自也注意到這微妙的神色變化,特別是看到那王警察的表情丕變時,一股隱隱的不安自她胸口緩緩升起,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王警察……是發生什麼事了?」金二奶奶強自微笑,暗自捏緊了手帕,試探著開口。
王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漂浮的葉片,品了一口漸涼的茶水,才悠悠地抬起眼皮。
「……大先生最近這生意,做得還不錯吧?」
金二奶奶微微一愣,有些摸不透這小巡警怎麼突然改口關心起生意來,但臉上還是掛起笑意,笑著道,「呵呵,應當是還不錯的。」
這不,為了迎娶上海那位戲子過門,大先生還特地從上海訂了好幾批新式漂亮的洋傢俱回來,若生意不順,哪能這樣大張旗鼓?
「嗯,這樣啊。」
王哥低頭看了看茶湯,又悠悠地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抹冷意,話裡意有所指地拖長了音調。
「不過我記得……大先生這做生意的路子,似乎是有些特別啊——」
金二奶奶心頭一跳,笑容有些發僵,「王警察,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哥撂下茶杯,發出『噹』的一聲微響。
他抬起頭,朝著金二奶奶言不由衷地笑了笑。
「呵呵,沒別的意思。只是與妳說一聲,咱警局看在大先生的面子上,對金家的生意,向來是頗多關照的。有些帳、有些貨,平日裡大家相安無事,自然誰也不去多這個事。」
說到這裡,王哥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神似笑非笑地掃過金二奶奶那漸漸白下去的臉色,壓低聲音道,「可今日不同。我們所裡……剛好坐著一位從上面下來、身份極為尊貴的大人物。」
金二奶奶脊背一涼,捏著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緊,再次試探著問,「大人物?哪位大人物……」
「這就不是二奶奶該打聽的事了。」
王哥擺了擺手,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閒適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今日這事,說白了不過是要你們金家將那女人抬回房裡,別讓她在街頭鬧出人命,招人非議罷了。若是二奶奶非要推三阻四……萬一鬧大了,驚動裡面那位爺……」
話留半截,王哥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緩緩站起身來。
他抬手拿起擱在小桌上的警帽,慢條斯理地往頭上一戴,伸手按了按帽檐。
「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
語畢,王哥連看都不再看金二奶奶一眼,朝小陳使了個眼色,便帶人轉身往金家大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