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午後的陽光穿過大片玻璃窗，落在圖書館靠窗一帶的長桌上。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線也跟著在桌面緩慢移動，偶爾掠過翻開的書頁。

顧晏怡站在閱覽區入口，抱著三本剛從書架上找來的書，目光在館內繞了一圈。

新書如今已經上市一段時間，主要宣傳也告一段落。她重新把大部分心力放回正在創作的稿件上。

那份稿件已經寫了很長一段時間，也來回調整過幾次。人物關係與整體情節大致穩定，卻仍有幾幕始終不夠順。

前幾天重新讀到其中一段時，顧晏怡發現自己對相關背景的了解仍然有幾個模糊點。即使讀者未必會特別留意，她也不想只憑印象寫過去，便重新整理需要確認的內容，帶著筆記本、電腦與列好的書單來到圖書館。

今天館內的人比她預料中多，靠窗的位置幾乎都坐滿了，只剩下一張長桌的對面還空著。

那張桌旁已經坐著一個男人。

顧晏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自覺停留了片刻。

他穿著淺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收在手腕處，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書。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原本就清俊的輪廓映得更加柔和。

長得很好看。

這是顧晏怡腦中最先浮現的念頭。

不過一般情況下，她沒有一直盯著陌生人觀察的習慣，於是她很快便將目光移開。

只是閱覽區已經沒有其他合適的空位。猶豫片刻後，顧晏怡抱著書朝那張桌子走去。

走到桌邊時，那個男人依然低頭看著書。

周圍有人拉開椅子，也有館員推著裝滿書籍的小車經過，他始終沒有受到影響。那份專注並不顯得刻意，更像是外界的動靜原本就很難打擾他。

顧晏怡站在桌旁，等待了一會兒。

男人沒有擡頭。

顧晏怡只好稍微往前一步，讓自己的身影落進他的視線範圍。

謝振霖察覺書頁上多了一道影子，這才擡起眼。

兩人的視線正好對上。

顧晏怡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問句莫名停頓了一瞬。

近距離看時，他比方才坐在遠處更加好看，眉眼乾淨，氣質溫潤。

顧晏怡很快回過神，指了一下對面的空位。“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謝振霖看著她。

她說話的速度不快，脣形也很清楚。他很快讀懂了意思。

謝振霖朝對面的空位看了一眼，隨後輕輕搖頭。

顧晏怡微微一笑，“謝謝。”

謝振霖向她點了一下頭，很快重新低頭看書。沒有多問，也沒有因為對面忽然多了一個陌生人而試圖攀談。

顧晏怡原本因為必須與陌生人同桌而產生的一點不自在，很快便淡了下來。她將書放到桌上，小心拉開椅子坐下，盡量沒有弄出太大的動靜。

將電腦放好後，她打開正在修改的稿件，又把幾張寫滿標記的紙依序排在手邊。確認完需要補查的段落後，才翻開其中一本參考書。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算寬的長桌，各自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顧晏怡很快進入工作狀態。

她先在幾個章節間來回確認，將需要的資料記進文件裡。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便停下來在筆記本上寫幾個關鍵字，再起身去書架尋找其他書籍。

