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玉在識海中淡然回應。
「開啟。」
「先減輕身體劇痛,並改善纏足導致的扭曲變形。至於這具軀體的樣貌……不必修復太快,以免打草驚蛇。」
【遵命,主人。】系統清冷的聲音回道:
【已為您開啟修復方案。今日起,會以微量靈力滋養身軀,預計時間:三十個晝夜,方可將骨骼與身軀完全矯正、氣血重塑。】
「三十天,足夠了。」
沈婉玉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淡淡地道。
接著,她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梳妝台上。
那上面稀稀落落地擺著幾個舊瓶罐——一盒幾近乾涸的百雀羚雪花膏,半塊孔鳳春的鵝蛋粉,還有一小瓶早已散盡香味的雙妹牌玫瑰爽膚香露。
這些都是原主幾年前留下的陳年舊物。
在這大宅裡,她早已分不到半點新鮮的日用品,平日裡就是靠著這些殘次舊物,胡亂塗抹出一張煞白可笑的臉。
【叮——檢測到外界基礎保養品。】
系統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尊敬的主人,是否授權『微量淨化與提純』?系統可將保養品中的氧化油脂與重金屬剔除,並融入微量生機精華。外界觀察只會以為是您『保養得當』,不會引發任何懷疑。】
「可。」沈婉玉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挖起一塊發黃的雪花膏。
【指令確認,微量淨化啟動——】
抹在指尖上的雪花膏泛起一層肉眼難察的微光,原本幾近乾裂的油膏瞬間如羊脂般溫潤細膩。
正當她才剛要塗上時——
「碰!」
房門忽地被外力重重推開,風夾雜著雨絲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晃動。
下人小紅手裡端著一個破了角的漆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隨便盛的剩菜剩飯,以及半塊發硬的雜糧餅子。
她臉上帶著幾分不情願與厭惡,嘴裡嘟嘟囔囔地叫道,「喂!死老太婆,吃飯了!」
接著,她重重地把漆木餐盤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湯汁濺出少許,灑在粗糙的木桌上。
嘴裡兀自怒罵,「煩死了,真不知自己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霉,每次都得給妳這傢伙送飯……要是二奶奶因此看我不順眼,就都是妳惹的!」
說完,小紅兩手叉腰,梗著脖子等著沈婉玉像往常那樣尖聲叫罵、拍桌甩碗。
可等了半天,預想中的潑婦大罵卻完全沒有出現。
小紅頗為奇怪地抬頭瞥了沈婉玉一眼,這一看,卻整個人愣住了。
只見沈婉玉安靜地坐在木椅上,臉上沒再塗上那層死白的雪花膏,露出原本略帶蒼白的膚色。
平時總描得一高一低、滑稽可笑的濃黑眉毛也沒了,只留下稀疏卻乾淨的自然輪廓。
雖然她的身材依舊臃腫,臉上的皺紋滿佈,可不知怎地,竟比平日裡那副可笑的模樣順眼許多,甚至隱隱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清冷與沉靜。
被一通搶白惡罵的沈婉玉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
她只是緩緩抬起漆黑如潭的雙眸,深深看了小紅一眼,隨後微微頷首,一反常態地朝她平靜地說了一句:
「嗯,多謝。」
「……」
小紅頓時一愣,嘴邊還沒罵完的難聽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身為最下層的僕役,她在這金宅裡做的任何事,在主子們眼裡都是理所當然。
上頭對她頤指氣使、動輒喝罵,那是天經地義,金二奶奶賞她白眼,那也是她命賤。
在這大宅裡服侍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主子,會對她這個送殘羹冷飯的小丫頭說過一句「多謝」。
哪怕這句「多謝」,是出自一個落魄失勢的老女人口中。
她張了張嘴,想繼續惡聲惡氣地罵回去,可對上沈婉玉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那股子潑辣勁竟生生被堵了回來。
「妳有病吧!少在這跟我裝神弄鬼的!是不是昏倒後老糊塗了!」小紅硬著頭皮嚷了一句,但聲音明顯失了剛才的銳氣,顯得乾巴巴的。
沈婉玉垂下眼睫,伸手將木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股天生的優雅與貴氣。
「菜是冷的,餅是硬的,但總歸是一頓飯。」沈婉玉語氣溫和,就像是沒看到小紅剛才的無禮一般。
「二奶奶如今當家,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妳能將這盤子端過來,沒讓它倒在半路上,我自然該謝妳。」
這話說得極巧,既給了小紅一個台階下,又點出了「二奶奶當家,下人日子也不好過」的現實,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突然被如此直白感謝的小紅瞬間傻掉,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
「哼……臭、臭老太婆,妳別以為道聲謝我就會痛哭流涕!少在這廢話!」小紅梗著脖子咕噥道,眼神卻有些躲閃,「我明天還有事情,忙得很!可沒工夫專門給妳盛飯,妳愛吃不吃!」
話雖這麼說,小紅轉身出門時,動作卻明顯慢了許多,甚至破天荒地沒有像往常那樣把門撞得震天響,還順手將門關上了大半。
看著那扇合上的木門,沈婉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在原身的記憶裡,小紅這個下人雖常口出惡言、對原身態度極差,可罵歸罵,她依舊每天會盛飯過來,沒有一日忘記。
而她也看出小紅的本性並不壞,只是習慣了看人下菜碟。
因此,這樣的人,只要出乎意料地給予她尊嚴,便比任何賞賜都更能動搖人心。
所以,收買人心,便是她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