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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奶奶》十七.好消息

  那晚之後,沒了小荷的暗中接濟,周媽媽每日賞下來的飯菜,便只有稀落見底的米湯,喝下去像水一般,連半點止餓的作用都沒有。

這樣少的吃食,常讓專做粗重體力活的沈婉玉被餓得頭暈眼花,幾次走在後院的青石板路上,眼前忽然一陣發黑、天旋地轉,只得緊緊扶著牆壁,閉眼歇息好一會兒,才勉強緩過氣來。

這副日漸虛弱的模樣落在周媽媽眼底,自然滿意至極,連帶著看管都鬆懈了幾分。

然而,沈婉玉心裡清楚,若再這樣下去,自己不死也剩半條命。

遂在某天午後獲得些許喘息的空檔,她避開眾人耳目,於房裡與前來金宅做繡活的順嫂偷偷碰了面——除了請順嫂托賣的繡品交易外,還請順嫂下次務必設法偷帶些耐放又頂餓的吃食進來,像是油紙包好的棗泥糕、桃酥,或是切得細碎的五香牛肉乾等。

順嫂知曉沈婉玉的狀況,自是滿口答應。

「對了,大奶奶,我今日可給您帶了兩個好消息來呢!」順嫂一邊小心翼翼地接過沈婉玉這幾日趁著夜色趕出來的繡品,一邊眉開眼笑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頭一樁,您上回託奴婢帶出去的那幾方雙面繡帕子,全賣出去了!除了一顆足赤的金豆子外,還有一匣上好的蘇州蠶絲線,外加一罐雅霜潤手雪花膏!」

順嫂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如今抗戰剛勝,城裡那些富商官太太們憋了好幾年,這陣子正時興辦宴席、添置新行頭,您這帕子,她們可喜愛了!甚至有太太專門跑去城中的錦繡閣問掌櫃要訂製呢!」

沈婉玉聽罷,緊繃了多日的眉眼終於舒展了幾分,唇角微揚,「那可太好了!」

尤其那罐潤手雪花膏簡直是雪中送炭,她這雙整日泡在冷水裡洗碗的手,正需要好好養一養。

順嫂含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可不是嘛!因此,這第二樁好消息便是個大買賣了!聽錦繡閣的掌櫃說,城裡稅務局李局長的太太,下個月要去赴一場商會晚宴,正想做身體面又別緻的新旗袍,便託他為她的旗袍領襟與開衩處,量身訂製一幅『海棠蝶戀』的蘇繡花樣。」

「那掌櫃說這李太啊,出手闊綽,只要花樣做得精巧、不與旁人撞了款,單是這繡工,便開價足足兩顆金豆子!掌櫃的見她喜愛您的繡工,便讓我來問問您——這單子您接還是不接?」

兩顆金豆子,再加上先前帕子的那一顆,便是實打實的三顆金豆子了。

沈婉玉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衣袖,垂頭沉思著。

順嫂見沈婉玉似乎在猶豫,連忙壓低聲音勸道:

「大奶奶,機會難得,您可要好好把握啊!若這花樣繡得好,讓那李太太穿出去驚豔全場,豈不就是咱們的活招牌?招牌有了,這金子不就自動排隊找上門來了?」

沈婉玉聞言微微一笑,抬眼望向她,「順嫂想多了,我方才不過是在思考,要如何在這有限的時間裡,既不招人眼目,又安穩地將這精細活給繡出來。」

「這樣啊,那也的確是個難題……」順嫂看著她那雙因連日洗刷而略顯紅腫的手,神色不由得黯然了幾分,低聲附和道。

沈婉玉見順嫂眼底滿是心疼與感傷,反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沒事,我自有方法。」

說罷,她從桌上拈起那顆足赤金豆子,重新遞回順嫂手裡,自己只留下那一匣上好的蘇州蠶絲線與潤手雪花膏。

「順嫂,這些天您在外奔波也是辛苦了,如此恩德,婉玉實在不知如何感謝才好。唯有這金豆子,能稍稍報答您這份情意,還請您務必收下。」

順嫂捧著那顆沉甸甸的金豆子,又是感動又是惶恐,連忙推辭,「這怎麼使得!大奶奶您如今正是用錢的時候,我不過是拿著繡品去賣時,順道連您的也一起捎上罷了,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況且這一顆金豆子也太貴重了些……」

「順嫂若再推辭,便是瞧不起婉玉了。」沈婉玉按住她手背的手稍一用力,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往後咱們要做的買賣還長著呢,總不能讓您白白替我奔走。裡頭多出來的,便勞煩順嫂替我置辦些耐放的吃食,餘下的,就當是給容哥兒買些零嘴吧。」

一番話說得既體面又貼心,連順嫂照看著的小少爺都顧及到了,教人半句推託都說不出口。

順嫂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金豆子貼身收進懷裡,「那……那我便厚著臉皮收下了!大奶奶您放心,李太太那件旗袍的衣料與各色絲線,連同您要的吃食,我下回進府一定替您辦得妥妥貼貼!」

「有勞順嫂了。」

送走順嫂後,沈婉玉輕輕掩上破舊的房門,轉身走到桌旁,打開了那罐雅霜雪花膏。

淡雅的桂花香氣在狹小的屋子裡悄然散開。

沈婉玉指尖挖了一點細膩的白膏,一點一點仔細地塗抹在自己紅腫粗糙的指節與掌心上,正欲讓系統直接修復雙手,指尖卻微微一頓。

不對——她如今每日都在後廚泡冷水刷碗,若是這雙手變得白皙細嫩、半點紅腫皆無,落進周媽媽眼裡,只怕立刻便會懷疑,反倒打草驚蛇。

思及此,沈婉玉唇角微勾,在心底精準地下達指令:

「開啟手部深層組織修復與表皮隱形隔水保護膜,同時維持表層微紅粗糙的視覺偽裝。」

【叮——指令已確認。手部深層微創修復啟動中,表皮防水隔離層及「微紅粗糙」偽裝已生成,有效時間:一個月。】

隨著腦海中那道冰冷的機械音落下,一陣極為細微的清涼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原本因連日浸泡冷水而火辣刺痛的指節,瞬間如沐春風,痛楚消弭無蹤。

從外表看著,那手依舊帶著勞作過度的微紅與粗糙感,除非湊到眼前借光細察,否則根本無從察覺皮膚外還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隱形薄膜。

沈婉玉攤開雙手,借著從窗櫺透進來的微光細細端詳著,眼底滿是滿意。

有了這層偽裝,既能瞞過周媽媽那雙毒辣的眼睛,又能保住自己這雙用來刺繡的靈巧雙手,待日後擺脫了苦差,再撤去偽裝、以雪花膏做幌子慢慢養回來便是。

稍晚,她照舊在後廚洗碗時,確實沒人發現異常。

周媽媽見她頗為乖覺,便只從鼻孔裡冷哼一聲並狠瞪了她一眼,便背著手轉身離去。

就這麼不溫不火地過了幾日。

一天中午,眾人正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沈婉玉也正低頭洗著碗時,一聲劇烈的「框啷」碗盤碎裂聲響,突然在後廚中猛地炸開!

眾人瞬間被嚇了一跳,還來不及反應時,另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便緊接響起。

「妳沒吃飯是不是!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

周媽媽尖銳刻薄的怒罵聲頓時響徹整個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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