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晏怡回到住處後,先將買來的兩本參考書放到書桌旁,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原本打算趁下午看過的內容還清楚,先把幾個尚未成形的念頭記下來。坐到書桌前時,手已經碰上筆記本,卻遲遲沒有翻開。
腦中浮現的不是那些專業資料,而是稍早在書店裡,謝振霖站在推薦桌旁,低頭在手機上慢慢輸入文字的模樣。
他拿著皆秋的書。
不只讀過,而且比她原先預想的更加了解。
梁晏怡喝了一口水,想起自己主動問他是不是皆秋的固定讀者,又接連追問他對作品的看法,耳根便悄悄熱了起來。
她平常很少對不熟悉的人問那麼多問題。
即使對方長得好看,讓她願意多停留一會兒,一旦察覺話題可能將兩人的距離拉得太近,她通常還是會本能地退回原本的位置。
可是今天不太一樣。
或許是因為謝振霖手裡拿著她的書,也或許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催促她。她每問一句,他便安靜回答;她遲疑時,他也不會用目光追問,只留在原地,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
於是梁晏怡難得沒有退回去。
不但問了,還因為他一句「第一次讀會覺得有點鬱悶」,忍不住試探他往後還會不會繼續看。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實在太像作者本人在意讀者是否還願意留下。
幸好謝振霖沒有發現。
梁晏怡將水杯放到桌面,脣邊浮起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
她並不覺得自己存心欺騙了他,只是沒有在一段才剛開始變得自在的談話裡,突然揭開自己的身分。
若謝振霖知道站在面前的人就是皆秋,大概不會再那麼坦白。至少不會直接告訴她,故事有些地方太過克制,人物明明差一點便能把話說開,最後卻仍然錯過。
那並不是全然好聽的評價,梁晏怡卻很喜歡。
他沒有只說作品好看,也沒有堆疊浮誇的稱讚。他讀見了她真正想寫的東西,也指出了她一直知道存在、卻很難改變的習慣。
那份修改了大半年的稿件已經交出去,編輯也特地警告過,不准她再寄出所謂的「最後一版」。梁晏怡答應了不會重新打開檔案,因此沒有因為謝振霖的話,立即將已完成的故事翻出來修改。
她只是打開空白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一句:
【沒有說出口的感情,可以是餘韻;但若所有人都只在沉默裡猜測,也可能只是彼此錯過。】
梁晏怡看了片刻,又在下面補上一句:
【克制不該只是因為害怕。】
寫完後,她沒有繼續延伸。
這並不是下一部作品的情節,也稱不上對過去作品的檢討,更像是她第一次透過一名讀者的眼睛,看見自己藏在文字裡的某一部分。
謝振霖說,她筆下的人總是差一點便能將話說清楚。
她當時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故事中的人物,而是自己。
若今天不是那本書正好被謝振霖拿在手裡,她大概只會與他點頭打過招呼,便各自離開。
不會知道他讀過自己的作品,也不會看見那些讓她高興了整個下午的文字。
原來有時候多問一句,事情真的會變得不太一樣。
這個發現讓梁晏怡覺得新鮮,也有些不習慣。
她的視線落到桌邊的參考書上,過了一會兒,才又想起另一件事。
謝振霖今天仍然使用手機與她交談。
起初,梁晏怡只覺得他性格內斂,比起臨時組織一段長話,更習慣用文字將意思整理清楚。這並不奇怪,她自己也常常覺得,文字比面對面的交談容易。
可是幾次相遇累積下來,有些細節已經讓她隱約產生了不同的猜測。
第一次在圖書館,她站進謝振霖的視線範圍以後,他才擡起頭。
第三次在街上,倒車警示聲與她從後方喊出的提醒,都沒有讓他回頭。
而今天,謝振霖每次回應以前,都會先專注地看著她。他的目光不像普通交談時短暫的注視,更像是在仔細確認她說了什麼。
梁晏怡安靜地回想了一會兒。
他或許聽力不太方便。
也可能有其他不適合以聲音交談的原因。
