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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澄心》1《入山》
公孫澄拜入玄清宗的理由,若真要追究起來,其實算不得多麼體面。

世間求仙問道之人千千萬萬,有人求的是長生不死,有人求的是大道登頂;有人年少時親眼見過妖邪作亂,自此一柄劍、一腔熱血,便足以支撐著他踏過千山萬水;也有人生來便是修仙世家的子弟,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終有一日要拜入仙門,修術法、斬妖邪,若有幸得大道垂青,興許還能在百年千年之後留下供後人傳頌的名字。

公孫澄卻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血海深仇,公孫家上下也安康;她不曾親眼見過妖邪,更沒有什麼手刃仇敵的執念。至於長生、飛升、大道,那些詞於十七歲的公孫澄而言實在太遠,遠得像是茶樓裡說書先生醒木一拍之後,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故事。

她甚至從未認真想過,人若真的活上幾百年、幾千年,究竟是一場天大的造化,還是一件光想便讓人覺得有些疲倦的事情。

所以,半個月後站在玄清宗山門之內,被人問起「為何修仙」時,她著實沒有辦法像其他弟子那般,說出一句足以令人動容的答案。

因為她最初背起包袱、跑來求仙的理由,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她不想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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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的秋總比別處來得遲些。

九月過半,白日裡仍殘留著夏末尚未褪盡的暖意,午後的日頭落在青石板上,還能曬出一層薄薄的熱氣。只有晨起與入夜時,從巷弄深處穿堂而過的風才開始帶上些許涼意,吹得屋簷下那些已經泛黃的葉子簌簌作響,也提醒著城中百姓,這一年的秋風到底還是來了。

城南多是些住了幾代人的老宅,窄窄的巷子蜿蜒著穿過一戶又一戶人家。青磚砌成的院牆經過多年風吹雨打,早已褪去原本整齊鮮明的顏色,牆角終年生著一層薄薄青苔,偶爾還能從磚縫裡鑽出幾株叫不上名字的小草。

清晨若起得早,巷口賣豆花的老翁總會推著那輛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木車慢悠悠走過,一聲聲拖長了的叫賣穿過尚未散盡的薄霧,也穿過一扇扇半掩的木門。等到日頭再高些,街坊人家陸續開門,孩童追逐嬉鬧,婦人端著木盆坐在井邊洗衣,炊煙與飯菜香從不同院落裡漫出來,整條老街才算真正醒了。

公孫家便坐落在城南第三條巷子的深處。

宅子並不算大,前後不過兩進院落,與臨安城裡那些朱門高牆、門前還要立兩尊鎮宅石獅的富貴人家自然不能相比,卻也收拾得乾淨雅致。院中鋪著青石,經年累月被來往腳步磨得平整光滑;廊下幾根深褐色木柱已有了歲月留下的細小裂紋,每年入冬以前,公孫老爺總要念叨著找人重新修整,念了七八年,那幾根柱子至今仍好端端地立著。

最惹眼的反而是院門兩側那兩株老桂。據說是公孫祖父年輕時親手種下的,幾十年過去,原本不過手臂粗細的幼木早已亭亭如蓋,枝葉幾乎能遮去半座前院。每逢秋日,細細碎碎的金桂便藏在深綠色枝葉之間,一簇挨著一簇,遠看並不如何招搖,香氣卻霸道得很。風從院裡經過時,總會捎下幾朵,有的落在石階上,有的沾上晾曬在竹竿間的衣裳,還有些順著半開的窗扇飄進屋裡,落在書卷、妝臺甚至茶盞旁。

久而久之,整座公孫宅彷彿都浸透了一層若有似無的甜香。

公孫澄便是在這樣一座宅子裡長大的。

公孫家祖上也曾出過幾位讀書人,族譜裡那些已經有些久遠的名字旁邊,至今還工工整整記著某年中舉、某年入仕,若往上數幾代,勉強也算得上書香門第。只是到了公孫澄父親這一輩,那點讀書的運氣似乎突然斷了。

公孫老爺年輕時不是沒有用過功,寒窗苦讀了十餘年,也進過幾次考場,奈何文章寫得四平八穩,運氣卻總差那麼一些。後來他自己先想通了,將讀了半輩子的聖賢書往架上一擱,接手了家裡原有的兩間布莊,沒想到經商的天分反倒比讀書強上不少。

十幾年下來,布莊從兩間變成四間,又陸續置辦了幾處田產。公孫家談不上鐘鳴鼎食,卻也從不曾為銀錢發愁,逢年過節甚至還能多給府裡幾個老人包些賞錢。

家中沒有妾室爭寵,也沒有兄弟鬩牆,父母感情算不上多麼轟轟烈烈,卻十幾年如一日地平穩。府裡下人不多,大都是跟了許多年的老人,從小看著公孫澄長大,嘴上稱她一句“小姐”,私底下卻與看自家孩子沒有多少區別。

因此公孫澄這十七年來,確實沒吃過什麼真正的苦。

她小時候爬桂樹,從不算高的枝椏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十二歲時貪嘴,偷拿廚房剛出爐的桂花糕,一口咬下去燙得舌尖發麻,整整兩日吃東西都沒滋味;十五歲又跟著隔壁幾個孩子偷偷跑去河邊摸魚,回來時一身泥,被她爹逮個正著,在書房裡訓了足足半個時辰。

若一定要說,這大概已經是她人生裡數得出的幾件“大事”。

所以公孫澄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抵也會這樣平平順順地過下去。直到及笄以後,她才終於明白,有些苦是不需要自己出去找的,它會自己登門,而且來的時候,通常還帶著一張笑臉、一條紅帕,以及一幅不知道把誰畫得比真人俊俏多少的畫像。

那便是媒婆。

起初只是偶爾有人上門。城東周家的公子、城西李家的少爺,再過幾日,又不知道是哪位姨母繞了幾層關係尋來的表親。每一個到了媒婆口中,都是難得一見的好兒郎,若把那些誇讚全都當真,公孫澄簡直要懷疑臨安城裡所有品貌端正、前途無量、孝順父母又潔身自好的男子,都恰巧在今年到了適婚年紀。

一開始,她倒也還算配合。公孫夫人替她換上新做的衣裙,又讓丫鬟仔仔細細梳好頭髮,她便坐在花廳屏風後頭,隔著一層薄薄綃紗往外看上一眼。看那人身量高不高,說話有沒有結巴,笑起來是否順眼,偶爾還會在客人離去之後,陪著母親認認真真點評兩句。

只是看得多了,她漸漸發現了一件很麻煩的事。

那些人裡,其實並不是沒有好的。有人模樣周正,有人性情溫和,也有人家境優渥,待人接物挑不出半點毛病。公孫澄甚至可以很客觀地承認,若換作旁人,這些確實都是不錯的親事。

