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死人谷。
夜黑如墨,寒風呼嘯。山谷深處的峭壁下,有一個丈餘見方的天然石坑,空氣裡瀰漫著發霉的松針味與野獸腥臭。
向千帆被哲雅一腳踩進了石坑裡。
坑底濕滑,千帆重重摔在泥水裡,身上的燒傷創面被泥水浸泡,痛得他發出一陣抽泣。他恐慌地抬起頭,看著懸崖邊上的青衫男子。
哲雅站在坑沿上,一手搭在石欄上,一手按著銅煙斗,優雅地吐出一口青煙。
「咕嚕嚕——」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聲從石坑另一端的暗洞裡傳來。緊接著,六雙泛著幽綠凶光的眼睛在漆黑中亮起!那是六隻餓了數日、身形瘦削卻獠牙畢露的荒山野狼!
「……先生?!」千帆嚇得面色慘白,雙腿劇烈發抖,聲音帶著哭腔,「狼……有狼!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哲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如同在看一池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向千帆,我教了你一個月的《無常十一劍·卷一:無始之始》。今日,這是你的考場。用你學到的劍法,殺光牠們。」
「我……我殺不了!我拿的是木劍啊!」千帆緊緊握著手裡那根粗糙的木棍,眼淚混合著泥水流滿了雙頰。
「殺不了,你就成為牠們嘴裡的碎肉。我不會出手,更不會救你。」哲雅淡淡開口,指尖叩了叩煙斗,「出招吧,第一隻狼已經撲過來了。」
「嗷嗚——!」
頭狼發出一聲淒厲的狼嚎,張開血盆大口,帶起一陣腥風,直奔千帆的咽喉撕咬而來!
「啊——!」
極度的恐懼讓千帆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在死亡的脅迫下,哲雅這一個月來近乎殘忍的魔鬼訓練瞬間在腦海中炸開!
「招式有名字,是因為出招的人需要虛勢來掩飾恐懼。真正的殺人之術,沒有名字,只有速度與狠辣!」
哲雅的聲音如詛咒般在耳邊響起。
千帆眼中迸發出一股困獸般的凶光!他不再退縮,側身避開頭狼的撲咬,右臂發力,手中的木棍如同一把出鞘的銳利鋼劍,精準無比地刺穿了頭狼的左眼!
「噗嗤!」
鮮血噴了千帆一臉,頭狼慘叫著倒在地地上滾動。但另外五隻野狼已被血腥味激怒,蜂擁而上!
一時間,石坑內成了血肉撕咬的修羅場!
千帆的衣衫被撕碎,肩膀與腿部被狼牙撕開了幾道血口,劇痛讓他全身發抖。但他沒有倒下,他像一隻發瘋的小野獸,雙眼赤紅,手中的木棍一次次按照《無始之始》的軌跡,刺向野狼的咽喉、心口與雙眼!
插眼、鎖喉、重擊腹部!沒有半點花哨,全是極致的簡潔與致命!
「哈……哈……死!給我死!」
半刻鐘後。
石坑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六隻野狼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內臟與狼血潑灑了一地。
千帆跪坐在狼屍堆中央,渾身布滿了狼血與自己的鮮血,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的肌膚上舊傷與新傷交織,駭人至極。他劇烈地喘著粗氣,手裡緊緊握著那根折斷的血木棍。
當他抬起頭看向上方的哲雅時,那雙原本懦弱、清澈的少年眼睛裡,最後一絲童真與善良已經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冷酷與狠戾。
哲雅看著他的變化,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的微光。
哲雅從袖中掏出另一個粗糙的手抄本,隨手扔到了千帆腳邊的血水裡。
手抄本的封面上,寫著五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卷二:引狼入室》。
「做得很讚。」哲雅淡淡開口,「《卷一》教你如何出招殺敵,《卷二》教你如何示弱、詐敗、騙招,將敵人引進你的陷阱裡,一擊必殺。」
千帆顫抖著手,將那本沾滿狼血的劍譜抱在懷裡,聲音沙啞得如同老者:「謝……謝尚先生教誨。」
哲雅看著這個被自己親手煉成的殺戮幼獸,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弧度:
「留在這山穴裡閉修。記住,想在紅塵裡活下去,你必須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狠。狼不可怕,人心比狼毒百倍。」
哲雅轉身離去,青衫漸漸融入黑夜。
石坑內,向千帆獨自跪在血泊中,翻開了沾血的劍譜,眼神冷得像冰。
......
