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
沈婉玉有些愣住,直到她顫抖著伸手撫摸上自己的眼角,觸碰到一片滾燙冰涼的濕意時,才驚覺淚水早已沿著凹陷的臉頰緩緩流下。
她慌忙抬袖去擦,可那淚水卻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無論怎麼抹也抹不幹淨。
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地不停滴進面前那疊甜蜜的鬆糕裡。
她只能一邊麻木地嚼著,一邊任由眼淚狂流。
鬆糕原本的甜蜜被淚水的鹹苦逐漸取代,一如原主這半生的際遇——當年捧著滿腔熱忱與家產嫁進金家時,以為迎來的將會是幸福的甜蜜,可到頭來,嚼進嘴裡的,全都是抽筋剝骨的血淚與苦澀。
容哥兒嚇得手足無措,慌忙從口袋裡掏出小帕子塞給她,急得快要哭出來,「大奶奶妳別哭啊……是不是這鬆糕不好吃?還是哪裡又疼了?我、我去叫順嫂過來!」
「不……別去。」沈婉玉一把拉住容哥兒的小手,聲音哽咽沙啞。
她強忍著眼淚,將最後一口沾滿淚水的鬆糕嚥了下去,把殘存的悲傷與委屈通通吞回肚子裡。
再抬起頭時,她眼中殘留的濕意已被一片堅韌所取代。
「鬆糕很甜……我沒事,只是眼睛不大舒服罷了。」
沈婉玉溫柔地替容哥兒整了整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淺淺地弧度。
「容哥兒,快回前廳撒花紙去吧,別讓順嫂等急了。」
她沒事。
......
金大先生的喜宴總共擺了整整三天。
花樣百出的流水席、流水般的奢華菜色,看得虹橋鎮上的鄉親街坊嘆為觀止,紛紛交頭接耳,感嘆這才叫高門大戶的排場。
可這熱鬧喧囂的整整三天裡,住在西偏房的金大奶奶卻像是一堆被人徹底遺忘的廢物,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裡無人問津。
全宅上下,唯一還惦記著她的,也就只有下人小紅以及鄰居順嫂了。
小紅那張嘴依舊毒辣得緊,進門時眉眼間全是挑剔與不屑,可手上卻將餐盤貼心地端放到金大奶奶床邊,轉身準備離去時,衣兜裡甚至還「不小心」掉落一瓶跌打小膏藥。
她頓時滿臉不悅地「嘖」了一聲,順勢抬腳將那藥瓶踢到床沿,隨即梗著脖子,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沈婉玉看著那小丫頭假裝忙碌並倉皇逃走的背影,心裡透亮如鏡,面容上卻不著痕跡,直到木門重新合上,才對著那瓶膏藥輕柔地微微一笑。
而真正讓她心頭泛起陣陣暖意的,還是順嫂。
順嫂雖然這幾日被金二奶奶強拉去前廳幫忙看管煙茶伺候貴客,但到底還是尋到了空隙,悄悄溜進了偏房。
經過系統這兩日暗中的修復,沈婉玉身上的劇痛已然減退了大半,臉上與周身原本駭人的青腫也消退了不少,至少已能勉強半撐著身體坐立起來。
順嫂一推開門看見她這副模樣,腮幫子頓時又鼓了起來,變成兩團氣呼呼的小球。
她心疼得眼眶發酸,趕忙快步走到床邊,伸手一把緊緊拉住了沈婉玉的手——
「這群天殺的!上次那樣對妳就夠殘忍了,竟還挑在喜宴前一天把妳扔出來……好在我反應快,趕緊叫容哥兒去警局報了警,這才回得來!」
「原來是順嫂……多謝妳了。」沈婉玉聞言,撐著虛弱的身子便要起身給她行禮道謝。
「哎唷!大奶奶妳這是做甚麼!」順嫂忙不迭地按住她,連聲阻止,「道謝什麼的可折煞我了!這金家做事如此沒天理,本就該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沈婉玉被順嫂按回床上,嘴角揚起抹虛弱地笑,只是心頭卻浮起一絲疑惑。
金家在虹橋鎮盤根錯節,平日裡沒少給鎮上的警察局塞阿堵物,這種高門大戶裡的家務事,警察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日怎會這般好心,動作還如此神速?
「順嫂,」沈婉玉輕聲開口,眼底帶著試探,「平日裡警局拿了金家的好處,向來是不管這後宅事的,這次怎會來得這樣快?」
順嫂四下張望了一眼,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大奶奶妳有所不知!我聽鎮上的巡警悄悄說,是咱們這邊突然來了個了不起的大官!聽說是省裡直接派下來的特派專員,動靜大得很。」
「鎮上那幫老油條現在一個個提心吊膽,生怕惹事扣了帽子,這才辦得這樣賣力!」
沈婉玉心中了然,微微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收斂起心思後,她轉而提起先前託順嫂寄賣刺繡品的事。
只是,看著自己如今虛弱瘀腫的身子與發僵的指尖,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想著這兩日便開始趕些花樣交給妳,只是我這傷勢尚未痊癒,手骨還不利索,恐怕沒法子這麼快……」
順嫂一聽,連忙擺了擺手,「哎呀大奶奶,這事您可千萬別操心!眼下養好身子才是第一號的大事!刺繡可是門細致活兒,手傷著若是硬撐,落下了病根可怎麼好!」
「再者說,經這麼一鬧,警察上了門,金二奶奶那邊正恨得牙癢癢呢!指不定還想著法子找妳麻煩。咱們先等您手腳養利索了再遞東西出去,反倒更穩妥!」
說著,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連忙拍了一下大腿,補充提醒道,「對了!大奶奶,先前替您托賣刺繡品的現錢,妳可萬萬得藏好呀!可別讓前頭那幫狼心狗肺的東西給搜刮去了!」
沈婉玉見順嫂處處為自己打算得周全,心頭泛起陣陣暖意,含笑點頭。
「我知道了,會藏好的。順嫂說得是,先養好這身骨頭再說。」
順嫂見她心態平穩,不像過去那般自怨自艾,高興得嘴角直往上揚。
又仔細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的話,這才提著裙擺,輕手輕腳地溜出偏房,替她將門掩得嚴嚴實實。
屋內重新恢復了清冷,沈婉玉靠在床頭,聽著外頭隔著幾道重門隱隱傳來的喜宴喧鬧聲,眼底一片冰冷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