可她就是不想嫁。

這種“不想”來得毫無道理,甚至連公孫澄自己都說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她只是每每想到往後要與一個並不熟悉的男人拜堂成親,從此搬去另一座宅子,晨起暮歇都與那個人綁在一起,逢年過節還得換個地方叫旁人爹娘,心裡便像壓上了一塊說不上沉重、卻怎麼都不舒服的石頭。

偏偏這種話若真說出口,她娘多半只會問一句:「哪個姑娘家不是這樣過來的?」

公孫澄回答不了,於是她索性不回答了。

今日頭疼,明日腹痛,後日便說昨夜受了風寒;若實在找不到理由,她便往榻上一躺,將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看起來十分虛弱的臉,告訴母親自己昨夜夢見了過世多年的祖母。

第一次聽見這話時,公孫夫人果然神色一肅,連原本準備好的畫像都暫且擱到了一旁,問她祖母在夢裡說了什麼。

公孫澄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腹前,連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神情莊重得彷彿祖母當真才在昨夜千里迢迢從陰曹地府趕來託夢。

「祖母神情很凝重。」她壓低聲音,煞有其事地告訴母親,「她說我今年不宜嫁娶。」

這套說辭最初確實很有用。

可惜一個早已過世多年的老人家,若每隔十天半個月便要爬回孫女夢裡阻止一次婚事,未免也太過操勞。等到第三次“祖母託夢”之後,公孫夫人看女兒的眼神便開始變得意味深長。

於是那日午後,當公孫夫人推開女兒房門時,公孫澄還不知道,自己那點拙劣的把戲早已被母親看得一清二楚。

她正趴在窗沿邊剝橘子。午後的陽光從半開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在桌案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窗外那株桂樹恰好伸來一段枝椏,葉片被日頭照得泛著油亮的深綠,偶爾有細小花瓣被風捲進來,落在公孫澄散在肩後的長髮上。

她今日沒有梳什麼繁複髮髻,只隨意用一條淺青色髮帶束著長髮,身上也是在家裡才會穿的素色衣裙。整個人懶洋洋趴在窗前,一隻胳膊墊著下巴,另一手慢吞吞地撕著橘皮,指尖沾了一層淡黃汁水。桂花的甜香與橘皮被剝開後微微苦澀的清氣混在一起,讓這個午後顯得格外安穩。

「澄兒。」

身後忽然傳來公孫夫人的聲音,溫柔、和氣,甚至稱得上慈愛。公孫澄剝橘子的手卻在半空停了一瞬,她與母親相處十七年,對這種語氣再熟悉不過。公孫夫人若真生氣了,通常直接連名帶姓喊她「公孫澄」;若還能耐著性子叫一聲「澄兒」,反倒證明接下來的事情大多不會是她想聽的。

果不其然,她才剛回過頭,一軸用細繩繫好的畫卷便被輕輕擱到了桌案上。

公孫夫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長裙,髮髻梳得整齊,鬢邊只簪著一支成色溫潤的白玉簪。她在女兒身旁坐下,並不急著開口,而是先伸手將畫卷上的細繩解開。宣紙隨著她的動作一寸寸鋪展,一名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很快出現在公孫澄眼前。

畫中人身形頎長,一手執扇,一手負於身後,眉眼端正,嘴角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畫師大概生怕旁人看不出這是一位風雅讀書人,甚至還在他身後添了幾竿青翠挺拔的竹子,竹葉迎風,意境十足。

公孫澄盯著那幾竿竹子看了一會兒。

心想,竹子畫得倒是挺好。

「城東周家的二公子。」公孫夫人一邊說,一邊抬手替女兒摘去落在髮間的一粒桂花,又順勢將她略有些凌亂的衣領理好,「妳爹前些日子在酒樓碰見過周老爺,回來還特意同我提了一嘴。這孩子今年十九,前年便中了秀才,文章做得不錯,家裡在城東還有兩間米鋪,雖比不上那些官宦之家,日子卻也是殷實的。」

公孫澄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牙齒咬破果肉,酸甜的汁水立刻漫上舌尖。她聽得不算敷衍,甚至在母親說到周家二公子平日除了讀書,鮮少出入那些煙花柳巷時,還很配合地點了點頭。

「挺好的。」

公孫夫人原本已做好女兒又要胡攪蠻纏的準備,聽見這句,眉眼間反倒浮起幾分意外。她將畫像又往公孫澄面前推了推,語氣也柔和不少,正要說過幾日周夫人會來家裡喝茶,公孫澄卻慢悠悠將最後一瓣橘子吃完,拿起桌邊的手帕將沾了汁水的指尖擦乾淨,十分認真地告訴她:「我是說他挺好的。家裡有錢,人也上進,不去花樓,聽著脾氣還好。這麼好的人,肯定能找到一個很喜歡他的姑娘。」

公孫夫人眼皮跳了一下,心底那點才剛升起的欣慰頓時散了大半,只能耐著性子問:「所以呢?」

公孫澄伸出雙手,將那幅畫卷原封不動推回母親面前,眉眼彎彎,笑得格外乖巧:「所以娘若真的這麼喜歡,妳嫁吧。」

窗外恰好有一隻麻雀落在桂枝上,細細的枝椏被壓得往下一沉,小鳥歪著腦袋朝屋內望了一眼,十分應景地「啾」了一聲。

屋裡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公孫夫人臉上原本勉強維持的笑意一點點僵住,公孫澄則眼睜睜看著母親眼底的慈愛、耐心與溫柔依次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種她從小看到大、再熟悉不過的神情。

她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

「公、孫、澄!」

話音未落,公孫澄已經憑藉多年挨罵的經驗先一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她跑得極快,連桌上剩下的橘皮都來不及收拾,提起裙襬便衝出了房門。公孫夫人在後頭氣得胸口起伏,不知從哪裡順手抄起一根雞毛撢子,追著她便出了東院。

原本安安穩穩的午後頃刻間亂成一團。公孫澄踩著長廊一路往西院跑,鞋底踏過木板,發出一連串急促聲響;跑過晾衣的竹竿時,她差點一頭撞進剛洗好的床單裡,只能狼狽地彎腰鑽過去。兩名端著茶點的丫鬟遠遠看見這對母女,連忙往廊柱旁躲,一個低著頭死死咬住嘴唇,另一個肩膀已經抖得不像話。

院中的桂花也被急促腳步帶起的風震得簌簌往下落,一時間,金黃細花沾了公孫澄滿肩。她邊跑還不忘回頭講道理,喊著君子動口不動手,公孫夫人卻追在後頭,平日端莊的髮髻都被氣得有些鬆了,手中雞毛撢子往前一揮,恨不得隔著幾丈遠便抽在女兒身上。

