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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澄心》2《 照雪》
出了玄清殿之後,公孫澄才真正意識到,玄清宗大得實在有些不像話。

昨日拖著一雙幾乎失去知覺的腿爬完問仙階時,天色早已近了黃昏,最後幾千級石階究竟是怎麼走上來的,她自己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現在她一路低著頭,視野裡除了腳下那一級又一級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青石階,便只剩被汗水浸濕的裙襬,以及每次抬腳時從腰腿間泛起的沉重痠意。

那時候別說欣賞什麼東境第一仙門,她連多抬一下頭都覺得是在浪費力氣,心裡唯一的念頭便是早些走完、早些坐下,最好還能有人端上一壺熱茶,再給她一張足以躺平的床。

如今睡過一夜,身上的疲乏雖沒有完全散去,精神到底恢復了不少。站在玄清殿前往遠處望去時,她才第一次有餘裕將這座過去只存在於說書人口中、百姓茶餘飯後談資裡的仙門真正收入眼底。

十二座主峰高低錯落地立於浩瀚雲海之間,青黑山脊層層向遠處延展,有些峰頂高得幾乎沒入天際,只能透過晨間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霧,隱約看見一角青瓦飛簷;更遠處不時有御劍而行的弟子從兩峰之間掠過,衣袂被高處的山風吹成一道細長的影子,偶爾還有幾隻通體雪白的仙鶴振翅穿過雲層,清亮鶴鳴遙遙落進群山,又被更遠處悠長的鐘聲一點點吞沒。

公孫澄原先還覺得那些山看起來也沒有多遠,真正跟著沈念走出玄清殿所在的天樞主峰以後,才發現自己錯得十分徹底。單是從殿前走到通往其他峰脈的岔路,兩人便走了將近兩刻鐘,一路皆是平整青石鋪成的長道,石縫間生著薄薄青苔,兩側古木參天,枝葉繁茂得幾乎遮去了半片天空;山林深處偶爾能看見幾座亭臺樓閣掩映其中,簷角垂著年代久遠的銅鈴,每當山風吹過,便有清越悠長的鈴聲自遠處一陣陣傳來。

雲霧始終貼著山腰緩慢游移,時而將半座峰巒吞沒,時而又被風推向山谷,露出山間蜿蜒而上的石階與零星散落的殿宇,那些方才站在玄清殿前看來彷彿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走了許久之後再抬頭望去,竟仍舊遙遙停在原處,行走其中,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彷彿無論走上多久,也走不出這片層疊無盡的山色。

公孫澄起初還老老實實跟在沈念身後,沒過多久,注意力便逐漸被沿途景色勾走。她自幼長在臨安城,公孫家雖算不得什麼名門望族,日子卻也過得安穩富足,她見過城中最熱鬧的長街,逛過元宵時掛滿千百盞花燈的夜市,也曾跟著父親去過城外幾處莊子,可過去十幾年所熟悉的天地,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眼前這片真正凌駕於雲海之上的仙山。她一會兒望著遠處山巒,一會兒又仰頭追著從頭頂飛過的白鶴,甚至連路旁一株葉片泛著銀光的小草都要多瞧兩眼,若不是沈念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她大概早已蹲到路邊,好好研究那株看起來與凡間雜草不大一樣的東西究竟是不是傳聞中的靈藥。

相比之下,走在前方的沈念便平靜得多。她早已對這些景色習以為常,只不疾不徐地沿著山道往前,素白衣袍被風向後帶起,腰間長劍偶爾隨著步伐碰上玉扣,發出一聲清脆短響。她走路時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連步幅都十分穩定,明明看起來並不快,公孫澄卻得稍微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一路不時有玄清宗弟子迎面而來,那些人原先還三三兩兩地說著話,一見沈念,總會停下腳步,側身讓至一旁,年歲或輩分稍長些的喚她一聲「沈師妹」,更多年輕弟子則恭恭敬敬地稱一句「沈師叔」,沈念對誰都是一樣,只頷首便算應過。

倒是跟在後頭的公孫澄起初不知道這裡頭的規矩,見旁人向沈念行禮,便下意識也跟著停下,甚至十分認真地朝對方回了一禮,結果那名看起來至少比她年長十歲的青年臉色微變,像是平白受了什麼不該受的大禮,連忙側開半步,嘴裡還道了一句「師妹不必如此」,弄得公孫澄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沈念已經走出去幾步才趕緊追上。

等兩人走出一段距離,她到底沒忍住心裡的疑惑,快走幾步追到沈念身側,問道:「方才那個人明明叫妳師叔,怎麼到了我這裡又叫師妹?照理來說,我既然是妳徒弟,他不是應該比我高一輩嗎?」沈念聞言側過臉,大概沒有料到這個才入宗不到半日的新徒弟,第一件真正想弄明白的事情既不是如何引氣入體,也不是玄清十二峰各自修什麼道,而是宗門裡究竟應該怎麼喊人。

停了片刻,才告訴公孫澄,仙門稱謂並不完全依年歲與入門先後而定,各峰師承不同,彼此論起輩分時自然也有差異,有些人在宗門修行數十年,見到年紀比自己小上一輪的人照樣得喊師叔,也有人明明年歲相仿,只因各自師尊差了一輩,彼此稱謂便跟著錯開。

公孫澄起初還聽得十分認真,聽到後來眉頭卻越皺越深,只覺得這些錯綜複雜的輩分比她爹每逢月底帶回家核算的布莊帳冊還要麻煩。她在心裡跟著沈念的說法繞了幾輪,一會兒是師叔,一會兒又成了師兄,最後連自己究竟該比誰高上一輩都快弄不明白,索性放棄繼續琢磨。反正她才剛入門,往後日子還長,今日便是叫錯一兩個人,想來也不至於犯下什麼大錯,更不可能因此被逐出師門。