這些都只是她從幾次相遇中拼湊出的猜測,並不足以讓她替謝振霖作出任何判斷。她不知道真正的情況,也不打算因為一點疑惑便主動搜尋、查證,更不會在下次見面時直接詢問。
謝振霖若覺得需要說,自然會用適合他的方式告訴她。
若他不想說,那也是他可以保留的事。
梁晏怡只在心裡提醒自己,下一次與他說話時,最好面向他,不要一面看著別處一面開口。不是因為她已經認定了什麼,而是這樣本來就更有禮貌,也能讓對方看清她的表情。
至於其他事情,不需要現在便替他設想。
更不必突然變得過分小心,反而破壞了原本自然的相處。
想明白後,梁晏怡心裡那點細微的疑惑慢慢安定下來。
無論謝振霖為什麼選擇用手機回答,今天在書店裡的交談都沒有讓她覺得辛苦。
恰恰相反。
她很喜歡等待他打字的時間。
不必急著立即接上話題,也不用擔心短暫的沉默會讓對方誤以為她不想交談。他需要時間輸入,她也正好能趁那段空隙想清楚,自己下一句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那樣的步調,比大部分面對面的談話都更適合她。
梁晏怡翻開參考書,準備整理下午查到的內容。
只是讀了不到半頁,她又想起謝振霖在手機上寫給她看的那句:【因為你問得很認真。】
她當時明明只是在問他的閱讀感受,卻莫名有一種自己的認真也被他看見了的感覺。
梁晏怡低頭望著書頁,脣角悄悄彎起。
下一次若還能遇見,她大概不會只覺得巧合有趣。
她會真的高興。
*
謝振霖回到住處時,老江已經準備好晚餐。
老江正在餐桌旁擺放碗筷,看見謝振霖提著書店的紙袋進門,擡手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示意,等他注意到自己後,才用手語問:
【買到想找的書了?】
謝振霖點頭。
他將外套掛好,把紙袋放到桌邊,從裡面取出三本書。放在最上方的,便是皆秋出版已有幾個月的小說。
那只是書店裡販售的普通版本,封面完整乾淨,翻開後自然也沒有任何簽名。
這本書上市時,謝振霖原本便打算購買,只是手邊還有幾本尚未讀完,後來又接連遇上其他事情,才一直拖到今天。
老江看見封面,便知道他總算買到了。
【特地去買這一本?】
謝振霖低頭看了一眼,脣邊浮起淡淡的笑意。
【本來就想買。】
停頓片刻後,他又主動比道:
【今天在書店遇見了上次那位小姐。】
老江很快想起第一次在圖書館遺落隨身碟的女子。
那天謝振霖拿著東西追出館外,回來時神情便與平常有些不同。後來雖曾提過又在附近的超商見過一次,卻沒有多說什麼。
至於貨車倒退的意外,謝振霖從未告訴老江。
他知道老江若得知自己差點遭車撞上,往後只要他獨自出門便會更加不放心。事情既然已經平安過去,他便選擇不提。
【又遇見了?】
謝振霖點頭。
老江眼裡多了一點笑意。
【你們說話了?】
謝振霖再次點頭。
【她看見我買皆秋的書,問我喜不喜歡。】
【你怎麼回答?】
謝振霖想了一下。
【告訴她我喜歡的地方,也說有些情緒寫得太隱晦。】
老江有些意外。
【聊了很久?】
謝振霖的手停了一瞬。
他原本沒有特別留意,直到老江這樣問起,才忽然發現,那確實是一次很長的交談。
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過去他與不熟悉的人往來,多半只處理眼前必要的事情。對方問路,他便指明方向;店員詢問需求,他就用手機打出需要的品項。即使有人出於友善多問幾句,談話也通常很快便會因溝通不便而結束。
可是今天不一樣。
梁晏怡問他是不是讀過皆秋的作品,又問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甚至在聽見他覺得故事太過克制時,仍然繼續問下去。
而謝振霖也真的回答了。
他沒有只寫一句「很好看」,也沒有為了讓談話儘快結束,將原本的想法縮減成幾個簡單的字。他寫了自己對人物的理解,也坦白說出閱讀時感到鬱悶的地方。
一段寫完以後,還有下一段。
直到現在回想,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第一次與一個謝家以外、對他的身分毫不知情的人,談了那麼多與工作、需要或禮貌無關的事情。