「我是妳娘,不是君子!」

公孫澄眼看那根雞毛撢子帶著風聲從身側掠過,嚇得趕緊縮了縮脖子,嘴上卻還不肯服輸,嚷著她娘不能逼婚。公孫夫人聽了更氣,追問自己不過讓她見上一面,怎麼就成了逼婚,公孫澄卻振振有詞,認定今日見一面,明日便可能訂親,死活不肯停下。

公孫夫人氣急之下揚言今日非把她的腿打斷不可,誰知公孫澄已經繞過院中的石桌,竟還有膽子回頭補上一句:「腿斷了更嫁不出去!」

這下連躲在旁邊偷笑的丫鬟都趕緊低下了頭。

那一日,公孫家上上下下十餘口人都親眼見證了自家小姐如何憑著十七年來在這座宅子裡練出的熟練身法,從東院一路逃到西院,又從西院繞回前庭,最後踩著石凳翻上矮牆,蹲在牆頭與自己母親隔空談判。

也就是在那樣一個桂花落了滿院、雞毛撢子差點被打斷的午後,玄清宗的人抵達了臨安城。

而公孫澄的人生,也從那一天開始,莫名其妙地拐向了一條誰都沒有預料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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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境仙門林立,大大小小的修行宗派沒有百家也有數十,可若問尋常百姓哪一座仙門名聲最盛,十人裡大約有九人都會說出同一個名字——玄清宗。

傳聞玄清宗建於東境群山最深處,十二座主峰終年懸於雲海之上,山門高得連飛鳥都難以抵達。門中弟子修劍問道,能御風而行、踏劍凌空;若是修為到了高深處,一劍斷江、移山填海也並非只存在於話本中的妄想。

可對於臨安城這樣一座安穩了幾十年的凡人城池而言,所謂仙人終究太遠。百姓一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興許也只是縣衙裡那位據說年輕時曾單手制服三名山匪的捕頭。至於真正的修士,大多只存在於老人講給孩子聽的故事,以及茶樓說書先生一拍醒木之後那句「且說當年仙魔大戰」裡。

因此每隔三年,玄清宗下山擇徒的消息一傳出來,附近城鎮總要熱鬧上許久。這一年恰好輪到了臨安,凡十六至二十歲、身世清白者,皆可前往城中測靈台測試靈根。若有修行資質,半月後便可隨玄清宗弟子前往山門,再經問仙階與數道考核,最終決定能否真正留下。

消息傳來的第一日,城中央的廣場便被圍得水洩不通。平日裡連早起念書都得父母三催四請的少年,一個個天還沒亮便排在測靈台前,連帶著城裡幾家賣早點的小販都比平常多賺了不少銀錢。

公孫澄原本不在其中。

她對修仙這件事沒有多少興趣。倒不是覺得不好,只是她以前從來沒想過。長生聽起來似乎很厲害,可活那麼久究竟要做什麼,她想不出來。

至於降妖伏魔、問鼎大道,那就更加遙遠了。她眼下比較關心的,是廚房今晚做不做她喜歡的糖醋魚。

真正改變她想法的,是隔壁家的姑娘。

那日傍晚,公孫澄才剛逃過母親的一頓雞毛撢子,便照例翻上兩戶人家相連的矮牆,與鄰家姑娘一人捧著一把瓜子,坐在牆頭消磨晚飯前那段無所事事的光景。夕陽已落到城西低矮的屋脊後頭,只留下大片橘紅色的晚霞鋪展在天際,附近幾戶人家的煙囪陸續升起裊裊炊煙,混著不知道哪一家正在爆香蔥蒜的氣味,被晚風一併送進巷弄深處。

公孫澄晃著兩條腿,一粒接著一粒地剝著瓜子,對鄰家姑娘口中那個遙不可及的修仙世界顯然沒有多少興趣。據說修行之人可以活上幾百年,她聽完只覺得奇怪,人活個七八十年都已經能經歷那麼多事,活上幾百年究竟要拿來做什麼;至於御劍飛行,聽著倒是瀟灑,可公孫澄低頭瞥了一眼不過一丈來高的院牆,便默默將原先懸在牆外的腳往裡收了幾分。

她八歲那年爬上桂樹最高的枝椏,往下一看便嚇得抱著樹幹哭了半個時辰,自那之後對所謂「高處」便再也生不出半點嚮往。因此不管鄰家姑娘將御劍說得多麼神乎其神,她始終只興致缺缺地應上兩聲。

直到對方說累了,順手將一粒瓜子殼彈進牆下的小竹簍裡,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提了一句:「不過我聽我爹說,真正入了仙門,往後便算半個方外之人,凡間那些婚喪嫁娶的規矩也未必還管得到他們。有些修士活了幾百年都不曾與人結道侶,仙門好像也不會有人逼著他們成親。」

公孫澄原本正在剝瓜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方才還聽得心不在焉的少女終於轉過身來,連被晚風吹到嘴角的一縷碎髮都忘了伸手撥開,只定定望著身旁的人,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妳方才最後那句,再說一次。」

鄰家姑娘被她忽然認真的模樣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皺著眉將方才說過的話在腦中重新捋了一遍,先是試探著問她是不是在意修士能活幾百年,見公孫澄立刻搖頭,又猜是不是御劍飛行。直到她猶豫著說出一句「……不用成親?」時,才看見公孫澄原本平平淡淡的雙眼像是驟然被點亮了一般。

那姑娘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懷裡便突然多出一把公孫澄尚未吃完的瓜子。公孫澄已經兩手撐著牆沿,俐落地從矮牆上跳了下去,落地後拍了拍裙襬沾上的灰,轉身便要往巷口跑。

鄰家姑娘趕緊探出半個身子,莫名其妙地追問她這時候究竟要去哪裡,得到“測靈根”三個字時,更是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已經快要沉進城牆後頭的太陽,提醒她測靈台再過不到半個時辰便要收了。

「所以才得快些。」公孫澄頭也沒回,只朝身後胡亂揮了揮手。

話音還沒有完全散進晚風裡,人便已經提著裙角跑出了巷子,只剩鄰家姑娘依舊趴在牆頭,看著那道很快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許久都沒有想明白——方才那些長生、御劍、仙術,她說了那麼多都沒能讓公孫澄多看一眼,怎麼偏偏一句“不用成親”,便讓這人突然有了修仙的雄心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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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澄趕到城中廣場時,太陽只剩最後一角還掛在城牆上。

熱鬧了一整日的廣場已經散去大半人群,石板路上仍殘留著白日被日頭曬出的餘溫。中央臨時搭起一座半人高的木臺,四角各懸著一面玄青長幡,幡上以銀線繡著玄清宗的山紋徽記,暮風一吹,便獵獵舒展開來。

