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熱鬧的喧囂,在為期三天的婚禮結束後,逐漸回歸平靜。
各種名貴的古玩、收藏品依舊如常源源不絕地運進金家,甚至為了博得新娘子的歡心,金大先生還大手筆地添置了各種精美布料與昂貴首飾,足見這位新進門的金大奶奶有多麼受寵。
聽順嫂悄悄說,這位新大奶奶不單長相嬌豔貌美,為人更是慷慨有手段。剛過門沒幾天,便與向來精明的金二奶奶一拍即合,成了一對無話不談的好搭檔。
許是婚後的日常瑣事較多,沈婉玉這倒也過了幾日的安生日子。
本來,她以為自己已被徹底遺忘。
可她忘了,她「前金大奶奶」的身分,終究還是引來了那位新「金大奶奶」的關注。
某日午後,暖黃的陽光自窗框斜斜灑落,在斑駁破舊的木桌上拉出一片金黃的光斑。
沈婉玉正平靜地坐在窗前,指尖捏著一根細小的繡針,在帕子上穿針引線。經過這幾日系統的加速修復,她身上的青腫已褪去大半,手骨也恢復了往日的靈活,至少已能穩穩握住繡繃,慢慢地繡上幾針。
風吹過迴廊,帶起樹葉輕晃的沙沙聲響,一道扣答扣答的細微聲響緩緩停在了沈婉玉的房門口前。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門外的人輕輕推開。
沈婉玉放下手中繡繃,轉頭看向門外。
一抹曼妙的身影逆著光,漫步輕搖地走了進來,身上那襲繡了玉蘭花的白色旗袍,隨著她的步伐晃亂人的目光。
一股濃郁的雪花膏香氣,在她走進來的瞬間,便取代了屋裡濃重的霉味。
來人正是新進門的金大奶奶——上海灘有名的戲子:小月仙,唐巧兒。
她先是拿著一條薰了檀香的軟絹帕子,輕按在鼻尖,美目微抬,姿態嬌柔地在這狹窄陰暗的偏房裡環視了一圈。最後,她緩緩坐在了靠近門口的舊木頭交椅上。
那雙精心勾勒過的漂亮眼眸也隨之望向沈婉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一時間安靜地落針可聞,誰都沒有先出聲。
「妳……便是沈氏吧。」
小月仙率先開口,嗓音輕柔嫵媚。
到底是上海灘出來的戲子,不過短短五個字,尾音微微上揚,輕顫間帶出幾分起伏韻律,令人一聽便要心神陶醉。
然而沈婉玉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小月仙半晌,隨後,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極輕、極淡的微笑。
「妹妹找我有何事?」
一句輕描淡寫的「妹妹」甫出口,小月仙那張嬌豔欲滴的面容頓時微微一變,眼底快速劃過一抹銳利的陰霾。
但到底是在台上滾過風浪的人,她很快便收攏了情緒,恢復原本那悠然自得的神情。
她撫了撫腦後梳得極其精緻溫婉的低盤髮髻,優雅地拿起軟帕輕輕抿了抿唇角,輕笑一聲。隨著她微微側頭,耳朵上一顆拇指大的珍珠耳墜映著日光,刺眼地閃了一下。
「呵,妳這聲『妹妹』叫得可真順口。只可惜,妳不過是被大先生拋棄的女人,怎能自稱是我『姐姐』呢?」
沈婉玉聽了也不惱,反而抬眼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既然妳知道我只是個被拋棄的廢人,那妳特地跑到這破落偏房來,又是為了哪般?」
她的語氣輕飄飄地,卻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小月仙的心窩。
「是想來看看大先生昔日是如何風光娶我進門、如何盛寵於我?還是……妳心裡在怕?怕……日後也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小月仙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看著眼前女人衰老憔悴的面龐,她胸口猛地一緊,一時間竟真的泛起一股寒意——怕日後若是自己紅顏老去,是否也會被丟在冰冷潮濕的角落等死?
不、絕不可能!
她不像這女人,嫁進來後便以為高枕無憂,任由身段與美貌走樣!她是在上海灘滾過風浪的台柱子,有手段,更懂怎麼拿捏男人的心思,只要她能牢牢將金懷若的心栓在自己身上……
思及此,小月仙硬是按下心底那抹不安,定了定心神。
她挑起眉梢,優雅地拿起軟絹帕子掩嘴嬌笑起來,只是那笑聲裡多了幾分強裝出來的尖細。
「怕?我何須去怕一個早已失寵的舊人?我不過是恰巧巡視經過,特地來看一眼死賴著不走的舊人罷了。」
小月仙驕傲似地甩了甩手帕,「大先生如今為我豪擲千金,擺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甚至將後宅與帳房全交由我與二奶奶操持。這份盛寵與尊榮,妳當年可有過?就算妳曾是正房又如何?名份再大,也抵不過大先生的厭棄。」
「這金大奶奶的位置,妳坐不住,可我卻能坐得穩穩當當!」
她炫耀似地微微昂首,露出那如天鵝般細長白皙的脖頸,享受著高人一等的快感。
然而,沈婉玉只是將手中的繡繃優雅地放回桌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妳確定……妳這金大奶奶的身分,能做得長久?」
小月仙微微一愣,蹙起眉頭道,「自然,大先生可愛極了我。」
沈婉玉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無波,「大先生當初也說愛極了我。」
小月仙被這句雲淡風輕的話猛地噎住,笑容驟然僵在臉上,胸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擊中。
男人的甜言蜜語最是靠不住,這道理她在風月場裡見得多了!可如今這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面前——當年受盡專寵的正房原配,如今成了破屋裡的廢人。
她按捺住心頭翻湧的恐懼,嘴硬地回道,「那又如何?至少……今日是我取代了妳,不是嗎?」
「是啊,今日妳取代了我。但妹妹可曾想過……日後也會有人取代了妳?」
沈婉玉緩緩站起身,朝著她一步一步走過去。
身材臃腫的她,在此刻,竟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那雙漆黑的雙眸直直地盯著小月仙,逼得她心頭一悸,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仰,似乎想離她遠一點。
但也僅僅是一瞬的動搖。
小月仙暗自深吸一口氣,背脊再次優雅地挺得筆直,微昂起下巴,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極盡矜貴的冷笑。
「取代我?誰能取代我?」
小月仙抬起玉手,緩緩地拍了拍身上的玉蘭花旗袍,眼神高傲地掃向沈婉玉,語調依舊柔美輕緩,卻字字刻薄:
「大先生對我的情分,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越過去的。我能風光嫁進金家,靠的可不只是這張臉。妳這老女人與其替我操心,倒不如多想想自己怎麼在這金宅裡活下去吧!」
說完,小月仙輕撫了一下耳邊的珍珠耳墜,站起身來,姿態高傲如昔地轉過身去。
她離去的步伐依舊搖曳生姿,彷彿剛才那片刻的波瀾從未發生過,唯有那輕輕擰緊帕子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深處的一絲慌亂。
沈婉玉靠在窗邊,冷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默默地搖了搖頭。
難怪只是個戲子。
明明都已經坐上了大太太的位置,手握後宅大權、佔盡了大先生的盛寵,卻偏偏沉不住氣,特地跑來這偏僻破落的偏房,向一個早已失勢的舊人耀武揚威。
她太急著證明自己,也太急著想抹去她曾經作為「嫡妻」的痕跡。
越是缺什麼,便越著急炫耀什麼。
沈婉玉收回視線,重新坐回桌前,拈起那根細針,指尖穩穩地穿過繡帕。
難怪……只是個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