他只是單純地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比平常久。】
老江看著這句手語,沒有立刻開口。
謝振霖從小不習慣主動與陌生人往來。並不是他沒有想法,也不是不願意認識別人,而是每一次溝通都比旁人多一道門檻。
對方是否願意等他輸入文字,得知他聽不見後會不會突然變得不自然,談話進行到一半又會不會因為覺得麻煩,逐漸失去繼續交談的興致,這些都是他早已習慣先考慮的事。
因此,即使謝振霖對一個人抱有善意,也很少主動讓談話延續太久。
而今天,他不只與那名女子談了很久,回來後還主動提起。
【她知道你的情況了嗎?】
謝振霖搖頭。【我不確定。】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即認定,梁晏怡完全沒有發現。
第三次見面後,她或許已經察覺了某些不尋常的地方;今天站在書店裡,她也可能注意到他始終沒有開口。
可是梁晏怡沒有詢問。
她仍然自然地面向他說話,等他慢慢輸入,也沒有為了遷就他,刻意將所有問題都改成只能點頭或搖頭回答的形式。
她想知道他的看法,便將完整的問題交給他,也願意等待完整的答案。
【她很有耐心。】
老江看著他。
【所以你很喜歡和她說話?】
謝振霖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問題過於直接。
他們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談了那麼久,若立即回答喜歡,似乎太過輕率。可若否認,又不是真話。
謝振霖想了一會兒,最後比道:【很自在。】
老江沒有再追問。
對謝振霖而言,「自在」已經是很少給出的評價。
不必猜測對方是否嫌棄自己,不必在每一次停頓中感到抱歉,也不必因為無法發聲,便將原本想說的話縮減成最簡單的答案。
更難得的是,他自己竟然也願意一直說下去。
不只是梁晏怡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他同樣沒有在第一個問題結束後便禮貌收尾,而是一次又一次低頭輸入,把那些平常只會留在心裡的閱讀感受交給她看。
那不是梁晏怡單方面耐心地遷就他。
是他們都在原本可以停下的地方,又往前多走了一點。
吃過晚餐後,謝振霖將買來的書帶回房間。
他把另外兩本書放到書架旁,只留下皆秋的小說擺在桌面上。
謝振霖在書桌前坐下,翻開第一頁。
紙頁上只有印刷文字,沒有作者留下的任何字跡。他也不知道,自己不久前才站在真正的作者面前,說完對她作品最真實的感受。
讀了幾段後,謝振霖的視線卻漸漸停在頁面上。
腦中浮現的,是梁晏怡聽見他喜歡這名作者時,眼裡藏不住的欣喜;也是她問到那些故事太過克制,自己是否仍會繼續閱讀時,那點藏在平靜神情下的緊張。
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皆秋。
可是今天真正讓謝振霖記住的,不只是他們談了同一名作者。
而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與一個不了解謝家、不知道他的身分,更不曾因為聽語障礙而預先替他設下界線的人,談論一件彼此都感興趣的事。
不是由老江替他轉達。
不是有人為了禮貌勉強等待。
也不是他說到一半便先放棄。
梁晏怡願意多問,他也願意多說。
那段交談沒有發生什麼驚人的事,卻讓謝振霖第一次覺得,自己與旁人之間原來也可以如此自然。
他低頭看向書頁,脣邊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過去幾次相遇總是來得毫無預兆。
這座城市很大,下一次是否還會碰見,本來沒有任何保證。
可這一次,謝振霖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期待。
不是因為他認為巧合必然還會發生,也不是擅自將幾次偶遇想成什麼註定的緣分。
只是若真的還有下一次,他希望他們仍然可以像今天一樣。
她願意多問一句。而他也能慢慢把真正想說的話,完整地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