誰知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走在前方的沈念便像是恰好看穿了她那點偷懶的心思,頭也未回地補了一句:「入門玉簡裡都有,三日內看完。」

公孫澄原本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沿途景色,聞言才走出去的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

「三日?」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那道素白身影,一時間甚至懷疑是不是山間風聲太大,才讓自己聽岔了。分明記得昨日入門時,負責引領新弟子的師叔還特意提過,玄清宗新入門的弟子在正式修行以前,通常都得先前往「玄光塾」靜修一月。一來是為了熟悉宗門各峰與師門規矩,二來也是要將修行最基本的常識牢牢記下,免得日後連什麼地方能去、什麼禁制不能碰都不知道,平白惹出麻煩。

光是宗門規矩便足足刻了二十枚玉簡,若再算上修行入門、靈脈辨識、丹藥法器與妖獸異聞等零零總總的內容,少說也有七十餘枚。

更要命的是,玄光塾所謂的「靜修」,可不是把玉簡領回住處,想看便看、累了便睡。入塾之後,每日自晨鐘響起便得入座研讀,除了用膳與短暫休息以外,大半時間都得留在塾內,直到將該讀的東西一一讀完,通過最後的考核才算真正結束。旁人足足要花一個月才能完成的事情,沈念竟只給她三日?

公孫澄光是在心裡將那七十餘枚玉簡排開,便已經覺得眼前那片原本賞心悅目的雲海都失了幾分顏色。她張了張嘴,本想同沈念商量一下,三日是不是稍嫌倉促,哪怕七日、半月也好,至少聽起來還像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可沈念只淡淡應了一聲「嗯」,那語氣自然得彷彿三日讀完七十枚玉簡根本算不得什麼難事。

於是公孫澄那句尚未出口的討價還價,就這麼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她沉默片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沈念的背影,忽然開始懷疑,自己昨日在玄清殿裡被其他峰主嫌棄,最後拜到這位師尊門下,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原以為自己千辛萬苦逃離臨安,總算不用再聽母親念那些女子出嫁前該學的規矩,沒想到才進玄清宗第一日,新的規矩便換了一種形式重新追了上來。不過轉念想到臨安城裡那張周家二公子的畫像,她又覺得事情似乎沒有糟到哪裡去,畢竟玉簡再厚,最多只是費些眼睛,怎麼看都比媒婆坐在花廳裡與她娘商量婚期來得順眼。

兩人一路離開天樞主峰,人聲也隨著山勢漸深而慢慢稀少。原先寬闊平整的青石長階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依著山壁開鑿而出的狹長石道,兩側恢宏的殿宇早已消失不見,只剩大片蒼松與不知在此生長了多少年月的古木。日光從層層疊疊的枝葉間落下,被切成細碎斑駁的光影,散在石階與覆著薄苔的山壁上,偶爾有幾根枯黃松針被風捲落,在兩人腳邊打了幾個旋,又很快被帶往更深的林間。

公孫澄原先還覺得這地方清幽得很,直到山路越走越窄,她臉上的悠閒才逐漸消失。起初石道外側尚有一排低矮石欄,雖說真要掉下去時大概也攔不住什麼,至少看著還能讓人心裡踏實些,可再往前走,連這點聊勝於無的遮擋都沒有了,一側是覆滿青苔的陡峭山壁,另一側則直接臨著深不見底的山谷,大片雲霧就在腳下翻湧,偶爾風大一些,將那層白霧吹得稀薄,便能隱約看見極遠的谷底,以及縮成一片深綠陰影的林木。

公孫澄只往下看過一次,雲海之間恰有幾隻飛鳥從遠低於石道的位置掠過,她甚至沒能真正看清谷底,腳底便先竄上一股麻意,連呼吸都跟著收緊了些。

她很快收回目光,自那以後便十分自然地從山道中央慢慢挪到了靠近山壁的位置,起初還只是與崖邊保持稍遠一些的距離,後來半邊肩膀幾乎都要蹭上粗糙石壁,右手更是不知何時伸了出去,偶爾碰一碰身旁冰冷堅實的岩石,彷彿只要確定手邊還有東西能摸得到,腳下那條不足數尺寬的山路便也能跟著寬上一些。

沈念起先沒有說什麼,直到前方一塊山石自岩壁凸出,公孫澄為了不往崖邊多靠半步,硬是側過身子從那道狹窄縫隙裡擠了過去,連肩上的小包袱都險些刮在岩壁上,她才停下腳步。公孫澄全部心思都放在腳下,哪裡料得到前面的人會突然停下,差點一頭撞上沈念後背,慌忙往後退了半步,鞋跟卻恰好踢上一顆鬆動的碎石。

石子沿著路面骨碌碌滾了幾圈,越過山崖邊緣之後便消失在翻湧雲霧裡,公孫澄屏著呼吸等了一會兒,卻始終沒有聽見落地的聲音,於是什麼也沒說,只默默把方才退開的那半步重新挪了回來,比原先還更靠近山壁。

沈念的視線從崖下收回,落到她那幾乎貼著山壁的身子上,問道:「妳怕高?」公孫澄本能便想否認,可那句「不怕」到了嘴邊,她低頭看見自己一隻手還十分誠實地扶著山壁,忽然覺得再睜著眼睛說瞎話......,只得清了清嗓子,替自己找了個稍微體面的說法:「小時候從樹上摔過一次,所以現在只是……不太喜歡太高的地方。」

