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小月仙離開沒多久,沈婉玉的房門再度被打開。
只是這次開門的方式不似小月仙那般輕柔,而是粗暴的「碰」一聲,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直落!
一名虎背熊腰的壯碩女下人拎著把竹掃帚走了進來,她機靈的雙眼骨溜溜地在房裡掃視了一圈,隨後目光落在正坐於窗前繡花的沈婉玉身上,忍不住開口譏笑:
「喲,老女人居然還繡花呢?」
那嗓音尖細又刻薄,打破了屋內的平靜。
沈婉玉停下手中的動作,眼神平靜地看向她,「敢問何事?」
「敢問何事?妳這女人竟然還敢問我何事?整日裡什麼也不幹,就只等著吃,金家大宅要這樣的廢物做甚!」
女下人雙手叉腰,高高在上地下達指令:
「新大奶奶發話了,說是既然妳已不是大奶奶了,要繼續待在金家,就得幹活!這宅子可不養白吃白喝的閒人!」
說著,女下人一揮粗壯的手臂,將那把沈重粗糙的竹掃帚重重地往沈婉玉腳邊一扔!
「砰」的一聲巨響,竹掃帚砸在斑駁的木地板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女下人斜眼睨著沈婉玉,眼神裡滿是小人得志的快意與刻薄。
「拿著!今日落日前,把這院子裡的落葉跟灰塵通通給我掃乾淨!要是敢偷一點懶,或是掃得不合新大奶奶的心意,今晚的冷飯冷菜,妳就連一粒米都別想見著!」
屋子裡頓時一片死寂,只有塵埃在暖黃的陽光下微微旋轉。
沈婉玉低頭看著腳邊那把粗糙沈重的竹掃帚,胸口沉沉地起伏了一下。
從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到昔日風光受寵的金大奶奶,再到如今被一個粗使下人甩掃帚指著鼻子喝罵……
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酸楚與屈辱感猛地湧上心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當她想起原身那死狀慘烈的模樣,還有金二奶奶那全然不顧情面的毆打與驅趕......
她閉了閉眼,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與屈辱,瞬間化作了刻骨銘心的恨意。
死過一次的人,早已沒資格軟弱。
不過幾次深呼吸的工夫,她眼底的陰霾便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無聲冷笑。
屈辱?不,這哪裡是屈辱,分明是小月仙送給她的一份大禮。
過去她身為失寵被廢的原配,被死死困在這陰暗偏僻的偏房裡,別說接觸外界,連踏出院門半步都會惹人疑心。
可如今小月仙為了作踐她,強行將她貶為這金家大宅裡的下人——這豈不是正合她意?
只要手裡握著這把掃帚,她便能名正言順地走遍這宅院的每一個角落。
她可以一邊掃地,一邊冷眼觀察後宅各房的動靜與虛實;她可以在長廊下、後廚旁,看似無意地與那些僕婦丫鬟搭話套訊,更能以掃地為名,在人多眼雜處「偶遇」她想見的人,而不必擔心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畢竟,誰會去提防一個低著頭、笨拙掃地的臃腫下堂婦呢?
小月仙以為拿這把掃帚能徹底踩碎她的尊嚴,卻不知,這恰恰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
沈婉玉緩緩蹲下身,伸手穩穩地握住那粗糙的竹柄,慢慢站直了身子。
這齣戲,才剛剛開始。
另一邊,剛回到大廳的小月仙甩了甩手中的軟絹帕子,順勢在金二奶奶身旁的太師椅上落座。
金二奶奶此刻正愜意地品著茶。
本來在婚宴前夕被那王警官莫名問起金家的生意,加上先前打聽到的高官一事,讓她即便是辦婚宴的那幾天,依舊提心吊膽,好不容易熬過去,又整日深怕事後被算帳。
可如今已過了好些日子,警察局那邊毫無動靜,金大先生的事業依然風生水起,派人出去打聽,也都回報說那位陸長官要麼在巡查、要麼待在辦公室,並無任何異樣。
經過再三確認,金二奶奶這才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她舉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清茶,斜眼瞧見身旁這位「新大奶奶」,比起方才興致勃勃前去找沈婉玉時,似乎多了幾分坐立難安與壓抑不住的躁動,便撂下茶盞,開口詢問:
「妹妹這是怎麼了?那老女人惹著妳了?」
金二奶奶朝她瞥了眼,眼中帶上一絲探詢之意。
小月仙張了張嘴,本想如實說出,可她轉念一想,自己不過才剛來金家幾天,雖說與這金二奶奶金旂華如今是穿一條褲子的夥伴,但人心隔肚皮,若就這麼老實交待自己被那廢人三言兩語挑動了心神,難保日後不會被小看了去。
於是,她強行鎮定心神,重新漾開一抹風情萬種的嬌笑,挑眉回道,「她能有什麼本事惹著我?不過是個病殃殃的廢人罷了。我方才已命人拿了掃帚給她,沒了名份的老女人可不興在金家白吃白喝。」
說完,小月仙輕撫了一下耳邊的珍珠耳墜,頗顯得意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金二奶奶聽了這話,搭在茶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原來如此,妹妹做的可真對。既無名份,便是下人,只是啊——」她尾音微微上揚,刻意拉長了腔調,無端多了幾分陰冷。
「只是什麼?」小月仙被她這語氣吊起了胃口,連忙追問。
「只是讓她做些灑掃的輕鬆工作,也未免太便宜她了。」金二奶奶輕笑一聲。
小月仙聞言露出好奇的目光,「哦,那姐姐有何妙高招?」
金二奶奶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那雙精明又刻薄的眼眸微微咪起,透出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毒辣與算計。
「這老女人先前可愛極了大先生,任誰靠近都得大發雷霆、吃大醋,如今妳已進門,若是將她喚到廳中伺候,讓她日日夜夜看著妳們夫妻恩愛的模樣,豈不比讓她單純掃地更痛快?」
金二奶奶壓低了聲音,眼底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再者,光是精神上折磨她還不夠,後廚與柴房最是髒累,下人們向來踩高捧低。等大先生不在時,便指派她去洗碗打雜、搬運柴火。」
「那些想巴結妳的粗使僕婦,自然會替妳好生『照顧』她。到那時,管她以前是什麼世家名門,也得被這滿地的油污與羞辱踩得抬不起頭來!」
小月仙聽得眼前一亮,心頭原本的焦慮不安頓時被這種雙重折磨的快感一掃而空。
她掩嘴嬌笑起來,指尖輕捏著軟絹帕子點了點金二奶奶的手背:
「還是二姐想得通透!就依姐姐說的,讓她既要幹最髒的活,又要規規矩矩站在廳前伺候著!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究竟能硬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