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考慮辦一場簽書會?”
顧晏怡坐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館裡,正低頭將檸檬塔最外圈的餅皮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幾塊。聞言,她神色平靜,顯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詢問。
“新書預購的量比上一本多了不少,而且書迷真的很想見你。”編輯把平板轉向她,畫面上是出版社整理出來的留言,“不用辦大型活動,也不開放媒體採訪。我們可以限制名額,大約二、三十個人就好。”
顧晏怡看了一眼那些期待與「皆秋老師」見面的留言,她握著甜點叉的手稍微停住。
有人願意讀她寫的故事,甚至將其中某些句子放在心上,對此,顧晏怡一直很珍惜。
每逢新書上市,她都會悄悄把讀者留下的心得一篇篇看過。
有人只寫短短幾句,有人仔細分析人物,也有人告訴她,某一段文字曾經陪自己熬過很難受的日子。顧晏怡會記得很久,也會盡可能地回覆。
只是隔著文字交流,與實際坐在二、三十個人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事。
顧晏怡光是想像自己坐在簽名桌後,看著讀者一個接一個走到面前,叫她「皆秋老師」,胃便隱約發緊。
短短幾分鐘裡,她不只得想出合宜的回應,還可能要面對握手、合照,甚至一些突如其來的親近。
話說得太少,她怕對方滿懷期待而來,最後卻只得到一句生硬的謝謝。勉強多聊幾句,她又不知道該如何讓對話自然延續,更擔心自己一緊張便說錯了什麼,反而讓場面尷尬。
顧晏怡本來就不善於應付這樣的場合。若有人說著說著忽然紅了眼眶,告訴她書裡的某個故事曾經陪自己熬過最難受的日子,她大概也會跟著心裡發酸,卻只能慌亂地遞出面紙,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才足以回應對方交到她手裡的那份感情。
“我可以多簽一些書,讓出版社抽獎。”顧晏怡放下叉子,小聲提出替代方案,“或是寫特別版的小卡,每一張內容都不一樣。”
編輯早已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你每次都拿加班換不用露面。”
“因為加班比較簡單。”
編輯有些無奈。“不就是簽個名,和讀者說聲謝謝,有比你做的那些難嗎?”
“只說謝謝不難。”顧晏怡想了一會兒,“可是他們都是特地來的。要好好地回應每一個人,不讓他們失望,對我來說並不容易。”
編輯看了她片刻,原本浮上脣邊的笑意漸漸變得無奈。“你就是太想讓每一個人都滿意,才會還開始沒辦活動,就先把自己嚇壞了。”
顧晏怡握著甜點叉,沒有否認。“他們買了書,也空出自己的時間……那些心意很寶貴。”
那些讀者在她眼裡並不只是一排等著簽名的人,而是二、三十份帶著期待前來的心意。她怕自己少回應一句,便讓其中一個人失望。也怕自己表現得太緊張,讓對方以為那份喜歡沒有被好好接住。
“他們是來見喜歡的作者,不是來考你。”編輯的語氣放輕了一點,“你不需要替每個人準備一句最完美的話,也不用保證所有人離開時都毫無遺憾。你願意坐在那裡,聽他們把想說的話說完,對很多人而言就已經很珍貴了。”
顧晏怡明白這個道理,肩膀卻沒有因此真正放鬆。
因為對編輯而言,那只是一場二、三十人的活動,對她來說,卻是二、三十次不能事先修改,也無法在說錯以後收回重來的相遇。
顧晏怡之所以認為寫作容易得多,是因為文字不用立刻回答,她可以將一句話放在心裡想過一遍,再改過一遍,直到確定它不會傷人,也不會讓人誤會。
然而面對面時,對方卻不會停在原地,等她把最適合的句子慢慢找出來。
編輯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最後她問:“所以還是不辦?”