沈念沒有拆穿她,只應了一聲便重新轉身往前。公孫澄原本還擔心她會不會說出「修仙之人怎能懼高」之類的話,見她半句都沒提,心裡也跟著鬆快一些,抱緊包袱繼續往前。只是走出一段距離,她才發現沈念不知何時已經從原本山道中央的位置挪到了外側,那一襲白衣始終行在她與山崖之間,恰好將靠近山壁、路面也相對平穩的那一側留給了她。

公孫澄抬頭看了一眼沈念的背影,對方沒有回頭,步伐與先前也沒有什麼不同,彷彿這只是一件順手而為的小事。她便也沒有出聲,只稍微加快腳步,跟得比方才近了一些。

大約又走了一炷香,兩人才來到一處突出於山腰之外的石坪。公孫澄原以為總算到了地方,結果抬頭一看,眼前只有一片浩浩蕩蕩的雲海,原本沿著山壁一路延伸而來的石道在這裡戛然而止,再往前一步便是沒有任何落腳之處的萬丈高空。她站在原地環顧一圈,甚至還不死心地往旁邊林子裡看了幾眼,確定沒有什麼被草木遮住的小路,才遲疑地轉過頭問:「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沈念沒有回答,只抬手按在腰側。下一刻,原本安靜懸在她腰間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霜白劍身自行脫鞘,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銀亮弧線,最後穩穩停在石坪之外。銀白劍刃映著午後日光,泛著有些刺眼的冷光,公孫澄盯著那柄只有三指來寬的劍看了片刻,又看著沈念十分自然地踏了上去,心裡那股方才便隱約存在的不祥預感終於成了真。

沈念站在劍身前方,回過頭朝她伸出手,道了一句:「上來。」公孫澄沒有動,只低頭看看那柄劍,再抬頭看看沈念,最後視線越過她肩膀,落在下面根本看不到底的雲層裡,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思考,自己當初究竟為什麼會覺得「修仙不用成親」是一件值得立刻跑去測靈根的好事。她抱著包袱遲疑半晌,仍舊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一定要這樣去嗎?」

沈念倒真的替她想了一會兒,才告訴她若不御劍,也可以從天樞峰北麓繞行,再經玉衡後山前往照雪峰,只是步行約需四個時辰。公孫澄才剛亮起來的眼睛頓時又暗了下去,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雖然怕高,卻也知道自己若真打算留在玄清宗修行,總不能往後十二峰之間的每一段路都靠雙腳走完,更何況沈念才剛從北境除妖回來,連凌虛真人都只問她有沒有受傷,想來御劍這種事情對她而言,應當與凡人騎馬沒有太大區別。

至少理智是這麼告訴她的。

「……我上。」公孫澄深吸一口氣,將懷裡的小包袱抱緊,才伸出鞋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劍身。出乎意料的是,那柄明明懸在半空、底下什麼支撐也沒有的長劍竟紋絲不動,鞋底真正踩上去時也不像她想像中那樣搖搖晃晃,反倒像踏在一塊看不見的平地上。她安心了一些,先放上一隻腳,再把另一隻腳挪上去,沈念始終沒有催促,直到她終於在自己身後站穩,才提醒了一句:「抓穩。」

公孫澄慎重地點了點頭。玄清宗那麼多弟子每日御劍飛來飛去,也沒聽說哪個人飛到一半摔死,可見御劍這種事情大概比看起來安全許多。這份自我安慰一直維持到長劍真正離地的那一刻,腳下驟然傳來一陣令人心口發緊的失重感,方才還近在腳邊的石坪瞬息向後退去,山壁、蒼松與她們一路走過來的蜿蜒石道同時迅速縮小。

公孫澄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迎面的山風便已毫無阻擋地撲了過來,吹得她衣裙獵獵作響,原本整齊束在腦後的長髮也被一下掀起大半,方才那些「應該很安全」、「沈念修為很高」、「別人都沒摔死」的念頭頃刻間全沒了用處,身體已經先腦子一步做出了選擇。

她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撲,連人帶包袱一起貼上沈念後背,雙手毫不猶豫地環住對方的腰。沈念原本抬在身前控劍的手停了一瞬,連原先平穩向前的長劍都跟著偏了些許,那點幅度對她而言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可公孫澄此刻閉著眼,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腳下,哪怕劍身只偏上半寸,在她感覺裡都與整柄劍即將翻過去沒有任何區別,兩條手臂頓時抱得更緊,臉幾乎埋進沈念被風吹起的長髮裡,脫口便喊:「妳不要晃!」

沈念低頭看了一眼環在自己腰間的手,隔著衣料,仍能感覺到身後那人因為緊張而急促了不少的呼吸。「劍身有靈力護持,妳不會掉下去。」公孫澄卻連眼睛都不肯睜開,只死死抱著她道:「妳當然這樣說,萬一真的掉下去了,妳頂多回玄清殿再收一個,我可是只有這一條命。」

山風從兩人身側呼嘯而過,將一白一青兩道衣袂吹得彼此交疊。隔了片刻,公孫澄才聽見前方傳來一句:「不會。」

公孫澄愣了一下,一時沒弄明白這句「不會」究竟是在說不會讓她掉下去,還是在說不會回去再收一個徒弟。她本想睜開眼睛問清楚,偏偏恰好又有一陣更強的風迎面而來,那點才剛生出的好奇心頓時被求生欲壓了回去,兩條手臂十分誠實地又收緊了些。沈念沒有讓她鬆手,只是沒過多久,迎面的風聲便慢了下來。