深夜,東宮影衛營。
這裡位於皇宮最陰暗的地下,空氣裡瀰漫著寒鐵與油脂的味道。數百把冰冷的錦衣飛魚刀排列在牆上,散發著肅殺之氣。
東宮影衛統領——影桐花,一身黑鴉長袍,正坐在桌前,用油石細心地打磨著自己的雙刀。
刀鋒劃過油石,發出清脆而規律的「沙沙」聲。
「統領。」
一道甜美得令人發顫的女子聲音突然在空曠的影衛營內響起。
影桐花手上一頓,雙刀瞬間半出鞘,眼神如鷹隼般射向陰影處:「誰?!」
陰影中,尚雲夢一身雪白綾羅,臉上蒙著半透明的白紗,如同一朵盛開在深淵裡的毒蓮,款款走出。她指尖玩弄著一枚冰蠶銀針,嘴角掛著病態而美麗的笑容。
「尚姑娘?」影桐花眼神警惕,緩緩收刀入鞘,「深夜闖影衛營,有何貴幹?太子殿下已有密令,讓姑娘在後宮安心休養。」
尚雲夢蓮步輕移,走到影桐花面前,環顧了一下這座陰森的死士營,輕笑一聲:
「統領,今夜你在朱雀大街上衝鋒陷陣,幫太子拿下了太史平和陸霄的人頭,立下了赫赫戰功。可我看統領的臉色,似乎並不太開心啊?」
影桐花面無表情,聲音冷如鐵石:「影衛只知執行命令,不問喜怒。尚姑娘若無要事,請回。」
「嘖嘖,真是個忠心耿耿的好狗。」尚雲夢繞著影桐花踱步,言語間充滿了挑釁,「可你知不知道,在太子趙琛眼裡,你這個影衛統領不過是一把隨時可以扔掉的髒刀?等趙琛坐穩了皇位,第一個要清洗的,就是你這種知道太多秘密的死士。」
影桐花眼神微微一沉,但身形依舊挺拔,冷冷道:「尚姑娘不必在此挑撥離間。我這條命是東宮給的,生是東宮的人,死是東宮的鬼。」
「是嗎?」
尚雲夢眼中的病態笑意更濃了。她突然欺身上前,湊到了影桐花的身前!
影桐花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尚雲夢的速度極快,一陣清香撲面而來,尚雲夢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影桐花的胸甲。
影桐花身子一緊,全身肌肉繃緊,呼吸瞬間沉重了一分。
就在這極近的距離下,尚雲夢那雙銳利的桃花眼微微一亮,她嗅到了一股极其特殊、极其幽微的香氣。
那不是酒香,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影衛營裡的鐵鏽味。
那是……「九鳳宮香」!
當今朝廷,唯有高高在上、控制著重病老皇帝的江貴妃,才有資格使用這種由九種名貴鳳尾草煉製而成的御用薰香!
這種香氣極難附著,唯有兩人極度親密、肌膚相貼時,才會滲入衣甲深處!
尚雲夢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冷酷卻眼神微慌的影衛統領,腦海中瞬間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
江貴妃一手提拔了影桐花;影桐花對江貴妃唯命是從;而這個平日裡冷若冰霜的死士統領,身上竟然殘留著江貴妃專用的私密宮香!