顧晏怡歉疚地點頭,“對不起。”
“不用道歉,那只是其中一種宣傳方式罷了。”編輯聳了聳肩,“要是因為勉強,把原本值得高興的事變成負擔,反倒本末倒置。”
顧晏怡和這位編輯認識好幾年了。
對方打電話前會先傳訊息問方不方便;知道她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安排見面時總會留意;即使偶爾調侃,也不會真的把她推到不願意站上的地方。
顧晏怡在她面前不必反覆揣測下一句該怎麼回答。
編輯收回平板,“那就還是照舊讓讀者提問,再由你挑選其中幾題回答。”
顧晏怡明顯鬆了一口氣,“好。”
“讓你回答問題可以,讓你見人就不行。”
“答案可以慢慢想。”
“人也不會吃了你。”
顧晏怡小聲說:“那不一樣。”
編輯一時無話可說,最後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好,皆秋老師繼續保持神祕。我回去替你擋。”
顧晏怡擡起頭,“謝謝。”
這一句說得比方才更輕,卻也更真心實意。
*
編輯與她談完新書宣傳,便回出版社開會了。顧晏怡則留下來修改稿件。
咖啡漸漸冷了,窗外的光也從桌面慢慢退到地板。
顧晏怡寫累時便翻幾頁帶來的舊小說,偶爾擡頭看一眼窗外的人群。
傍晚準備結帳時,櫃檯後已換了另一名店員。
對方年紀與她相近,眉眼端正,鼻梁很挺,穿著咖啡館的制服與深色圍裙。他看見她靠近,露出溫和的笑意,“要結帳嗎?”
顧晏怡的腳步短暫地頓了一秒。
“嗯。”她將帳單遞過去,目光在店員臉上停留了一下,便很快轉向旁邊的甜點櫃。
店員刷過條碼後,“我剛才注意到,你好像在看《霧港以南》?”
顧晏怡擡起頭。
那是一本並不算熱門的舊小說。
平常若陌生人突然與她攀談,顧晏怡多半只會禮貌回答「對」,然後等待話題自然結束。
可是眼前的人說話不算過分熱絡,又長得不錯。
顧晏怡一向對長得好看的人比較沒有抵抗力。
她不會因此失去判斷,也不至於別人長得普通便失禮。只是同樣一句話,若由一張賞心悅目的臉說出來,她本來只打算簡短回答一句,也可能不知不覺多說兩句。
這個毛病顧晏怡從小就有,雖然心知這樣有點膚淺,卻始終改得不太徹底。
“對,你看過這本?”
“以前讀過一點,看到第三章就沒再看下去了。”店員像是真的有點好奇,“後面的劇情會比較好看嗎?”
“前面的劇情節奏比較慢。”顧晏怡想了想,竟然認真替他分析起來,“可是作者不是在拖時間,他是故意讓人物一直停在原地,也有安排事情發生。等到後面真的離開時,前面的那段停滯才能看出意義。”
店員似乎有些意外她會說得這麼仔細。“聽起來值得再撿回來看。那我是不是要從頭重新看起?”
“不一定。你也可以從第五章繼續。”顧晏怡又補了一句,“第四章主要是補全背景,如果前面的人物關係你還記得,其實不太影響。”
說完以後,她才察覺自己與陌生人談得比預期久。
店員笑意更明顯了一點,“你很會推薦書。下次看到看不下去的,可以問你嗎?”
這句話似乎有點越過了單純談書的範圍。
顧晏怡剛才因為外貌而多生出來的一點勇氣,立刻縮回去大半。“我只是剛好喜歡這一本,而且我不一定會來。”
她沒有冷下臉,也沒有故意讓對方難堪,但說話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店員很快察覺,沒有追問她的聯絡方式,只笑著將發票遞過去。“那有遇到再問。”
顧晏怡接過發票,小聲說了謝謝,走出咖啡館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並不討厭剛才那名店員。
甚至因為他長得不錯、對書又有興趣,確實比面對一般陌生人多了幾分好感。可一旦察覺對方可能想迅速拉近距離,她還是會本能退開。
那名店員至少看懂了她的退縮,也願意停下來。即使他們不會再有更多交集,她對他的印象仍然不差。
*
人行道上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雨,店家招牌與車燈映在潮溼的地面。
顧晏怡經過一間花店時,腳步慢了下來。
門口擺著幾個窄口玻璃瓶,裡面不是最飽滿豔麗的花,而是枝條細長的白色小花與幾片深綠色葉子。花材並不名貴,彼此之間留著很多空隙,卻顯得安靜而舒服。
一名正在收拾攤架的女人注意到她的視線,“喜歡這一瓶嗎?”