公孫澄起初還以為自己漸漸習慣了,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並非風變小了,而是腳下的劍慢了。方才飛快掠過的山峰如今總算能看清輪廓,雲霧也不再大片大片向後奔流,而是重新恢復了她熟悉的緩慢模樣。她隔著沈念的肩膀看了一眼,沈念仍舊什麼也沒說,公孫澄便也沒問,直到心裡那股懸空的恐懼稍稍退去,才鼓起勇氣將緊閉許久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誰知視線越過沈念肩側的那一刻,卻忘了立刻閉回去。真正置身雲海之上,與站在山崖邊往下看的感覺截然不同,玄清十二峰自浩瀚白霧之間拔地而起,青黑山脊層層疊疊地延伸至視野盡頭,原先站在山腳時高得幾乎望不見峰頂的山巒,此刻竟能清楚看見覆滿蒼松的峰脊;一座座殿宇散落其間,青瓦飛簷被日光鍍上一層淡金,遠處一道瀑布自山巔傾瀉而下,宛如銀白絲線穿過層層雲霧。

偶爾還有玄清宗弟子從她們身旁御劍而過,其中一人甚至悠閒地盤腿坐在劍上,懷裡抱著一隻雪白靈獸,迎著山風瞇著眼,模樣自在得彷彿只是在自家庭院裡曬太陽。

公孫澄望著眼前這片過去連夢裡都不曾見過的景象,心裡對高處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並沒有因此消失,卻第一次覺得,站得高或許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有些風景,若一直留在地上,大概一輩子也看不到。

當然,這份感悟還不足以讓她鬆開沈念。

馳騁些時間,遠處一座孤峰漸漸從薄霧中顯出輪廓,與玄清宗十二主峰相比,那座山並不算高,山勢卻極為清秀,大片竹林沿著山腰鋪展開來,深淺不一的青色被薄霧籠著,遠遠望去像覆了一層輕煙;山間有一道清澈細流蜿蜒而下,穿過竹林與亂石,最後匯入峰腰一汪幽深寒潭。再往上,幾間白牆青瓦的屋舍安靜藏在竹影深處,沒有恢宏殿宇,沒有鐘樓,也看不見弟子往來,與方才人來人往的天樞峰相比,安靜得幾乎不像玄清宗的一部分。

「照雪峰。」沈念道。

公孫澄從她肩後探出一點視線,看著石子上刻印的峰名,將那座孤峰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對她而言尚且陌生,可想到往後每日晨起、入夜大概都要在這座山上度過,心底竟也慢慢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實感。臨安城已經在不知道多少座山之外,而眼前這個連路都還認不全的地方,就要成為她新的住處了。

長劍最終落在竹林前的一方石坪上。雙腳重新踩到實地時,公孫澄站了好一會兒才真正鬆下緊繃的身子,甚至低頭踩了踩腳下石面,確認它不會突然帶著自己飛起來,才吐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氣。直到沈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她才順著對方的視線往下一看,發現自己的兩隻手居然還牢牢環在人家身上,立刻鬆開,一邊整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一邊替自己解釋:「方才情況特殊,我不是故意抱妳。」

沈念將長劍收入鞘中,只應了一聲。公孫澄想了想,又覺得有必要補充:「而且我是真的怕高。」這一次,沈念直接回她:「嗯。」

公孫澄原本還準備再解釋兩句,聽見這三個字,忽然覺得再說下去反而顯得心虛,只好把話吞回去,轉而認真打量起這座自己往後不知道要住上多少年月的山峰。

照雪峰近看比方才從空中望見時更加清幽。石坪往前是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兩側竹林高得幾乎遮住大片天光,修長竹竿筆直向上,葉片被山風吹得彼此摩挲,發出細細密密的沙響。

屋舍便建在竹林深處,正中是一座稍大的木屋,前方留著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院角生著一株年歲不小的白梅,只可惜尚不到花期,虬曲枝椏間只有零星幾片深色葉子;左側另有兩間較小的竹屋,右邊則是一座半開放的亭子,再往後便是方才從空中看見的寒潭。簷角懸著一串細白風鈴,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製成,山風自竹林深處穿過時,風鈴彼此相碰,發出兩三聲清越脆響,很快又融進滿山竹葉的沙沙聲裡。

公孫澄站在院門前看了許久。她原以為沈念身為掌門親傳,居住的地方即便不像十二主峰那般弟子眾多,怎麼也該有幾名外門弟子負責灑掃,或有幾位同門住在附近,可自她們落地至今,別說有人出來迎接,周遭甚至連一句人聲都沒有。她終於轉過頭問:「師尊,其他人呢?」

「師尊」兩字出口時,公孫澄自己先怔了一下。拜師禮明明尚未真正行過,她倒先叫得十分自然,沈念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糾正,只問:「什麼其他人?」公孫澄便認真地一個個數給她聽,師兄、師姐、負責灑掃的外門弟子、平日做飯的人,甚至連照料院中花草的人都被她算了進去,等她終於說完,沈念才告訴她,照雪峰沒有外門弟子,她過去也未曾收徒,一直只有她一人。

公孫澄跟著她踏入院中,腳下碎石因步伐發出細微聲響,那聲音落在四周過分安靜的竹林裡,聽得格外清楚。她回頭重新看了一遍這座院落,方才只覺得照雪峰清幽漂亮,如今才發現屋舍雖然收拾得整齊,院中的石徑也沒有荒廢,卻幾乎找不到什麼有人長久生活留下的雜亂痕跡。沒有晾在院中的衣物、隨手擱在石桌上的茶盞,也沒有哪扇門窗後頭傳來旁人的談笑,只有風吹過時偶爾落下的竹葉,以及那串響了兩聲便重新歸於安靜的風鈴。