測靈石立在高臺正中,是一塊約莫半人高的青黑色石頭,表面看不出半點鑿刻痕跡,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泛著一層溫潤而幽深的光。

負責測試的是一名青衣修士。他看起來約莫三十上下,實際年歲卻沒人知道。大約是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日,眉眼間難掩疲色,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也被風吹散了幾縷。手邊那冊厚厚的名簿已經寫滿大半,連握筆的姿勢都透著一股“最好不要再有人來了”的疲憊。

偏偏就在他準備收筆時,公孫澄一路小跑著到了。

輪到她站到測靈石前,青衣修士甚至沒有立刻抬頭,只一邊在名冊上整理著前一人的記錄,一邊伸出手說了聲「手」。

公孫澄很配合地把自己的右手遞了過去。

修士握筆的動作停住。他抬起頭,看了看送到自己面前那隻白白淨淨的手,又看了看公孫澄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眼底浮起一絲說不出的疲憊,最後只得用筆桿朝旁邊的測靈石點了點:「不是給我。放上去。」

公孫澄這才恍然,倒也不覺得尷尬,十分自然地將手收回來,轉身按在了那塊青黑石面上。

石頭入手比她想像中更涼,那股冷意並非秋日裡尋常石塊被風吹過的冰冷,而像是從石頭內部透出來的,順著掌心細細密密地往指骨裡鑽。公孫澄下意識蜷了蜷指尖,又怕影響測試,只能老老實實把整個手掌貼回去。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息、兩息過去,她盯著毫無動靜的石頭,心裡開始犯嘀咕,正想問一句是不是自己來得太晚、連石頭都跟著累了,掌心之下忽然亮起一點極淡的青光。

那光最初只有米粒大小,像初春才從枝頭冒出的第一點嫩芽,轉眼卻沿著石面上的細微紋路一寸寸蔓延開來。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抹清透的水藍色自石頭深處浮現,兩色靈光彼此交纏,越來越亮,最後將公孫澄整隻手掌都映得近乎透明。

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裡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青衣修士原本倦怠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他坐直身子,仔細看了片刻,才重新提起筆,在名冊上寫下幾字:「水木雙靈根,純度尚可。」

公孫澄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究竟算好還是不好,她只知道石頭亮了,而且這修士沒有搖頭,於是把手收回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問自己能不能進玄清宗。

青衣修士似乎已經習慣凡人孩子問這種問題,神情又恢復了先前的平淡。他低頭蘸墨,一面記錄,一面告訴她,有靈根只算過了第一關,半月後若能通過問仙階,再由宗門驗過心性根骨,自然有機會留下。

公孫澄聽見“有機會”三個字,已經很滿意,只是她今日如此急匆匆地跑來,本就不是為了什麼水木雙靈根。她往桌案前湊近了一些,神情忽然認真得讓青衣修士都忍不住抬起頭。

「仙長,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她壓低聲音,像是在詢問什麼極重要的大事,待對方示意她說下去後,才一本正經地問道,「入了玄清宗以後,是不是就不用成親了?」

青衣修士的筆尖停在名冊上。

一滴墨汁在筆尖越聚越圓,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啪”地落在紙面邊緣,暈開一小團漆黑墨痕。暮風從高臺間穿過,將名冊紙頁吹得輕輕翻動,而青衣修士只是沉默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他今日測了近百人,有人問自己是不是天靈根,有人問幾年能學會御劍,也有人追問玄清宗究竟有沒有仙人真的活過千歲。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問他,入宗以後是不是不用成親。

公孫澄見他半晌不回答,以為自己沒說清楚,甚至準備再解釋得仔細些:「就是婚嫁,兩個人拜堂,然後住到一起——」

「我知道什麼叫成親。」

青衣修士抬手揉了揉眉心,將那口差點嘆出來的氣硬生生壓了回去,才告訴她修行之人壽元漫長,與凡俗不同,仙門雖不禁止弟子結道侶,卻也從不以婚嫁約束門人。她若不願,自然無人能逼她。

後面其實還有幾句,公孫澄卻沒有聽得太仔細。

她只牢牢抓住了其中幾個字。

——自然無人能逼妳。

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心態跑來的少女,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那神情真摯得甚至讓青衣修士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方才測靈石上那片青藍交織的靈光,此刻全跑進了她眼睛裡。

於是公孫澄當即告訴他:「那我要去。」

青衣修士看了她半晌,最後到底沒有問她,旁人求仙求長生、求力量、求大道,怎麼到了她這裡,就只剩下一個“不嫁人”。

他只是低下頭,在名冊最後一行寫下她的名字。

臨安,公孫澄。

水木雙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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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公孫澄真的站在了玄清宗的山門之內。

只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衝動了一點。

真正的玄清宗比臨安城裡所有關於仙門的傳聞都要遼闊得多。清晨時分,群山仍籠罩在一片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霧裡,十二座主峰錯落於雲海之間,山勢或陡峭如劍,或綿延如龍,有些峰頂甚至完全隱沒在高處流動的雲層裡,只能偶爾從被風吹開的霧隙中窺見一角飛簷。

遠處一道瀑布自千丈峭壁上垂落,白練般沒入深谷,轟鳴水聲隔著極遠距離傳來時已經變得低沉而模糊。更遠處,偶爾有劍光從山峰之間一掠而過,起初只是一點微光,眨眼便穿入另一片雲層,再也尋不見蹤影。

晨鐘恰在此時響起。沉沉鐘聲從最高處那座主峰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沿著群山與雲海緩緩盪開。幾隻棲息在蒼松間的白鶴受了驚,展開長翼從林間飛起,清越鶴鳴混進鐘聲裡,讓公孫澄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離開了原本熟悉的凡人世界。

如果她的腿沒有那麼疼,這幅景色應該還能更令人感動一些。

昨日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問仙階留下的後勁,在睡過一夜之後徹底顯現出來。公孫澄晨起下床時甚至差點直接跪回床邊,此刻站在玄清殿內,更覺得從腰以下沒有一處真正屬於自己。

偏偏今日是新弟子拜峰之日。

通過問仙階、驗過靈根與心性後,今年最終留下的弟子共四十七人,此刻全都依照昨日的名次與靈根分列於大殿中央。前排幾名世家出身的少年少女站得端正極了,腰背筆直,衣襟服帖,連垂在身側的手都擺得規規矩矩。

公孫澄站在最後一排,努力維持著表面的端莊,可那股酸痛實在磨人。趁著殿前長老正在詢問上一名弟子的家世來歷,她悄悄將垂在身側的右手往衣裙後藏了藏,指尖隔著薄薄一層布料,輕輕揉上痠痛得幾乎發僵的大腿。

那股綿密的酸意像是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似的,揉得輕了沒有用,稍微重些又疼得她忍不住蹙眉。公孫澄抿著唇,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現在實在很討厭階梯,尤其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的那種。

好好的仙門,修這麼高做什麼?