謝振霖幾乎沒有受到周圍影響。

他聽不見椅腳移動的聲音，也聽不見有人壓低嗓音交談，更不會因遠處偶爾傳來的物品碰撞聲擡頭。只要眼前沒有突如其來的動作進入視線，他便能長時間停留在書頁裡。

顧晏怡第一次從書架回來時，發現他仍維持著和方才差不多的姿勢，連書頁都只往後翻了幾面。

她放下書後，不經意地朝對面看了一眼。

謝振霖微微低著頭，指尖輕輕按在頁面下方，目光沿著文字緩慢移動。窗外晃動的光落在他眉骨與鼻梁間，讓那張本來就好看的臉更顯得安靜。

顧晏怡的視線多停了一、兩秒。

不是刻意偷看，只是在看見賞心悅目的畫面時，自然而然地沒有立刻移開。

直到謝振霖準備翻頁，手指稍微動了一下，她才低頭看回自己的資料。

過了一段時間，顧晏怡又在整理筆記時擡起頭。

謝振霖仍在看書。

他不像有些人在公共空間裡一邊閱讀，一邊頻繁查看手機，也不會因身旁有人起身經過便跟著張望。即使午後的閱覽區一直有人來去，他周圍仍像留著一小片不受打擾的安靜。

顧晏怡發現，自己並不介意對面坐著他。

甚至因為他始終沒有與她搭話，也沒有投來讓人不自在的打量，她在這張陌生的桌子旁比預期中更容易放鬆。

顧晏怡找不到一段需要的資料時，在兩本書間來回翻閱了很久。直到終於在其中一頁看見能夠使用的內容，眉間原本細微的凝滯才鬆開，脣角也跟著浮起很淡的笑意。

謝振霖恰好在那時擡眼。

不是因為聽見她翻書或打字的聲音，而是顧晏怡稍微向前傾身時，手邊的紙張進入了他的視線。

他先看見她落在頁面上的指尖，目光往上移了一些，才注意到她臉上那點因為找到資料而出現的笑。

謝振霖的視線短暫停留。

顧晏怡沒有察覺。

她已經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迅速寫下一段補充。

謝振霖也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書。

他們就這樣各自度過了一個下午。

直到窗外的日光漸漸偏斜，顧晏怡看了一眼時間，才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她先將借閱的書籍疊好，再把筆記本、電腦和散落的紙張依序放進包裡。

資料查得比預期順利，顧晏怡一面在心裡整理回去後需要修改的段落，一面確認桌面沒有留下垃圾。

靠近桌角的隨身碟被其中一本書壓住，只露出一小截深藍色細繩。

顧晏怡沒有注意到。

她抱起需要辦理借閱的書，離開座位時正好對上謝振霖擡起的視線。

兩人已經安靜同桌一整個下午，雖然只說過最開始的兩句話，顧晏怡仍覺得就這樣離開似乎有些突兀。

她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告別。

謝振霖也禮貌地向她點頭。

顧晏怡轉身離開，沒有多作停留。

*

過了幾分鐘，謝振霖的管家老江從閱覽區外走來。

他走到謝振霖能夠看見的位置，擡手示意，等謝振霖注意到自己後，才用手語問他，要現在回去還是再待一會。

謝振霖闔上書，將書籤放回原來的位置，又把桌上的物品一一收進隨身的包裡。

起身時，他的目光掠過對面的桌面。

靠近桌角的位置放著一枚隨身碟，深藍色的細繩垂在桌邊。剛才大概被書壓住了，因此收拾東西時沒有被發現。

謝振霖拿起隨身碟，望向顧晏怡先前離開的方向。

她已經不在閱覽區了。

謝振霖原本打算將東西交到服務櫃檯。失物由館員保管最妥當，對方發現後也能回來詢問。

然而當他拿著隨身碟和老江一同下樓，走到一樓大廳時，卻透過玻璃門，看見了方才坐在對面的女人。

她還沒走遠。

謝振霖腳步停了一下，隨即將手裡的書交給老江，朝門外走去。

老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還沒來得及詢問，謝振霖已經快步穿過玻璃門。

顧晏怡站在圖書館外的階梯下，正低頭查看手機，確認公車到站的時間。

外頭的人比館內多。

顧晏怡背對著他，注意力又放在手機畫面上，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從後方追來。

謝振霖無法出聲叫住她，只能加快腳步，在她準備往前走時趕到她身後，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

顧晏怡幾乎立刻回過頭。

肩膀忽然被陌生人碰觸，她的神情有一瞬間繃緊，握著手機的手也下意識收攏。

直到看清面前的人，她才認出這是剛才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

即使如此，顧晏怡仍往後退開小半步，與他拉出讓自己舒服的距離。“請問，有什麼事嗎？”