「所以這麼大一座山,原本真的只有妳一個人?」公孫澄問。

沈念只應了一聲。

公孫澄一時間有些難以想像,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感覺。若換作她自己,大概不到三日便要被這份安靜憋得跑到別峰找人說話,可沈念站在這裡的模樣實在太過自然,彷彿院裡本來就不該再多出第二個人的聲音。她心裡雖有些好奇,卻也知道兩人才認識不到半日,有些事情若追著問便顯得失了分寸,因此只將那點疑問暫且壓了下去。

沈念也沒有解釋,只道:「先行拜師禮。」公孫澄點點頭,抱著包袱跟她往正屋走,跨過門檻以前卻又回頭看了一眼院中那串被風吹響的白色風鈴,感覺陌生得很,卻沒有她原先想像中那麼令人不安。

正屋裡的陳設與照雪峰本身一樣簡單。推門而入,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深色木案,左右各置兩張木椅;靠牆立著一座不算大的書架,數十冊古籍與玉簡整整齊齊排列其中,另一側牆面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只以寥寥數筆勾勒遠山孤舟,窗邊則擺著一只溫潤漂亮的白瓷長頸瓶,瓶中空空如也,連一枝花都沒有。

公孫澄一路看過去,越看越覺得沈念與她住的地方實在很像,所有東西都有它該在的位置,乾淨得挑不出毛病,她甚至開始有些好奇,沈念平日一個人待在這裡究竟都做些什麼,修煉、看書、練劍,總不會整日坐著發呆吧?可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沈念已讓她先將包袱放到一旁,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公孫澄依言照做,隨後站在堂中等著。昨日她曾聽其他新弟子提起過拜師禮,按玄清宗規矩,新弟子入師門後須跪拜敬茶,自此才算真正定下師徒名分,因此她在心裡將流程重新想了一遍,等著沈念開口。

誰知沈念也只是坐著,兩人隔著一張木案對望片刻,公孫澄起初還以為她是在等自己主動行禮,可等了一會兒,漸漸覺得哪裡不大對勁,順著沈念的視線往桌案上看,才發現上頭乾乾淨淨,別說茶盞,就連茶壺都沒有。

公孫澄慢慢抬起頭,正好對上沈念的視線,她忍了忍,嘴角還是彎了起來:「師尊,妳是不是忘了什麼?」沈念沒有立刻回答,而這份難得的沉默已經足夠說明答案。

公孫澄看著她,笑意也更明顯了些:「妳真的完全沒想過自己今日會收徒啊?」

「嗯。」沈念回答得十分坦然。

公孫澄一時無話可說,畢竟幾個時辰以前,在玄清殿裡,沈念確實當著她的面清清楚楚說過自己沒有收徒的打算,若她今日回來便能立刻變出拜師茶與蒲團,那才是真的奇怪。

最後,那杯理應由師門準備的拜師茶,還是公孫澄自己跑去了後院,只可惜她雖自幼被母親要求多少學些家事,真正進灶房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公孫家的灶房常年有人照料,她偶爾心血來潮跑進去幫忙時,柴早已有人劈好,灶膛裡也多半燃著現成的火,她最多洗洗菜、端端碗,或者在廚娘看不下去以前幫忙切上兩刀,哪裡真的從一堆冷柴開始生過火。

照雪峰的灶房也確實很符合沈念的性子,灶臺擦得乾淨,牆角木柴堆得整整齊齊,水缸裡甚至還有清水,偏偏整間屋子冷冷清清,摸不出多少真正開火做飯留下的煙火氣。

公孫澄蹲在灶前研究了半天,先塞了兩根柴,點不著;她想了想,大概是柴太少,於是又往裡添了幾根,結果火依舊沒有起來,濃煙倒是一股接著一股往外冒。她被嗆得連咳數聲,一手握著火鉗,一手還得在眼前胡亂揮散煙氣,連眼睛都被燻得泛紅。

正折騰得狼狽,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公孫澄回過頭時,沈念正站在灶房門口,一個依舊白衣如雪,從頭到腳乾淨得連半點灰也看不見,另一個蹲在灶臺前,裙角沾了灰,指尖黑了一小塊,連臉頰上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出一道黑痕。兩相對比之下,公孫澄忽然覺得自己不像在煮拜師茶,倒像背著師尊偷偷跑來後院燒了半日炭。

沈念先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向被木柴塞得密不透風的灶膛:「妳在做什麼?」公孫澄握著火鉗,覺得這個問題多少有些傷人,只能悶悶答道:「生火。」

沈念沒有再問,走進來在她身旁蹲下。兩人距離一下近了許多,公孫澄聞見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氣息,不像臨安城女子常用的薰香脂粉,更接近山中清晨潮濕的松木,乾淨中帶著幾分涼意。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沈念已經接過她手裡的火鉗,將灶膛中塞得過滿的木柴撥出去幾根,重新留出能讓空氣流通的縫隙。

公孫澄看了一會兒,這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裡,正準備仔細看看仙門中人是不是連生火都有什麼高明手法,便見沈念抬起兩指,一縷藍白靈光自指尖掠過,原本怎麼點也點不起來的木柴頓時「呼」地竄起一簇明亮火苗。

公孫澄盯著那團火,又看了看沈念,實在沒忍住問:「這樣也行?我還以為修仙之人做這種事情,也得自己生火。」

沈念將火鉗放回原處,反問她:「既然有靈力,為何不用?」

公孫澄認真想了一下,竟然很有道理。師徒二人灶房裡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總算準備好拜師茶。茶葉還是公孫澄從櫃子深處翻出的一小罐舊茶,她揭開蓋子聞了幾次也沒聞出究竟算不算好,只能安慰自己,拜師最重要的應當是心意,茶葉好不好大概排不到前頭。