一個高高在上、渴望權力的美艷貴妃;一個年輕氣盛、武藝高強的影子死士。
這兩人之間……竟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禁忌私情!
「呵呵……哈哈哈……」
尚雲夢像是發現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一般,捂著嘴低低地笑起來。
......
雨夜,京城黑市,影秦樓後堂。
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與劣質煙草的味道。
影秦樓樓主——傅菱,正坐在紫檀木桌前,一手撥弄著算盤,一手端著冷茶,清點著近日黑市上的情報進項。
「踢踏,踢踏。」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披著黑色墨紋披風的身影推門而入。來人一身血污,臉色慘白如紙,腹部與肩膀上的傷口滲出鮮血,將黑色的披風染得更加發黑——正是負傷流亡的將軍府大小姐,太史寧。
傅菱連頭都沒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淡淡開口:
「太史大小姐,影秦樓今夜打烊了。」
太史寧上前一步,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濺。她雙眼赤紅,聲音沙啞得如同嚼碎了玻璃:
「傅樓主!我是來跟你做交易的!我手裡有將軍府私存的三處地下軍火庫地點!只要你幫我混進東宮的平亂慶功宴,讓我殺了太子趙琛和江貴妃……那三處軍火庫,全歸影秦樓!」
傅菱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算盤。
她抬起頭,那雙精明而冷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狼狽不堪的太史寧,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太史大小姐,你是不是失血過多,把腦子給燒壞了?」傅菱喝了一口冷茶,眼中滿是嘲諷與酸腐的蔑視,「你當影秦樓是什麼?慈善堂?還是你將軍府的私人死士?」
「傅菱!你——!」太史寧氣得渾身發抖。
「太史寧,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傅菱拍案而起,語氣刻薄如刀,「你哥太史平已經被太子剁成了人頭,將軍府已經抄家滅門!你現在是朝廷懸賞萬兩白銀的第一重犯!」
傅菱走到太史寧面前,伸出指甲塗得猩紅的手指,狠狠戳著太史寧受傷的胸口:
「你以為你的軍火庫很值錢?老娘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利益!為了你這個廢物去招惹東宮和太子?我影秦樓嫌命長嗎?滾吧!趁老娘現在還沒動心拿你的人頭去向朝廷領賞,趕緊給我滾出去!」
「滾——!」
傅菱拍拍手,兩名身材高大的黑衣刺客瞬間閃出,一腳將傷重的太史寧重重踹出了影秦樓的大門!
「砰!」
太史寧重重摔在街邊的泥水裡,胸口的傷口破裂,鮮血如注。影秦樓的大門在她面前重重關上。
冷雨狂暴地打在她臉上。
太史寧趴在泥水裡,渾身發抖,眼淚混著雨水與鮮血流進嘴裡,鹹苦無比。
她失去了軍隊、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尊嚴、失去了地位。在這個冷酷的人間,沒有人會幫一個一無所有的廢物,正道不會,黑道也不會。
絕望中,太史寧的手無意間摸到了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色披風。
披風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煙草味。
那是尚哲雅的披風。
那一晚在城外的山崖上,那個叫尚哲雅的青衣男子,用這件披風蓋住了她赤裸屈辱的身軀,在她耳邊問她:「不想報仇嗎?」
太史寧的身子劇烈颤抖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中原本的絕望與迷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病態、毀天滅地的恨意!
正道救不了她,黑道不理會她。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魔鬼願意給她報仇的機會——尚哲雅!
「尚哲雅……」太史寧咬碎了牙齒,指甲深深挖進泥水裡,發出毒蛇般凄厲的低吼,「我的命是你的……只要能殺了太子和江貴妃……老娘這條命……賣給你!」
太史寧艱難地從泥水裡爬起來,裹緊了身上的黑色披風,拖著流血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尚哲雅留給她的暗號地點走去。
夜雨傾盆,將這個曾經高傲的將軍府大小姐,徹底洗鍊成了一把專屬於尚哲雅的闇黑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