難不成在成仙之前,還得先看看誰的腿比較經得起折騰?

「下一位,公孫澄。」

殿前負責唱名的弟子低頭看著名冊,清晰的聲音傳遍大殿。公孫澄還在揉腿,直到身旁一名少女偷偷用胳膊撞了她一下,她才猛然回神,抬起頭時恰好對上前方唱名弟子已經尋過來的視線。

她趕緊應了一聲,將藏在衣裙後的手收回來,又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襬,努力擺出一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模樣。只是腿麻這種事情,顯然不會因為她裝得若無其事便真的消失。第一步跨出去時,一陣酸麻猛地從腿根竄上來,公孫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邊踉蹌了半步,好在她反應夠快,硬生生穩住了。

附近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笑,她耳尖微微一動,卻堅決沒有回頭。

只要她沒有聽見,方才便沒有丟人。

她就這樣頂著四面八方落來的視線,一路走到大殿中央。

玄清殿比她昨日前來時看得更加清楚。十數根需要幾人合抱的深色巨柱自青玉地面拔地而起,柱身雕著盤旋而上的雲龍紋,抬頭望去,幾乎看不清穹頂究竟有多高。殿內沒有凡間寺廟常見的香火氣,只縈繞著極淡的沉木清香,晨光從敞開的殿門與兩側高窗照進來,在青玉地面投下大片明暗交錯的光影。

大殿最上方坐著數名長老。正中央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便是玄清宗掌門凌虛真人。他身著玄青道袍,袖口與衣襟皆以銀線繡著極細的山河紋路,神情並不嚴厲,眉眼甚至稱得上慈和,可只是安靜坐在那裡,便讓人下意識不敢造次。

凌虛真人垂眸看了一眼名冊,念出她的姓名、籍貫與水木雙靈根。公孫澄規規矩矩應了聲「弟子在」,右側一名身著深褐長袍的中年長老便接過弟子遞來的靈根冊。

那人生得方正,兩鬢已染了些霜白,一隻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食指不疾不徐地敲著木面。他先看了一眼冊上的記錄,再抬眼將公孫澄從頭到腳打量片刻,最終只給了一句「資質尚可」。

公孫澄站在中央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有繼續說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回上一句,猶豫片刻,還是十分有禮地低了低頭:「謝掌門。」

掌門敲擊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頓,旁邊幾名峰主也朝她看了一眼,大約沒想到有人被評一句“尚可”也能如此認真地道謝。

只是待一旁弟子報出她昨日問仙階排名第四十一時,那點輕鬆很快便被疑惑取代。

凌虛真人仔細翻過前半程記錄,眉心愈發蹙緊,顯然不明白一個水木雙靈根、體魄又無異常,前三千階速度甚至算得上中上的弟子,為何最後會在四十七人裡落到第四十一名。

公孫澄聽完問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邊緣還沾著昨日山道上的一點泥,她想了想,覺得這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便老實說自己中途休息了一會兒。

問她休息了多久,她略一回想,答道:「大概兩個時辰。」

凌虛真人敲擊扶手的手指頓時停了。

公孫澄看見他眉心那道紋路似乎又深了一點,便知道事情大概還沒交代完整。她索性一口氣說完,免得待會兒被一件件問出來更加麻煩:「弟子還吃了些東西。後來有點睏,就靠著樹睡了一會兒。」

大殿裡忽然安靜得有些過分。

公孫澄下意識往兩旁瞥了一眼,站在殿側的一名內門弟子已經飛快低下頭,肩膀卻分明顫了兩下。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在笑。

公孫澄默默記住了他的臉。

凌虛真人與峰主、長老們顯然笑不出來,只沉聲訓她問仙階所問乃是入門弟子的心性,旁人踏上那條路後無不唯恐落於人後,她竟然還有心思在上頭吃東西、睡覺。

公孫澄被訓得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心裡莫名想起自己母親舉著雞毛撢子的模樣,嘴上卻還是忍不住替自己解釋:「可是弟子昨日特意問過守階師兄,他說只要在日落以前走完問仙階,便算通過。既然日落以前走完都算,那早一些到、晚一些到……應當也沒有什麼差吧?」

最後幾個字越說越輕。

因為她後知後覺地發現,整座大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安靜得連殿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能聽見。

短暫的沉默之後,左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女子笑聲。

公孫澄循聲望去,這才注意到最左側坐著一名容貌極為明豔的女修。那女子一襲絳紫色長袍,領口與袖邊繡著大片暗紋,腰間懸著一枚質地通透的白玉環佩。她從方才開始便懶懶倚在椅背裡,手中把玩著一柄小巧玉扇,此刻扇骨“啪”地一聲合攏,被她隨手抵在下巴上,眼尾仍留著未散的笑。

「倒是個有意思的孩子。」

凌虛真人顯然不贊同,眉心仍緊緊皺著,認定這不是有意思,而是散漫。修道之路本就是與天爭、與人爭,她若連半點爭勝之心都沒有,日後又如何與旁人爭大道?

公孫澄原本已經打定主意不再說話,可那句話落進耳裡,她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忍住。

「一定要爭嗎?」

凌虛真人轉過頭,像是一時沒有聽懂她究竟在問什麼。公孫澄便稍稍蹙著眉,又補充了一句:「弟子是說大道。一定得跟別人爭嗎?」

這一次,連絳紫衣女修唇邊的笑都稍稍淡了些。她偏過頭,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打量起殿中央這個看起來散漫得有些過頭的新弟子。

公孫澄卻沒有察覺自己這句話究竟有什麼特別。她只是單純不明白,大道若真有那麼大,為什麼非得跟別人搶?她走慢一點,也不妨礙別人走快一點;若有一天走不動了,那便歇一會兒;若覺得前面的景色不好看,換條路走不就行了?