待公孫澄重新洗淨手臉,又換去那件沾滿煙灰的外衫,日光已經偏過窗櫺,在正堂地面拖出一道細長光影。她重新回到堂中時,蒲團與茶盞都已經備好。

公孫澄看見案上那只已經盛好的茶盞,看著淡漠又陪著自己煮茶的“師尊”,嘴角動了動,到底沒把笑意露得太明顯,只走到蒲團前整理好衣襬,緩緩跪下。

直到雙膝真正落在蒲團上的那一刻,從今日清晨開始便一直塞在腦海裡的那些念頭,竟慢慢安靜了下來。她抬起眼,看向端坐在自己面前的沈念,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她今日以前從未見過,幾個時辰以前,沈念甚至還在玄清殿裡毫不猶豫地告訴她,自己沒有收徒的打算。可世間的事情偏偏就是如此奇怪,陰差陽錯也好,凌虛真人硬塞也罷,從今日起,眼前這個與她截然不同的人,便會真正成為她的師尊。

仙門師徒與凡俗裡請個先生教書不同,一日為師,便是一脈傳承,往後她修什麼功法、走什麼道、如何歷練,旁人若問起她師承何處,她都得報出沈念的名字;若將來真在外頭闖了什麼禍,丟的恐怕也不只她一個人的臉。

至於更往後的事情,公孫澄暫時還想不到那麼遠,只隱約知道,今日這盞茶一旦遞出去,往後多少年月,無論這條修行路最終會把她帶去什麼地方,眼前這個名字大概都會與她牽連在一起。

公孫澄平日總有許多話,到了這一刻卻難得安靜。她雙手托起茶盞,舉至眉前,微微低下頭,連聲音都收起了平日那點漫不經心,恭恭敬敬地道:「弟子公孫澄,拜見師尊。」

屋外恰有風吹過竹林,萬千竹葉彼此摩挲,簷下那串細白風鈴也跟著響了一聲。沈念沒有立刻伸手,只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公孫澄低著頭,因此並沒有看見她此刻的神情。沈念從未想過收徒,至少今日以前,她的人生裡從來沒有這樣的打算,修行、練劍、除妖、歷練,她早已習慣一個人,照雪峰清靜,她也喜歡清靜,這些年凌虛真人並非第一次暗示她可以收個弟子,她卻始終沒有應下。

而眼前這個少女,她們認識甚至還不到半日。沈念不知道公孫澄為何踏上仙途,也不知道她能在這條路上走到多遠,只知道她是水木雙靈根,怕高,話有點多。

若換作今日以前,這些事情與她都沒有半點關係,可那杯茶如今已經端到面前,只要伸手接下,公孫澄往後修行是否順遂、出去歷練是否平安,便再也不能全然與她無關。

沈念看了她一會兒,終於伸手接過茶盞。茶水因動作漾起細小波紋,映著窗外的一線天光,她低頭飲了一口,將茶盞重新放回案上,才道:「起來吧。」

公孫澄抬起頭,原本還等著後面的話,結果沈念把茶盞放下之後便真的沒有後面了。按照她以前在臨安城聽說書先生講過的故事,這種時候做師尊的難道不是應該說些“往後勤勉修行”、“莫負師門”、“戒驕戒躁”之類聽起來很有分量的話嗎?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認真聽訓的準備,結果沈念只讓她起來。等了一會兒,她到底還是問道:「師尊沒有什麼要告誡我的?」

沈念想了想:「勤勉修行,莫負師門。」

公孫澄聽得一愣,因為這跟她方才在心裡猜的幾乎一模一樣,便又問了一句:「還有呢?」

沈念又看了她片刻:「戒驕戒躁。」

公孫澄聽完,忽然覺得自己就不應該問,偏偏沈念還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表態,只好認命地點點頭:「弟子記住了。」

拜師禮到此便算真正完成。公孫澄從蒲團上站起來時,跪久了的雙腿泛起一陣麻意,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自己站穩,一隻手已經扶上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卻恰好將她托住。沈念待她站穩便鬆開手,問了一句:「昨日問仙階留下的?」

公孫澄點頭。

沈念沒有再說什麼,只轉身走到一旁木櫃前,從第二層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遞給她。公孫澄接過時,瓷瓶帶著沁涼,她拔開瓶塞,一股清淡的草木藥香便散了出來,沈念只告訴她睡前將藥揉開,明日便能好上一些。

公孫澄握著藥瓶,「謝謝師尊。」

沈念收拾茶盞的手停了一下,隨後應了一聲。

等拜師的事情全部結束,公孫澄終於想起一件從踏上照雪峰開始便被她忽略至今、卻顯然比修仙更加迫在眉睫的人生大事....她今晚到底睡在哪裡?

沈念似乎也是直到她問出口,才第一次意識到這確實是個問題。

照雪峰並非沒有多餘屋舍,只是過去一直只有沈念一個人居住,另外幾間屋子長年空置,從來沒有真正住過人。她帶著公孫澄穿過院子,推開左側第一間竹屋,公孫澄原本滿心以為自己總算能把一路抱著的小包袱放下,好好躺上一會兒,誰知房門一開,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半晌,原本已經抬起、準備跨過門檻的腳便硬生生停在半空。

屋子其實很乾淨,窗邊擺著一張木桌與一把椅子,地面看不見多少灰塵,窗紙也保存得十分完整,日光從窗外透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問題是沒有床,不只沒有床,被褥、枕頭、衣櫃、軟榻,一概沒有,整間屋子除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之外,更像一間尚未決定用途的空房,而不是準備拿來給人住的地方。

