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晏怡的感冒是在交稿之後發作的。

起初只是偶爾咳嗽，梁晏怡以為自己連續幾天熬夜，喉嚨乾得不舒服，多喝幾杯溫水便能緩解。直到稿件順利寄出，她補了一覺醒來，鼻塞、頭痛與全身痠軟才一口氣找上門，原本有些沙啞的聲音也變得幾乎聽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梁晏怡徹底失聲。

她對著鏡子試了幾次，喉嚨只能勉強擠出微弱的氣音，自己說得費力，旁人也未必聽得懂。梁晏怡索性不再勉強，戴好口罩，到附近診所看完醫生，再拿著處方箋前往隔壁藥局領藥。

午後的藥局裡人不多。

梁晏怡站在櫃檯前，將事先輸入手機備忘錄的文字遞給藥師看，說明自己對哪類藥物過敏。藥師重新核對藥袋，又叮囑她按時服藥、多補充水分，她便點頭道謝，拎著藥袋走出玻璃門。

騎樓下站著兩個人。

梁晏怡第一眼便認出了謝振霖。

謝振霖穿著深色長袖上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身旁則是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神情溫和的年長者。兩人方才似乎正在以手勢交談，謝振霖看見梁晏怡從藥局走出來，手上的動作很快停了下來。

梁晏怡也有些意外。

她沒有想到，幾次全無約定的相遇之後，他們竟然又在另一個地方碰見。

謝振霖朝她露出淺淡的笑容。

梁晏怡也回以一笑，先同時朝兩人點頭致意，才下意識想開口問候。喉嚨卻只逸出一點沙啞而模糊的氣音，連完整的字句都無法形成。

她無奈地擡手碰了碰喉嚨，很快拿出手機。

【抱歉，我感冒失聲，現在沒辦法說話，只能用手機打字。】

梁晏怡將螢幕轉向兩人，又往後退開一點距離。

【你們好。不好意思，今天只能用這種方式打招呼。可能會傳染，你們不要靠我太近。】

老江看完文字，先笑著向她點頭。“沒關係。你好，我姓江，是看著振霖長大的。”

老江稍微停了一下，又補充道：“你就是之前在街上幫了振霖的那位小姐吧？那件事我一直很感謝你。”

梁晏怡沒想到謝振霖曾經將那次意外告訴身邊的長輩，眼裡掠過些許意外，隨即低頭打字。

【您好，我叫梁晏怡。那次只是剛好看見，換成任何人都會拉他一把，不用特別放在心上。】

老江讀完後，神情裡的好感更深了一些。

謝振霖則將「梁晏怡」三個字安靜看了一遍，像是終於把那張已經記住許久的臉，與一個真正的名字放在了一起。

謝振霖的目光隨即落到她手裡的藥袋上，原本因再次遇見梁晏怡而浮起的笑意已經轉為擔心。

老江陪在他身邊多年，早已習慣從他的視線與神情裡明白他想說什麼，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便自然地替他問出口。“梁小姐，你剛看完醫生嗎？有沒有發燒？”

梁晏怡正要低頭打字，謝振霖卻輕輕碰了一下老江的手臂。

老江回過頭。

謝振霖擡起雙手，動作流暢而清楚。

【江爺爺，我想自己跟她說。】

老江怔了一下。

那不是責怪，也不是抗拒他的照顧，只是一個很明確的請求。謝振霖想親自和梁晏怡交談，不需要他再站在兩人之間轉述。

老江很快明白了，眼裡掠過一點意外，隨後笑著點頭，往旁邊退開半步。

梁晏怡安靜看著兩人。

謝振霖方才的動作有固定的位置、節奏與語法，老江也在第一時間完全理解。那並不是日常交談時用來輔助說明的手勢，而是一套兩人早已使用多年、熟悉得近乎本能的語言。

手語。

前幾次相遇時留下的疑問，也在這一刻自然地連在一起。

第一次在圖書館，謝振霖始終看著她的臉，從她的脣形理解問題；街上的貨車發出明顯的倒車警示音，她在後方大聲提醒，他卻毫無察覺；在書店裡，他能看懂她說的每一句話，卻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只用手機回答。

梁晏怡先前的猜測沒有錯。

謝振霖似乎聽不見，也無法開口說話。

這個答案在她心裡安靜落定，沒有帶來震驚，也沒有讓她生出進一步探究的念頭。她只是終於明白，那些曾經令她感到疑惑的細節究竟因何而來。

謝振霖已經拿出手機，低頭輸入文字。

【江爺爺問的也是我想問的。你看過醫生了嗎？】

梁晏怡看完，沒有將視線轉向老江，而是直接看著謝振霖，擡起自己的手機回覆。

【剛看完，也拿到藥了。只是一般感冒，沒有發燒。】

謝振霖仔細讀完，又輸入下一句。

【喉嚨的情況很嚴重嗎？】

【有一點，但還能吃東西。醫生說休息幾天，聲音應該就會慢慢恢復。】

梁晏怡想了想，再補上一行。【我現在只是不能說話，其他都還好，不用擔心。】

謝振霖看著最後幾個字，緊繃的神情才稍微放鬆。

梁晏怡似乎總能很快察覺別人在意什麼，也總能用最平常的方式讓人放心。她沒有故作堅強，也不會因為受到關心，便將自己的不舒服說得格外嚴重。

謝振霖點了點頭。

隔了一會兒，他又在手機上輸入。

【謝振霖。雖然老江剛才已經說了，還是應該由我自己介紹。】

梁晏怡看著那行字，眼裡浮起很淡的笑意。

【很高興正式認識你。】

她又將手機稍微轉向老江。【也很高興認識您，江先生。】

老江笑著回應：“叫我老江就好，不用這麼客氣。”