顧晏怡點點頭,“留白恰到好處。”
女人笑了,“很多人都覺得花要插滿一點才划算。”
“太滿就看不到每一枝原來的樣子了。”
那個女人像是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回答,將玻璃瓶擡起來看了一眼。“這瓶本來只是用剩下的花材插的。”
“看不太出來。”顧晏怡的目光在錯落的花枝間停了片刻,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欣賞。“它們很好看。”
女人聽見這句話,眼角微微彎起,伸手從瓶中挑出一枝尚未完全綻開的小花。“那送你一枝吧。”
顧晏怡連忙搖頭,“不用,我只是剛好路過,看看而已。”
“本來晚一點也要整理掉。”女人將那枝花用牛皮紙簡單包起來,“帶回去插在水裡,應該還能開幾天。”
顧晏怡接過那枝花,指尖碰到微涼的紙面。“那我買。”
“不用啦。”女人笑起來,“就當是送給懂得欣賞的有緣人。”
顧晏怡最終收下了。
她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沒有再多問。
離開前,顧晏怡看見對方把門口一盆被風吹歪的植物扶正,又順手擦去葉片上的雨水。
*
回到住處後,顧晏怡找了一個細口玻璃瓶,將瓶子重新洗過一遍後,把那枝花插進水裡,放在書桌旁。
花還沒有完全盛開,枝幹也稍微彎曲,卻恰好替原本有些空的桌面添了一點柔和的線條。
顧晏怡先替自己煮了一碗麵,才重新打開下午尚未修改完成的稿件。
故事裡的男女主角已經認識半年。
編輯在旁註裡寫著:【這裡氣氛已經到了,是不是可以讓他們親下去?】
顧晏怡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耳根又開始發熱。她將游標移到兩人差點碰在一起的段落,反覆讀了幾遍,最後仍然沒有寫親吻。
只讓女主角在男主角替她取下頭髮上的落葉時,因為他靠得太近而忘了原本要說的話。
男主角察覺她緊張,很快便收回手,退回讓她自在的距離。
兩個人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女主角回到家以後,仍記得他靠近時衣袖上很淡的氣味,也記得他發現她僵住後,沒有追問,更沒有笑她。
顧晏怡看著修改後的段落,覺得這樣才對。
她將修改後的稿件寄給編輯,沒過多久便收到回覆。
【所以還是沒親?】
顧晏怡有些心虛地打字。【現在親太快了。】
【他們認識半年了。】編輯傳來一個無言的表情。【皆秋老師,照你這個速度,讀者都要結婚生子了,他們兩個可能還在猜對方是不是喜歡自己。】
顧晏怡看著畫面,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們不是沒有進展。就是因為愈來愈喜歡,才會愈珍惜,也更怕太快往前,反而讓對方不自在。】
編輯很快回覆:【所以他們認識半年,最大的進展就是他幫她拿掉一片葉子?】
顧晏怡盯著那句話,耳根悄悄熱了起來。【她回家以後一直記得,對他的好感也逐漸加深。】
【愈緩慢地愛上,日後才會愈難以忘懷。】
編輯似乎被她說服了,沒有再要求她修改這段。
顧晏怡將手機放回桌邊,擡手碰了碰玻璃瓶裡那枝尚未盛開的花。
她尚未遇見一個真正適合她步調的人。
顧晏怡曾經因為一個人的外表、談吐或某個溫柔的細節,願意多停留一會兒。可停留不代表她已經準備好讓對方走進自己的生活。
有些東西確實能在第一眼便吸引人的目光。一張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臉、一枝姿態恰好的花、一件剪裁漂亮的衣服,甚至一句說得很好的話,都會讓她願意稍微靠近。
但是靠近之後,真正讓她停下來的,通常是別的東西。 那些事情不一定耀眼,卻會在她心裡留下比外表更久的痕跡。
顧晏怡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能迅速打動她的人,而是一個在她沒有立刻回答時,不會顯得不耐煩,在她往後退了半步時,也不會將那半步追上來的人。
那天夜裡,她修改完最後一段文字,關掉電腦以前,又看了一次男女主角隔著一小段距離站在樹下的場景。
顧晏怡並不知道,在不久以後,自己會遇見一個同樣安靜慢熱的人。
第一眼時,她確實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但真正讓她願意一次次走近的,是他始終留給她選擇距離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