當然,這些話她很識趣地沒有繼續說。

凌虛真人卻在此時放下了手中的名冊。老者隔著不遠的距離看了她片刻,忽然問道:「既然如此,妳又為何要修仙?」

公孫澄原本還因為終於遇上一個自己知道答案的問題而暗自鬆了口氣,幾乎沒多想便張口答道:「因為我不——」

”嫁人“兩字已經到了舌尖,卻在真正出口以前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公孫澄微微張著嘴,難得愣在了原處,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可不是臨安城那座已經擺了一整日測靈石的小廣場。她此刻正站在東境第一仙門最莊嚴的玄清殿裡,身後是四十六名與她一同走過問仙階的新入門弟子,兩側坐著數位修為深不可測的峰主與長老,而正前方那名鬚髮皆白、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人,更是整座玄清宗的掌門。

這些人方才談起修道時,一個說大道,一個說心性,連那名訓她在問仙階上睡覺的中年長老,開口閉口都是「與天爭、與人爭」。公孫澄就算再怎麼不懂修仙,也知道這時候正常人應當說些「求證大道」、「斬妖除魔」或者「求得長生」之類聽起來頗有志氣的話。

若她真的當著這滿殿仙門長輩與同輩弟子的面,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千里迢迢跑來玄清宗,只是因為不願回家嫁給城東周家的二公子……

她光是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便覺得自己方才還因為爬問仙階而痠疼的腳趾都尷尬得微微蜷了起來。

於是那句真正的答案被她硬生生吞回了肚子。公孫澄眼神有些心虛地往旁邊飄去,腦海裡飛快搜尋著過去半個月曾從玄清宗弟子或街坊鄰居口中聽過的詞,最後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句似乎頗像修仙之人應該說的話,這才重新抬起頭,努力擺出一副誠懇而莊重的神情:「弟子仰慕仙途已久。」

凌虛真人活了不知多少年,又怎會看不出眼前這個小姑娘方才分明臨時把答案吞了回去。老人也不拆穿她,只捋著鬍鬚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哦?既然仰慕已久,那是多久?」

公孫澄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神情頓時僵了一下。

她這才明白,原來謊話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第一句,而是說完第一句之後,後面那些不知道要如何圓回來的話。

她沉默片刻,到底沒有本事再編一個“自幼三歲夢見仙人”之類的故事,只能認命地垂了垂眼,小聲而誠實地答道:「……半個月。」

大殿裡原本還頗為嚴肅的氣氛因此出現了一瞬微妙的凝滯,不知是哪名年輕弟子最先沒忍住,極輕地笑了一聲,很快又被旁邊此起彼落的低笑掩了過去。就連先前始終懶懶靠在椅中的青霞峰主都用玉扇遮住了唇,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眼睛。

公孫澄站在那些壓抑的笑聲中央,忽然有些後悔方才為什麼不乾脆承認自己就是為了逃婚來的,反正到了現在,好像也沒有體面到哪裡去。

凌虛真人到底替她留了些顏面,沒有再追問,只翻過名冊一頁,重新看向她的靈根記錄。水木雙靈根,木性平和,靈力親水,照理說最適合的應當是青霞峰,可那名絳紫衣女修聽見自己的峰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神情立刻化成幾分無奈,將玉扇擱到膝上,告訴掌門青霞今年已經收滿,再多一個,她那幾個弟子恐怕真要來玄清殿哭了。

凌虛真人只得轉向另一側,詢問玉衡峰主的意思。

玉衡峰主自始至終都沒怎麼參與方才的熱鬧。男人一身月白長袍,頭髮只用一根青玉簪束起,正低頭慢悠悠地飲茶。聽見自己的峰名,他才懶懶抬了抬眼,指間恰好沾著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茶葉。他垂眸看了一眼,修長手指輕輕一彈,那片濕潤的茶葉便重新落回杯中,漾開一圈細小水紋。

「玉衡昨日才收了六人。」

說完,他淡淡一笑,又端起茶盞。

沒有說不要,可那意思與不要也沒有什麼差別。

凌虛真人沉默片刻,又看向最末端的天衍峰主。這一次回答來得乾脆得多,那名灰衣長老甚至連眼皮都不曾抬起,只低著頭專心擦拭橫放在膝上的長劍,便以一句毫無轉圜餘地的“不要”結束了所有可能。

公孫澄站在大殿中央,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很受歡迎。

幾位峰主又商議了好一會兒,卻始終沒有真正定下她的去處。青霞峰今年已經收滿,玉衡峰主不願再往自己的峰頭多帶一個人,天衍峰更是從根本上沒有要她的打算;剩餘幾峰不是只收單靈根弟子,便是所修功法與她的水木靈根並不相合。

公孫澄起初還能安靜站在大殿中央等著,可隨著幾人越談越久,她心裡原本那點“究竟哪一峰比較適合自己”的好奇漸漸變了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半個月前離家時,母親替她一件件將衣裳收入包袱的模樣。公孫夫人當時雖然嘴上說她既然真有靈根,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也未嘗不可,可臨走之前仍舊板著臉補了一句:玄清宗若肯要她,自然便好好修行;若人家不要,她便給自己老老實實回來,別再拿修仙當逃婚的藉口。

想到這裡,公孫澄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比方才被凌虛真人訓斥還要真切的不安。她甚至已經能想像自己灰溜溜回到臨安城時,母親坐在正堂裡等她的模樣,說不定桌上還會十分應景地重新擺好那張周家二公子的畫像。

她越想越覺得事情嚴重,終於忍不住向前稍稍挪了半步,小心問道:「掌門,若是真的沒有哪一峰適合弟子……是不是便要下山回家了?」

凌虛真人原本正與旁側峰主低聲說話,聞言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老人似乎覺得她方才還一副對大道爭不爭毫不在意的模樣,如今反倒突然緊張起來,眼底不由浮起幾分興味,便故意問她:「怎麼,才入門一日,便已經想回家了?」

「不是!」公孫澄幾乎沒等他將尾音落下便立刻否認,答得比方才天衍峰主那句斬釘截鐵的“不要”還要快。

直到話出口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似乎有些過於激烈,只能訕訕閉上嘴,把方才因緊張而攥住衣袖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她當然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麼?繼續躲在屏風後頭看畫像,還是再讓早已過世多年的祖母三天兩頭到她夢裡幫忙擋親事?