公孫澄站在門口看了許久,才慢慢轉過頭:「師尊...」心裡那股不祥預感愈發強烈,又朝房裡看了一遍:「該不會連被褥也沒有吧?」

沈念這才看向她:「我今日以前,不知道自己會收徒。」

這句話太有道理,公孫澄張了張嘴,竟找不到半個字可以反駁。她只能抱著自己的小包袱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門口,認真思考自己拜入東境第一仙門的第一個晚上,究竟是把幾件換洗衣裳疊起來充作枕頭比較體面,還是乾脆去外頭竹林抱一捆乾草回來鋪在地上。

想到一半,她又覺得不對,她昨日辛辛苦苦爬完問仙階,今日又在玄清殿被幾個峰主挑來挑去,好不容易才正式拜入玄清宗,總不能修仙第一日學會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在仙門打地鋪。

「那徒兒今晚...?」

沈念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片刻後視線移向院子另一側,公孫澄也跟著看過去,那裡只有一間屋子,她雖然今日才剛到照雪峰,卻也知道那應當是沈念平日居住的地方。兩人隔著半個院子安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公孫澄先試探著問:「妳房裡有多的床嗎?」見沈念搖頭,她心裡才剛升起來的希望便落下去一半,又想了想:「那有榻嗎?」

這次沈念點了頭。

公孫澄心裡頓時踏實不少。短短半刻鐘,她對今晚住處的要求已經從“最好有窗、有床、白日能曬到太陽”,一路降低到了“只要不用睡地板便什麼都好”,既然沈念房裡還有一張榻,對現在的她而言便已經足夠。她彎腰重新抱起方才放下的包袱,十分自然地轉身往院子另一側走,走了幾步卻發現身後沒人,回過頭才見沈念還站在原地。

「那是我的房間。」沈念提醒她。

「我知道啊。」公孫澄回答得理所當然,見沈念仍沒動,她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大概在意的是什麼,便解釋道:「我睡榻,又不跟師尊搶床。明日找人送張床過來,我就搬回自己的屋子,不會一直住妳那裡的。」

沈念看著她,公孫澄也坦坦蕩蕩地回望。山風從竹林間穿過院子,簷下風鈴被吹得相互碰撞,公孫澄站在日光裡,一路奔波後原本梳理整齊的長髮早已散下幾縷,方才在灶房裡蹭上的灰雖洗掉大半,耳側卻還留著一點,她自己顯然沒有察覺,只抱著那隻不大的包袱,等著沈念給她答案。

過了一會兒,沈念才道:「妳倒是不客氣。」

公孫澄眨了眨眼,她眉眼彎起,十分坦然地笑道:「師尊拜託了」

沈念看了她一眼,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進來吧。」

公孫澄立刻抱著包袱跟上,走出幾步,又想起方才那段至今仍令自己心有餘悸的御劍經歷。既然以後住在照雪峰,往後少不了要在各峰之間來回,這件事實在不能不問清楚,於是她跟在後頭叫了一聲「師尊」,等走在前方的沈念應了,才十分認真地問:「我明日不用再御劍吧?」

沈念沈默,看了她片刻便轉回身繼續往前。公孫澄跟在後頭,望著那道白色背影,心裡隱約生出一個不太好的預感。

入夜之後,照雪峰比白日裡更加安靜。月色從竹林上方落下,在窗紙上映出細長竹影,風吹過時,那些影子便隨著枝葉輕輕搖晃,像水面上被揉碎的墨痕。

沈念房裡的陳設同樣簡單,一張床、一張榻、一張書案,再加一座衣櫃,除此之外便沒有多少東西。公孫澄洗漱完,將自己的東西一件件從包袱裡拿出來,才發現自己光是幾套換洗衣裳、一把梳子、一面銅鏡,再加上母親臨行前硬塞給她的幾包點心,便已經比沈念房裡那些屬於日常生活的東西加起來還多。

她偷偷看了沈念一眼。沈念已換下白日那身外袍,只著一襲素白中衣坐在床上打坐,墨色長髮不再高高束起,而是鬆鬆垂落身後,少了白日裡那份端整與疏離,看起來倒比公孫澄原先以為的年歲更輕。她看了兩眼,覺得一直盯著師尊似乎不太禮貌,便將視線收了回來,在榻上躺下,拉過被褥蓋好。

公孫澄原以為自己昨日累成那樣,今日又折騰了一整天,沾到枕頭便該睡著,誰知真正躺下之後,反而怎麼也睡不安穩。

她先是覺得被子蓋得太高有些悶,往下拉了一些又覺得山間夜裡寒氣重,只好重新裹回肩頭。照雪峰實在太安靜,公孫家夜裡從來沒有這樣的寂靜,臨安城即便入夜,遠處街上偶爾還能聽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家中僕役走過廊下會有腳步,她爹有時半夜咳嗽,她娘早晨又總起得很早,可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竹葉被夜風吹動時細密的沙響,以及簷下風鈴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清鳴。

公孫澄睜著眼睛看了半晌屋頂,到底還是側過身朝沈念所在的方向喚了一聲:「師尊。」沈念沒有睜眼,只應道:「嗯。」

她原本想問沈念睡了沒有,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多餘,若沈念真的睡了,此刻回答她的難道還能是鬼不成?她自己想著都覺得有些好笑,將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安靜片刻才又道:「我想問妳一件事。」

這一次,沈念睜開了眼,大概已經察覺若不讓公孫澄把話說完,今夜便很難再清靜修煉,只好轉過臉看向榻上的少女,示意她說下去。公孫澄在被褥裡縮了縮,想了一會兒,才問出那個其實從半個月前開始便一直讓她十分在意的問題:「修仙之後,真的可以不用成親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沈念看著她那張顯然不是在說笑的臉,雖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半夜問起這個,仍舊回答:「可以。仙門不拘凡俗婚嫁,是否結道侶本就由自己決定,無人會強迫妳。」

