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燈高掛,鑼鼓喧天。
次日大早,金家大門口便鋪滿了厚厚一層刺眼的碎紅紙屑,滿街的嗩呐聲喊得熱火朝天。
鎮上的老百姓向來健忘,有了上海新嫁娘,加上金家大把撒下的喜糖喜錢,昨日那場打得血肉模糊的後宅鬧劇,很快便被這沖天的熱鬧給沖淡。
不過一晚上的工夫,眾人茶餘飯後的冷嘲熱諷便漸漸淡了下去。
從清早到傍晚,金家的大門口車馬紛沓,前來賀喜的來客絡繹不絕。
喜宴辦得極盡奢華,酒席一路從大門口鋪到了前廳,又浩浩盪盪地蔓延至後院。
滿屋子擠滿了有頭有臉的人士,恭賀聲、推杯換酒聲此起彼伏,嗡嗡的喧鬧聲簡直要將屋頂掀翻。
整座金府張燈結綵,大紅的喜幛從梁上垂落,高高懸掛的紅燈籠隨風搖曳,晃得滿堂紅光罩頂、喜氣洋洋。
正廳裡,那對四五尺高的龍鳳花燭火苗高冒,將後面那張如圓桌般巨大的「囍」字映得金光閃閃、耀眼奪目。
寬敞的院子更是被無數燈籠火把點得亮如白晝。
正中間搭起的戲台上,花旦武生咿咿呀呀地唱著戲,鑼鼓喧天,把氣氛推向了頂峰。
如此盛大而奢華的場面,倒叫底下某些喝多了酒的老街坊,眼神恍惚間,依稀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那位出身名門、帶著豐厚嫁妝的「金大奶奶」剛嫁進金家時,似乎……也是這般盛大而熱鬧的場景。
……
偏僻角落的房間內,沈婉玉靜靜地躺在硬木板床上。
她是被前廳那一陣又一陣嘈雜喧鬧的交談聲與喧天鑼鼓給吵醒的。
才剛試著動一下手指,一股錐心的劇痛便瞬間從四肢百骸竄了上來,疼得她的手與身體不住地輕微發抖,額頭冷汗涔涔。
沈婉玉迷茫地睜開雙眼,看著頭頂斑駁破舊的梁木,腦海裡一片混沌。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她不是已經被金二奶奶扔出去了嗎?
沒等她想明白,屋外院子裡的戲台上,花旦那婉轉纏綿的唱腔便順著夜風,清清冷冷地飄進了這間冷清的偏房:
「重重願,願雙飛如蝶,永結同心……花常好、月常圓、人健在,百年相守不相離……」
唱腔繾綣如絲、深情款款,伴隨著悠揚的胡琴與笙簫,好似整座金家都沉浸在濃得化不開的甜蜜與愛情氛圍裡。
多美好的詞啊!
歲月靜好、百年相守,只有她這個曾經的「金大奶奶」,帶著滿身的創傷與一身的血污,被丟在偏僻的廢房裡,聽著丈夫與新歡的歡歌笑語。
哈哈、哈哈……
多麽諷刺啊!
沈婉玉躺在硬木板床上,面向那扇透著微弱紅光的破舊木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
喜慶的夜晚,似乎過得特別漫長。
前廳喧囂的熱鬧仍在持續,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那陣陣歡歌笑語裡,漸漸混入一陣小巧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緊接著,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金大奶奶……妳在嗎?」
孩童清脆的嗓音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是容哥兒的聲音。沈婉玉曾聽順嫂提及過他,也見過幾次。
她有些疑惑地蹙起眉頭。
這時候,這孩子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她壓下喉嚨裡的腥甜,沙啞粗糙地開口回應,「在……進來吧。」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微微敞開了一條小縫,容哥兒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在這時跑來找金大奶奶,容哥兒心裡其實是一萬個不情願的。
今晚的金家風光極了,金二奶奶做總招待,穿著新衣服在人堆子裡跑來跑去,連她兒子小虎子都穿上了新棉袍跟著瞎忙。
順嫂則被金二奶奶拜託專管煙茶,雖然順嫂私下對他說了一百個不願意,但礙於情面也只能幫忙。
眼看時間都過了八點,新郎新娘卻遲遲沒有出來入席。
據說裡面傳出話來,說那上海來的新娘子還在打扮呢!滿堂賓客交頭接耳,嗡嗡地發出一陣陣不耐煩的抱怨。
容哥兒手裡老早捏緊了一把五彩的花紙條,正眼巴巴地等著去撒新郎新娘呢!
偏偏這時,順嫂把他悄悄拉到角落的碗櫃旁,塞給他一碟鬆糕,好說歹說地求他。
「容哥兒,你替我做件好事好不好?我實在忙得分不開身……你幫我把這碟鬆糕送給金大奶奶去。今晚金家個個忙著討好新婦,恐怕根本沒人理她的。」
容哥兒撇著嘴老大不高興,但到底頂不住順嫂的軟磨硬泡,還是答應下來。
金大奶奶的房間偏遠無比,要拐過好多個廊角,周遭靜得可怕。穿堂風吹過,冷清清地好似有陰風在背後刮一般,嚇得他小腿肚子直打轉。
此刻,容哥兒進了房裡,聞著屋子裡淡淡的血腥味與霉味,小心翼翼地將那碟鬆糕放在床頭的破木凳上。
「大奶奶,順嫂要我拿這個給妳。順嫂說,今晚大家都忙,怕沒人理妳……她說,吃了甜的,心情就會好點了。」
沈婉玉看著木凳上那碟散著熱氣與香味的鬆糕,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縮著脖子、手裡還緊緊捏著撒新婦花紙條的小男孩,寒涼又悲哀的心,彷彿被小火苗溫暖了一下。
沈婉玉忍著劇痛,極其艱難地伸出發抖的手,輕輕摸了摸容哥兒的頭,沙啞著聲音輕聲道,「替我……謝謝順嫂,也謝謝你過來。」
容哥兒看著面前被打得滿身是傷的金大奶奶,也覺於心不忍,遂體貼地搖了搖頭,「沒事的,大奶奶快吃吧。」
吃完了他好回去向順嫂交代。
沈婉玉看向那疊鬆糕,因著喜宴的關係,這鬆糕比一般的鬆糕還要來得精緻。除了蒸得鬆軟雪白之外,上面還用胭脂紅印著吉祥的『囍』字圖案,糕面上更撒滿了細碎的金桂,散發著濃郁甜膩的糖蜜香。
沈婉玉盯著那紅彤彤的「囍」字,眼底劃過一絲自嘲。
她忍著周身的劇痛,艱難地將那疊鬆糕挪到面前,伸出發抖的手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裡。
鬆糕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刺痛她乾裂缺水的嘴唇。
可吃著吃著,那一絲濃郁的糖蜜香氣裡,竟漸漸滲出了一股鹹味,在口中緩緩瀰漫開來。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尚不明瞭這精緻甜美的喜糕內為何會有鹹味之時,容哥兒驚慌的童音便在耳畔響起:
「大、大奶奶……妳怎麼哭了?是很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