梁晏怡的態度沒有因為剛才看見的手語而發生任何改變。她沒有露出恍然大悟後的憐憫，也沒有突然變得過分謹慎，只是依照謝振霖選擇的方式，將每一句回答直接交給他。

老江站在一旁看著，沒有再替謝振霖接話。

他很清楚，謝振霖並不是不需要自己了。

只是這一次，謝振霖想親自站到梁晏怡面前。

梁晏怡點了點頭，沒有因為主要在和謝振霖交談，便忽略站在旁邊的老江。偶爾兩人的手機需要輸入一段較長的文字時，她也會朝老江露出歉意的笑，沒有讓他像被排除在外。

老江並不介意。

他只是安靜站在旁邊，看著謝振霖低頭打字。

謝振霖的動作比平常快一些，神情卻很放鬆。沒有因為需要自己處理整段交流而緊張，也沒有頻頻望向老江，確認自己是否應該讓他接手。

老江已經很久沒有看見謝振霖如此主動地想與一個人交談。

梁晏怡想起上次在書店的事，擡起手機詢問。【上次買的書看完了嗎？】

謝振霖眼裡很快浮起笑意。【看完了。】

梁晏怡沒有催促，只安靜等著。

謝振霖低頭輸入了一會兒。

【這次的結尾沒有那麼遺憾。幾個原本會避而不談的人，最後都有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梁晏怡看著那段文字，口罩下的脣角不自覺彎起。

【所以你比較喜歡這一本？】

謝振霖認真想了一下。

【好像是。】

片刻後，他又補上一句。【可是結尾還是有點狠。】

梁晏怡眼裡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

她很想問究竟是哪一段讓他覺得狠，也想知道他對最後那個角色的選擇有什麼看法。可喉嚨的不適逐漸加重，站得久了，頭也重新變得有些昏沉。

梁晏怡擡手掩住口罩，低低咳了幾下。

謝振霖臉上的笑意立刻淡去，目光重新落到她手裡的藥袋上。

梁晏怡擡起手機。【我該回去休息了，也不好一直站在這裡，以免真的傳染給你們。】

謝振霖很快打字。

【回去先吃點東西，再吃藥。】

梁晏怡看完，有些意外地擡眼望向他。

謝振霖大概也意識到，這句叮囑對現在的關係而言似乎稍微親近了一些，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神情裡多了一點不確定。

梁晏怡沒有覺得被冒犯。

她只是點頭，打字回答。【好，我會。】

謝振霖的神情這才重新放鬆。

梁晏怡又分別向兩人點頭。【那我先走了。今天很高興正式認識你們。】

老江笑著叮囑：“回去好好休息。”

謝振霖也輸入一句。【希望你早日康復。】

梁晏怡看完，眼裡帶著笑意，朝兩人揮了揮手，才轉身往住處的方向走去。

謝振霖站在原地，看著梁晏怡逐漸走遠。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詢問他的手語，也沒有問他是不是聽不見。

她沒有因為明白他的情況，便突然變得小心翼翼；也沒有因為老江能替他翻譯，便將後續的問題全部轉向老江。

她仍然看著謝振霖。

仍然把問題交給他，耐心等待他親自回答。

彷彿知道了這件事，並沒有改變她眼中的任何東西。

直到梁晏怡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老江才擡起手。

【為什麼不讓我幫你翻譯？】

謝振霖收回視線。

【她今天也不能說話。】

老江眼裡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

【所以你就陪她一起打字？】

謝振霖停頓片刻。

原因當然不只如此。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想對梁晏怡說的話，要先交給另一個人，再由那個人替他轉述。

上一次在書店裡，梁晏怡已經耐心讀過他寫下的每一句話。

她知道那些文字來自他。

今天，他也想親自將每一個回答交給她。

謝振霖沒有把這些心思全部說出來，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老江看著他，沒有追問。

陪伴謝振霖這麼多年，老江比任何人都清楚，謝振霖並不是依賴他到無法獨自與人溝通。他只是曾經遭遇過太多不耐、誤解與憐憫，因此習慣讓老江替自己擋在前面。

如今謝振霖卻主動走了出來。

不是因為老江不再重要，而是因為眼前出現了一個讓他願意親自靠近的人。

老江朝梁晏怡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以手語說道：

【梁小姐是個很好的人。】

謝振霖安靜片刻，脣邊慢慢浮起笑意。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