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奶奶》十四．冷眼

　　另一邊，沈婉玉還全然不知正廳中兩位女人的算計，只是拖著沉重笨拙的身軀，慢慢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因手腳尚不利索，且裹著小腳的她走路不大穩當，當她沿著金家碩大的庭廊與院落通通掃過一遍時，天色已然全黑。

彼時的正廳裡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精緻酒菜的香氣。小月仙與金二奶奶正圍坐在桌前享用晚席，身旁丫鬟伺候著，歡聲笑語不斷。

沈婉玉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外廊下，低垂著頭輕聲回報：

「稟大奶奶、二奶奶，院落庭廊已全部掃除乾淨。」

聽到聲音，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小月仙轉過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門外那道狼狽的身影——雙唇發白、雙腿微微顫抖，顯然是被折騰得夠嗆，小月仙心頭頓時升起一股極大的快意。

她優雅地拿帕子押了押嘴，斜睨了金二奶奶一眼，兩人眼神一交會，彼此心照不宣。

「喲，這就掃完了？」小月仙放下筷子，捏著腔調冷笑一聲，「不過金家的差事還挺多，想吃飯？怕是還早了點。」

金二奶奶也在一旁抿唇輕笑，接過話頭，語氣滿是刻薄與挑釁，「妹妹說得極是。這金家大宅的活計可多著呢，既然掃完了院子，後廚那邊正缺個人手洗碗刷鍋，各房今晚換下來的夜香桶與餿水桶也還沒人刷洗。」

「沈氏，妳既成了金家的下人，便去後廚幫忙。不把那些髒活做完，今晚可沒妳的飯吃。」

夜風呼呼地吹著，將正廳裡的飯菜香氣吹到沈婉玉臉上，伴隨而來的，是這兩個女人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羞辱。

然而沈婉玉聞言只是緩緩躬下身，語氣平靜得沒有半點漣漪，「是，我知道了。」

隨後，她轉過身，拎著那把粗糙的竹掃帚，一步一步地朝著長廊盡頭走去。

她的面前，是一條狹長而幽深的庭廊，廊下懸掛著幾盞宮燈，燭火在昏暗的燈籠裡輕輕搖晃，可微弱的燈火根本照不亮這漆黑的夜晚；而她的身後，是溫暖明亮、點著洋派電燈的正廳，將小月仙與金二奶奶的歡聲笑語潑灑一地。

光明在後，黑暗在前。

隨著她的步履向前，身後正廳裡的推杯換盞與嬌聲軟語，也與她越離越遠。

明亮高堂裡的女人們以為自己高高在上，將她踩進了卑賤的泥濘裡，可她不懼。

身後的熱鬧是虛妄的泡影，眼前的黑暗才是她蟄伏、織網的戰場。

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殘葉。

沈婉玉脊背挺得筆直，孤身融入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

　　後廚的天花板上掛著明亮的洋派電燈，將整座廚房照得通亮。

廚房裡的下人們正各自忙碌著：有的低頭洗菜、有的在案板上前推後拉地切肉、有的則在灶台前顛鍋炒菜，火光四射。

一旁的水槽裡，堆疊著如山高的待洗碗盤，盤裡黏稠油膩的污漬正沿著盤緣緩緩滴落，在水槽邊緣匯聚成一道道泛著油光的髒痕，順著溝渠蜿蜒流下。

廚房裡煙火氣十足，嘈雜喧囂，各種杯盤碰撞與喝罵聲響成一片。然而，就在沈婉玉跨過門檻走進來的那一刻，整座後廚瞬間噤聲。

所有人刷地一下，同時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刷刷地朝她看來。

那些人的神色各異——有幸災樂禍的偷笑、有落井下石的鄙夷、有冷眼旁觀的審視，更有少數幾道帶著不忍與猶豫的複雜目光。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灶台上滋滋冒著的白煙，以及水槽裡油污「滴答、滴答」砸在水面上的微弱聲響。

這時，後廚的管事媽媽——周媽媽，拿著一條破舊的竹抹布，慢條斯理地從灶台後走上前來。

周媽媽斜眼瞟著眼前這位身著暗花緞面旗袍的女人——雖然因身形臃腫而顯得有些繃緊侷促，布料也已洗得褪色泛白，但那精細的盤扣與極好的綢緞底子，依然看得出出自大戶人家之手。

這身褪色的好料子與後廚滿地的油污餿水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但——那又如何？

周媽媽眼底露出一絲快意。

昔日高高在上，還不是落魄至此？

想到此，她朝著沈婉玉微微一笑，笑容看似溫柔卻令人不寒而慄，「呀，大奶奶妳怎麼來了？今兒個是哪陣風把您給吹到這油煙地界來了？噢，不對！瞧我這記性——」

周媽媽忽然掩嘴輕笑了一聲，用著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說道：

「如今哪還有什麼大奶奶？該改口叫沈氏了。二奶奶和新大奶奶剛才可特意交代過了，說你既然沒了名份，就得來咱們後廚幹粗活，好抵這每日的口糧。」

周媽媽直起身子，朝那水槽點了下頭，「諾，今晚主子們和各房吃剩的碗盤，通通在那兒了。今晚洗乾淨，否則沒妳的飯吃！」

周圍幾個察言觀色的小丫鬟與粗使僕婦聽得真切，私下偷偷交換著眼神，投來一道道審視與嘲弄的目光。

而沈婉玉好似全然不覺，只是點了點頭，拖著那雙發痛的雙腳走到水槽旁，拿起抹布，認命地刷起那堆積如山的鍋碗。

廚房再度恢復吵鬧，菜刀剁在案板上的砰砰聲、油鍋爆炒的滋滋聲再度響起，偶爾有一句兩句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順著熱氣騰騰的油煙，斷斷續續地飄進沈婉玉的耳裡：

「瞧瞧那架勢，還真當自己是昔日的大奶奶呢……連拿抹布的手勢都跟捏茶盞似的。」

「哼，落魄的鳳凰不如雞，看她那雙小腳，能撐著洗完這一槽鍋碗就不錯了！」

「周媽媽今晚怕是要好好折騰她了，咱們可離遠點，別沾上了晦氣……」

水槽裡的水冰冷刺骨，油垢黏在皮膚上發粘難受，耳邊盡是落井下石的尖酸刻薄。

但沈婉玉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反倒垂下眼瞼，一邊洗碗、一邊暗自記下廚房裡每個人的聲音、動向，以及她們口中無意間透露出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