山門她都已經爬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階,腿到現在還疼。

若今日就這麼被送回家,公孫澄覺得別說自己不甘心,連她這兩條受了一整日罪的腿大概都不會答應。

就在此時,玄清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聲音其實並不明顯,甚至比不上山風吹動簷角銅鈴時的清響,可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的幾名峰主卻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公孫澄也循著眾人的視線回過頭。

殿外晨霧還未完全散盡,幾縷薄白雲氣沿著漢白玉石階緩緩漫上來,被山巔終年不歇的風一吹,又如輕紗般朝兩側散去。就在那片朦朧霧色之間,一道纖長的白色身影沿著石階不疾不徐地走來。

最先穿過霧氣的,是一角被風輕輕托起的雪白衣袂。那身衣裳素淨得幾乎要與身後的雲海融作一處,只有衣襟與寬袖邊緣以銀線繡著幾道極淡的雲紋,若不靠近幾乎看不出來,行走之間偶爾掠過晨光,才會泛起一點清冷的銀澤。

待那人漸漸走近,公孫澄才看清她生得很高,身形修長卻並不單薄。墨色長髮盡數束在腦後,只用一支樣式極簡的銀簪固定,沒有珠翠,也沒有其他裝飾。腰側懸著一柄霜白長劍,劍鞘上同樣沒有繁複紋飾,只有護手處嵌著一枚近乎透明的淡藍色玉石。

女子的容貌也是極淡的。眉色不濃,眼尾微長,鼻梁清秀挺直,唇上只有一點極淺的血色。若單看五官,其實沒有半分拒人千里的凌厲,可那些眉眼湊在一起,偏偏便生出了一種近乎雪後寒山般的疏離。

她沒有刻意釋放任何屬於高階修士的威壓,甚至自始至終都沒有朝殿內四十餘名新弟子多看一眼,可隨著她一步步踏入玄清殿,方才還藏在人群裡的細碎私語卻不知何時漸漸消失了,最後只剩衣袂掠過地面的細微聲響,以及殿外偶爾被風送來的一聲悠遠鶴鳴。

公孫澄原本還在發愁自己究竟會不會被趕回臨安,這時也忍不住多看了來人兩眼。倒不是什麼一見鍾情,她只是很單純地覺得,這人確實生得很好看。

與方才那名絳紫衣女修不同。青霞峰主的美是明豔的,像盛夏開到極盛的花,一眼便足以吸引旁人注意;眼前這人卻清清淡淡,像冬日清晨推開窗時,遠山上那一層尚未被人踏過的新雪。

只是公孫澄看了一會兒,還是在心裡默默補上一句,瞧著也是真的不太好說話。

白衣女子一路走到殿前,才停下腳步,向凌虛真人微微俯身行禮:「師尊。」

她的聲音也與她這個人相似,清淡,不高,落在安靜大殿裡,像是初春山澗裡剛融開的一層薄冰。

凌虛真人原本因公孫澄而略顯無奈的神色,在看見她後明顯柔和了些。他先問北境妖患如何,得知已除之後卻沒有立刻說別的,只將眼前人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她身上是否帶傷。

沈念只平靜答了一句「不曾受傷」,凌虛真人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擔憂才真正淡去,低聲道了句辛苦。

兩人說話時,公孫澄就站在旁邊。她並不認識這名女子,只從那一聲「師尊」大概猜出對方應當是掌門的親傳弟子。至於旁的,她沒有太多心思去想,畢竟一個陌生仙長再好看,也沒有自己會不會被打包送回臨安來得重要。

她甚至覺得自己繼續杵在大殿中央有些礙事,便趁眾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白衣女子身上時,悄悄往旁邊挪了一步。見沒人注意,她心裡一鬆,又不動聲色地挪了第二步,眼看再退一點便能重新混回那群新弟子裡,正準備把第三步也悄無聲息地挪出去,凌虛真人卻忽然叫了一聲:「沈念。」

白衣女子停下。

公孫澄也莫名跟著停了。

她一隻腳才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落下,心裡便毫無來由地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凌虛真人先看了看站在殿前的沈念,又慢悠悠地將目光移向旁邊,最後恰好落在維持著準備偷偷溜回人群姿勢的公孫澄身上。

公孫澄與掌門四目相對。

她默默把腳收了回來。

凌虛真人這才撫了撫鬍鬚,問沈念門下是否至今尚未收過弟子。得到肯定的答案後,老人彷彿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再合適不過的安排,語氣從容地說道:「那正好,今日收一個吧。」

公孫澄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頓時成了真。

沈念似乎也沒有料到自己才剛從北境回宗,連住處都還沒來得及回,便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件收徒的差事。她沉默片刻,才平靜提醒凌虛真人,自己從未有過收徒的打算,也並不擅長教人。

凌虛真人卻顯然早有準備,先是說凡事總有第一次,又說不會教便慢慢學著教。沈念見此路不通,只能垂眸看了一眼公孫澄的靈根記錄,指出她是水木雙靈根。

「妳也有水靈根。」凌虛真人答得十分自然。

沈念這一次終於停頓得比方才久了些,抬起眼提醒自己的師尊:「弟子是冰水變異靈根。」

凌虛真人端起手邊茶盞,吹開浮在水面上的一點茶葉,神情半點不變:「差不多。」

沈念沒有說話。

公孫澄也沒有說話。

她雖然連引氣入體都還不會,對修行的了解更是少得可憐,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應該差挺多的。

眼看這對師徒你一句我一句,討論了半天自己的去處,卻始終沒有人想起來問她這個當事人一句,公孫澄終於忍不住舉起手,先問掌門自己現在是不是可以說話了。

凌虛真人看了她一會兒,似乎被這個問題弄得有些無奈:「妳方才不是一直在說?」

公孫澄怔了怔,認真想了一下,發現好像也是,便若無其事地把手放了下來。她的視線先在凌虛真人身上停了一會兒,又轉向沈念,遲疑著問道:「所以……弟子是要拜她為師?可是她好像不太想收我。」

凌虛真人罕見地沒有立刻回答。

公孫澄索性自己問。

她轉過頭,坦坦蕩蕩地看向沈念:「妳不想收我?」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四目相對。

方才隔著大半座玄清殿,公孫澄只覺得這個人清冷得像一場遠遠看著很好看的雪,如今距離近了些,她才發現沈念的眼睛很黑,瞳仁在殿外晨光映照下帶著一層極淡的墨色。

那雙眼裡沒有嫌棄,也沒有先前幾名峰主衡量她資質時的審視,只是一種極為平靜的坦然。

沈念看了她片刻,沒有為了照顧這個新弟子的顏面說什麼漂亮話。

「嗯。」

公孫澄一時被堵得沒了話。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生氣,還是該佩服這個人的誠實。

旁邊那名絳紫衣女修已經重新舉起玉扇,遮住了唇邊快要壓不住的笑;玉衡峰主低著頭喝茶,嘴角卻分明往上彎了一點,就連方才始終專心擦劍的天衍峰主,手裡那塊白布都停了片刻。

凌虛真人終於輕咳一聲,打破這份尷尬,只叫了一聲「沈念」,便再次說道:「就她吧。」

一陣山風恰好自敞開的殿門穿堂而過,吹得沈念肩後幾縷沒有完全束好的墨髮輕輕揚起,也掀動了雪白寬袖上的銀色雲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公孫澄已經開始認真思考,若連這個人都不願意收自己,她是不是應該現在就抱住凌虛真人的大腿,請掌門隨便在玄清宗給她找間柴房住著也行。