公孫澄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那份高興比今日第一次真正看見御劍飛行時還要真切。沈念看著她的神情,腦中卻想起了白日玄清殿上的一幕,其實在前往殿前,沈念已用神識掃過情況,凌虛真人問她為何修仙,公孫澄原本脫口而出一句「因為我不——」,後面的話卻硬生生吞了回去。那時沈念沒有多想,如今將那半句話與眼前這個問題放在一起,答案已經不難猜了。

「所以妳入玄清宗,是因為不想成親?」沈念問。

公孫澄眨了眨眼,大概沒想到她這麼快便猜中了。若換作白日站在玄清殿裡,當著掌門、數位峰主與四十六名新弟子的面,她大概還是會像當時那樣將到了嘴邊的實話吞回去,再胡亂編一句「仰慕仙途已久」替自己挽回幾分顏面;可如今夜已深了,屋裡只點著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窗外除了竹葉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之外再沒有旁人,她與沈念一個躺在榻上,一個坐在床邊,那個白日裡怎麼也說不出口的理由,忽然就沒那麼難以啟齒了。

「嗯,主要是這個。」公孫澄承認得很乾脆,說完又怕沈念覺得自己的修仙理由實在不像話,撐起半個身子補充道,「不過我既然都已經來了,肯定也會好好修仙。我只是最開始確實是因為不想嫁人,而且我娘那時候都已經開始替我相看人家了,再晚一點,我可能真的要嫁給城東周家的二公子。」

沈念總算明白,為何白日凌虛真人問她是不是想回家時,公孫澄會回答得比天衍峰主那句「不要」還快。她沒有笑她,只問:「妳不喜歡那個人?」

「我連他本人都沒見過,哪裡知道喜不喜歡。」公孫澄重新躺回榻上,說起這件事時比方才自在了許多,「我只是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到了年紀,就一定要從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家裡搬出去,跟一個根本不熟的人住在一起。我娘跟我說,姑娘家到了年紀都是這樣,嫁一個家世好、人品好的夫君,往後把日子過好,也就夠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燭火也被從窗縫鑽進來的風帶得輕輕搖晃。公孫澄望著屋頂,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可我每次聽見她們跟我說,這個人很好、那個人也很好,其實都知道她們沒有騙我。周家二公子會讀書,聽說脾氣也好,家裡又不缺銀子,若真的嫁過去,大概也不會讓我吃什麼苦。可是他再好,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過去她與母親爭執時,總是說自己不嫁、不想見、不喜歡那些被送進家門的畫像,真正問起究竟為什麼,她卻始終說不出一個能讓旁人滿意的理由。好像一個人家世不錯、相貌端正、性情也好,她便理所當然該生出幾分喜歡,至少也該願意試著與對方過上一輩子。可公孫澄就是不明白,為何一個人沒有做錯任何事,便足以成為她必須嫁給他的理由。

「我就是不想而已。」她側過臉看向沈念,聲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卻沒有半點遲疑,「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女子早晚要走的路。可是我不想走,難道就不行嗎?」

月色透過窗紙落進來,公孫澄側躺在榻上,長髮散在枕邊,她並沒有想過反抗什麼世俗,也說不出多麼宏大的道理,她只是比許多人更早知道了一些事。

「既然不想,便不必。」沈念道。

公孫澄怔了一下,欣喜看著她。

沈念的語氣與平日沒有多少不同,彷彿自己方才說的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妳如今既入玄清宗,往後走什麼路,本就該由妳自己決定。」

公孫澄望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她原以為沈念至少會覺得這個理由荒唐,或者像旁人那樣勸她,人總不能因為不想嫁人便一輩子躲著,可沈念沒有問她往後打算怎麼辦,也沒有告訴她什麼才是女子該走的路,只用了短短一句話,把那件她與母親爭辯了許久都沒能說明白的事情說得再簡單不過。

既然不想,便不必。

公孫澄重新縮回被褥裡,將方才露在外頭的肩膀也裹了進去,心裡那塊從母親開始替她相看親事後便始終壓著的東西,好像在這個與臨安相隔千山萬水的夜裡,被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鬆開了一些。

她應了一聲,安靜沒多久,又朝床的方向叫道:「師尊。」

沈念看向她:「還有何事?」

公孫澄將被子往上拉了一點,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沒什麼,就是想叫一下。」

沈念重新閉上了眼睛。公孫澄這一次也終於沒有再說話,大概是白日積攢下來的疲憊終於壓過初到陌生地方的不習慣,沒過多久,她的呼吸便逐漸變得綿長,原本好好蓋在身上的被褥也在睡夢裡被蹭下去一截,一隻手不知何時垂到了榻邊。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是這份安靜與沈念過去所熟悉的已經有了些不同。窗外仍舊是她聽了許多年的竹葉聲,夜風吹過峰間時,簷下那串白色風鈴偶爾響上一兩聲,遠處寒潭流水終年不息,一切都與昨日、前日,乃至更久以前的無數個夜晚沒有什麼分別,可當沈念重新閉上雙眼準備入定時,很快便察覺這片熟悉的聲音之中,多了一道從前從未存在過的呼吸。

她原以為自己多少會有些不習慣,畢竟獨自在照雪峰住了太久,可閉著眼聽了一會兒,倒也沒有真的覺得被人打擾。過了片刻,沈念重新睜眼,榻上的人已經睡熟了,一隻手垂在外頭,被角則被蹭到了腰間,她看了一會兒,抬起指尖,一縷靈力無聲掠過屋內,先將那隻垂在榻邊的手托回去,又把被褥重新拉至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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