謝振霖看清她的脣形，也察覺她方才被嚇了一下。他沒有再向前，反而稍微往後退了半步，接著才把原本握著的手伸到兩人之間。

他緩緩攤開掌心，一枚繫著深藍色細繩的隨身碟安靜地躺在他手中。

顧晏怡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枚隨身碟，很快便認出是自己的東西。

剛才收拾時只顧著想回去要修改的內容，竟完全沒有發現少了它，甚至已經走出了圖書館。

顧晏怡臉上原本的防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意外與一點懊惱。“這是我的。”她連忙伸手接過，確認隨身碟沒有損傷後，再度擡起頭。“我剛才完全沒注意到，謝謝你。”

謝振霖輕輕搖頭，表示不必在意。

顧晏怡看了一眼圖書館門口，又看回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沒有直接把東西交給服務櫃檯，而是發現她還在外面後，特地追了出來。

而且他看出她受到驚嚇，立刻便退回了合宜的距離。

顧晏怡對他的印象，在原本「長得很好看」之外，又多了一點真切的好感。

“還麻煩你特地送出來，真的很謝謝你。”她將隨身碟握在手裡，語氣也比剛才柔和了一些，“這裡面有我整理的資料，如果弄丟，會很麻煩。”

她平常面對不熟悉的人，很少主動補充這麼多。

可眼前的人不只長得好看，行為也始終很有分寸。從圖書館裡的安靜同桌，到此刻主動退開的半步，都沒有讓她感到被迫靠近。因此她不自覺多說了幾句。

謝振霖安靜望著她。

她站在午後逐漸轉淡的陽光裡，方才殘留的防備已經消失，眼裡帶著真切的感激。

她的眉眼柔和，身上也沒有令人戒備的銳利感。此刻因為失物重新回到手中而放鬆下來，她的笑容乾淨而自然，笑意讓她本就漂亮的長相顯得愈發美麗。

她沒有刻意拉近距離，沒有因為這場意外順勢詢問他的姓名，也沒有藉機打聽更多，只是很認真地向幫助自己的陌生人道謝。

謝振霖心裡像是被很輕地碰了一下。那點觸動並不強烈，甚至還來不及被他仔細分辨，便化成脣邊一點很淺的笑意。

她說話的語速不快，脣形也很清楚。

謝振霖讀懂了每一個字，再次向她點了點頭。

顧晏怡看著他的笑，目光又不自覺多停留了一瞬。她這才發現，他從剛才到現在始終沒有開口。

不過她沒有多想。有些人本來就不喜歡與陌生人說話，她自己也是。對方已經替她送回重要的東西，沒有義務再陪她延續一段無關緊要的交談。

顧晏怡將隨身碟仔細放回包裡，這一次特地拉好內層的拉鍊。“那我先走了。”她停了一下，又真心實意地補了一句：“謝謝你。”

謝振霖向她點頭。

顧晏怡轉身離開。

她走出一段距離後，很快融入街邊來往的人群。沒有回頭，也沒有留下名字，更沒有因為這場意外便順勢打聽他的身分。

老江從圖書館裡走出來，來到謝振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遠處。【是剛才那位小姐掉的？】

謝振霖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她剛才坐在我對面。】

老江看了一眼他脣邊尚未完全消失的淡淡笑意，沒有多問，只將書交回他手中，陪著他往停車的方向走。

謝振霖走了幾步，仍不自覺想起顧晏怡方才接過隨身碟時，從戒備轉為感激的神情。

她沒有發現他聽不見，也不知道他無法說話。

在她眼裡，他似乎只是個替她送回遺失物品、話很少的陌生人。

那份毫無特殊意味的自然，反而令謝振霖感到輕鬆。

另一頭，顧晏怡坐上公車後，重新摸了摸包裡的隨身碟，確認它確實被收好了。

窗外的街景緩慢向後退去。

她想起那個坐在圖書館對面的男人。

長得很好看，看書時安靜得幾乎不受周圍影響，行為舉止也紳士有禮。發現她被突然拍肩嚇到後，還立刻退開了半步。

只是似乎不太愛說話。

顧晏怡在心裡將他記成了一個好看、有禮，也很有分寸的好心人。她沒有再往其他方向多想，很快便拿出手機，繼續整理稍後回家要修改的段落。

誰也沒有想到，他們還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