好在沈念最終沒有再次拒絕。

她只是重新看向公孫澄,問了她的名字。

公孫澄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答:「公孫澄。」

「哪個澄?」

「澄水的澄。」公孫澄怕她不知道是哪個字,想了想,又補充道,「水靜而清的澄。」

沈念輕輕頷首,將這三個字重新念了一遍。

「公孫澄。」

聲音仍舊清淡,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像只是將自己即將收入門下的第一名弟子姓名仔細記進心裡。

公孫澄也沒有多想,只應了一聲。

沈念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便往殿外走去。雪白衣襬隨著動作從青玉地面輕輕掠過,腰間那柄長劍與玉飾相碰,發出一聲極細的清響。直到她淡淡留下一句「跟上」,公孫澄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真的有師尊了。

她先看了看沈念逐漸走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凌虛真人,最後視線從方才那些一個比一個更不願意收她的峰主身上掃過。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總覺得在沈念答應收徒之後,這幾個人似乎都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尤其玉衡峰主,方才還一副今年多收一個弟子便會要了他半條命的模樣,此刻竟然心情頗好地提起茶壺,重新替自己添了半盞茶。

公孫澄站在原地,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太對。

怎麼有種自己像是麻煩,幾個人推來推去,最後終於成功塞給沈念的感覺?

直到殿外傳來沈念那句清清淡淡的「還不走?」,她才猛地回過神,趕緊提起方才擱在一旁的小包袱。

那包袱是她離家前由母親親手收拾的,裡頭除了幾件換洗衣裳,還塞著幾兩碎銀、幾包治頭疼腦熱的藥,以及她爹趁公孫夫人沒注意,偷偷塞進去的一包桂花糕。包袱其實不重,可她跑起來時,裡頭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便跟著一陣亂晃。

公孫澄抱著它三步併作兩步追出玄清殿,偏偏跨過那道比尋常門檻高出不少的門檻時,昨日問仙階留下的痠痛又猛地從大腿深處抽了一下。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幸虧眼疾手快扶住門框,才沒有在正式拜師以前先當著整座玄清殿的人摔個五體投地。

等她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腿,再次抬起頭時,沈念已經沿著殿前長長的青石階走出去好一段距離。

公孫澄下意識張口便想喊師尊,可那個「師」字才剛到嘴邊,她又猛然想起拜師禮還沒有行。現在便叫師尊,好像早了一些;若叫沈姑娘,她一個剛入門的小弟子直呼掌門親傳為「沈姑娘」,似乎也不大像話;叫仙長又顯得過於生疏。

她站在原地認真思考了兩息,最後決定採取最簡單、也最不容易叫錯的辦法。

「前面的,妳等等我!」聲音沿著石階遠遠傳出去。

沈念的腳步停了。

不只沈念,公孫澄身後那座原本還有些細碎聲響的玄清殿,似乎也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

可公孫澄毫無察覺。

她只抱緊快要從懷裡滑下去的包袱,一路小跑著追過去。昨日走了整整一日問仙階的雙腿根本不允許她跑得多麼俐落,才跑幾步便又酸又沉,裙襬更是有兩次差點被自己踩在腳下。

沈念站在石階盡頭回過身。

她就這樣隔著薄薄晨霧,看著那個方才才被師尊硬塞給自己的新徒弟一路跌跌撞撞朝自己跑來,眉心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最終卻沒有催促,只是停在原地,安靜等著。

公孫澄好不容易追到她身旁,已經有些喘。她將包袱往肩上提了提,一手扶著酸痛的大腿,等呼吸稍微平穩些,才忍不住抬頭抱怨道:「妳走路一直都這麼快嗎?」

沈念垂下眼,先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走過的那段石階,又看向公孫澄因為一路小跑而微微泛紅的臉。

「不快。」

公孫澄沉默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這位還沒正式拜過的師尊,好像有一種很奇怪的本事。明明每一句說的都是實話,偏偏每一句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山巔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公孫澄額前散亂的碎髮吹到臉側。遠處雲海在日光下緩慢翻湧,幾隻白鶴從另一座山峰間振翅飛起,長鳴聲穿過空曠山谷,悠遠得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沈念收回目光,重新轉身,只淡淡說了聲「走吧」。

公孫澄抱好包袱,原本已經做好再次一路追著她跑的準備,走出幾步後卻漸漸發現,前方那道白色身影的步伐似乎沒有方才那麼快了。

只是她並沒有太過在意。

她踩著仍帶著晨間濕氣的青石長階,一步一步跟在沈念身後。眼前是從未走過的路,遠處是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山峰,山風比臨安城裡冷得多,吹得她衣袖微微鼓起,也將雲霧一層一層推向山谷深處。

直到這一刻,公孫澄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離開臨安了。

睡了十七年的床、院子裡那兩株每年秋天都會落得滿地桂花的老樹、她娘每日清晨叫她起身時絮絮叨叨的聲音,還有巷口那家她吃了許多年的餛飩攤,都已經被遠遠留在了山下。往後她要住在這片連路都還認不得的群山裡,要學那些從前只在說書人口中聽過的術法,要叫一個今日才第一次見面的女人“師尊”,甚至連下一頓飯究竟在哪裡吃,她現在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公孫澄心底終於生出了一點遲來的不安。

她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只是因為不想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便背著包袱跑來了千里之外的仙門;又稀裡糊塗地測出了靈根,稀裡糊塗地爬完問仙階,如今甚至還稀裡糊塗地成了掌門親傳弟子的第一個徒弟。

這件事若放在半個月前說給她自己聽,她大概都要覺得荒唐。

可那點不安並沒有維持太久。公孫澄很快便想起了那張被母親珍而重之收好的周家二公子畫像,想起畫裡那幾竿比人還精神的翠竹,也想起自己離家以前,公孫夫人那句擲地有聲的「妳若進不了玄清宗,便給我老老實實回來」。

如此一想,她方才還有些虛浮的腳步很快便重新穩了下來。

山高一點便高一點,腿疼也不過疼上幾日;至於自己這位新師尊看起來似乎不大好相處,公孫澄抬頭望了一眼前方,恰好看見沈念雪白的衣袂在晨霧與山風間輕輕揚起。

那個原本走得讓她追都追不上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步子已經慢到了剛好能讓她不緊不慢跟上的程度。

公孫澄盯著那道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相處。

至少總比回家成親容易。

至於什麼大道、長生、飛升成仙,對此刻的她而言都還太遠。她甚至連所謂的天地靈氣究竟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自然談不上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志向。

眼下她只是抱著從家裡帶來的那隻小包袱,跟著一個今日才第一次見面的師尊,沿著一條不知道究竟通往哪裡的山路慢慢往前走。

她好不容易才爬上這座山。

總不能現在又下去。

既然來都來了,那便先修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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