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林彩希錯過了畢業旅行,連幾天都沒來上課。而她回來那天後開始,她沒有再找顧之說話。
但是,顧之現在也沒空關心這件事了。
母親出車禍了。
車禍。
這兩個字彷彿把他抽成了真空,一下子回到四歲那年發生的車禍。
父親、母親、和肚子裡的顧航。
母親現在就在醫院裡面,由顧航看著她。而顧之,一樣被管家遠遠的照管。
沒有了顧航陪伴,顧之沒有因此做其他別出心裁的事,而是一樣回到家,打開教科書。
每天顧航都會在醫院撥通電話給他,是監視、還是關心,顧之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他每天都繃緊著神經,一直到顧航一通電話說母親清醒了,他才鬆了一口氣。
顧之開始給母親的住院生活準備了些東西給顧航送過去,顧航有些不高興,但沒有爆發。
他一方面催眠自己這是母子間的人之常情,但他心裡面很清楚自己無法接受,後來他就要顧之不用再送東西來了。
是的,他承認自己的小肚雞腸。但還好,這樣的狀況只需要維持幾天,等母親出院,又是原本顧之與母親的母子關係了。
那種幾乎不交流、不關心的母子關係。
然而,事情卻沒有朝他預定的情況發展。
母親找上了顧之。
當母親把顧之從房裡叫出來時,他有些受寵若驚,動作和語言都變得謹慎克制。
「母親。」
他點了點頭招呼。
「小之。」
顧之驚異的抬起頭來看母親,母親會這樣叫他已經是四歲以前了。
「……媽。」他不確定道,他在思考,這可能是車禍腦傷造成的狀態,她忘記了那年發生過的事?
「我得跟你道歉。」她說,「那不該是你的錯,但我把所有錯都歸咎於你,這幾年冷落你了,這是我的錯,對不起。」
她繼續說:「你怪媽媽,媽媽能理解,但可以給媽媽一個機會嗎?我不求你原諒,但給媽媽一點補償的機會,好不好?」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試探一個早就碎裂的地方,擔心只要聲音再大一點,就會徹底崩塌。
顧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進掌心,卻沒有感覺到痛。
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空氣進不來,也出不去。
「……補償?」
他沒有預演過這個劇本。
只準備過,再次被提醒「你爸就是因為你才死」的劇本。
母親點了點頭,眼神沒有逃避。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很晚。」她說,「也可能太遲了,但我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天在醫院,我以為我會死。」
「躺在那裡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會是什麼。」
顧之的喉頭發緊。
「我想到小航。」
她幾乎是反射性的說道。
顧之的心沉了一下。
「不對,是航,他不讓我那樣叫他。」
然後,她繼續說:
「但我也想到你。」
他的心跳亂了一拍。
「我突然發現,我對你的印象,停在了很久以前。」
「停在那場車禍之後。」
「那時候你就站在那裡,替那場車禍承擔責任。」
她比了比他當年的身高,聲音有些顫抖:
「但你那時候,還這麼小。」
「我不應該把所有錯都推給你,那時候,你才四歲而已……」
他聽著母親說的話,一時間未有言語,甚至連情緒,都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那是我的錯。」等到反應過來,他才聽見自己說了這句話,「您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
「如果我沒有吵著去動物園的話,爸爸就還在,是我的錯。」
「錯的是我,我本來就該站在那個位置。」
當她聽到這些話,卻是哭了出來,張開雙手想要擁抱他,卻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停在了半空。
顧之想到那時父親護著他的模樣,心有所感,視角也有些模糊。
「不是你的錯。」母親哭著看他,「天意難違,不是小之的錯,知道嗎?是媽媽糊塗了,把錯都推在你身上,嗯?不要譴責自己,好不好?」
他聽見她的話,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毫無防備的落下。
顧之抬手想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這使她終於上前抱住了顧之,動作生疏而遲疑,卻沒有鬆開。
「對不起。」她一遍遍地說。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抬手回抱住母親。
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在母親面前哭。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委屈,而是——
他第一次被允許,不必站在那個被問罪的位置上。
客廳外,屬於他們的房間,他和顧之的房間,顧航站在房門前,聽著他們說的話,還有哽咽。
他立刻打開房門,外頭的人感覺到聲音,母親看了過來,而顧之背對著他,從母親懷中抬起頭來,抹著眼淚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正常起來。
他走近顧之,母親尚未反應過來,懷裡的人便被外來者搶了過去,沒有任何前言後語。
顧航把人拉回了房間,而顧之在這期間拼命擦乾淚水,一直到被顧航抵在牆上為止。
「繼續哭,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裝堅強。」
他說道,被顧之清楚捕捉到。顧之有些慌亂,但他不敢牴觸顧航的要求,勉強自己又滴了幾滴眼淚,讓自己更加不堪。
「對不起。」
「沒事。」
顧之的任何情緒應該都要屬於他的。
他的淚水、他的笑容。
而今天,有人想要搶他的東西。
就算那個人是自己的母親,他也無法接受。
「不要再哭給別人看了。」
他說:「我知道她跟你說了什麼,讓你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但是你怎麼會知道她永遠會是這個樣子?別忘了,她從你四歲時恨了你多少年?這樣的情緒有可能突然想開嗎?」
顧航伸手,扣住顧之的後頸,力道不重,卻讓他無法退開。
「她會看見你,只是因為她差點死了。」
他的語氣平直,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不是因為她看見你的痛苦,不是因為她想通了,只是因為她害怕。」
他瞪大眼睛看著顧之,「她害怕什麼?」
「她害怕如果她死了,留下的名聲會是一個不明事理的母親。」
「所以她需要原諒你,來原諒她自己。」
顧之慢慢收緊了他的指尖。
「不是這樣的。」他還想替母親辯護,卻只是反覆:「不是這樣的。」
而顧航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顧之,然後輕聲問:
「那她有沒有在不需要你原諒的時候,出來陪過你?」
顧之張了張嘴,想要發出聲音,卻一個字也沒說出。
顧航笑了笑,鬆開他的後頸,轉而捧住他的臉,動作近乎溫柔。
「沒有,一次都沒有。」
「哥,你的缺點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顧之窒住了呼吸。
「你很希望有人站在你身邊。」
他貼近顧之,額頭幾乎碰上。
「但她站的是自己的位置,她只是因為愧疚走上前碰碰你,然後呢?沒有了。」
顧之又滑落了眼淚。
然後顧航用手背輕輕抹除淚水,笑得很溫柔:
「所以你剛剛哭錯地方了。」
這句話像是某種審判。
「你可以哭。」
「但不是在她懷裡。」
顧之的肩膀顫抖著,顧航毫無遲疑把他拉進懷裡。
「她從來沒資格碰你的脆弱。」他說:「你需要她時她從來都不在,你要記住,知道你發生過什麼的人,只有我。」
顧之在他懷裡無聲地哭著,眼淚全數浸進顧航的衣服裡。
「她不知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不知道你每天是怎麼活著的。」
「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哭成那樣。」
顧航收緊手臂。
「你能依賴的,只有我。」
這些話不只顧之聽見了,連待在門外的母親都一字不漏的聽見了。
顧航沒有把門完全關上。
他是故意的。
陰影從門口移開的那一刻,顧航淡淡地笑了一下。
後來,顧之對母親彷彿又回到過去,唯一不一樣的是他們會招呼彼此,但更多的說話都被顧之避開了。
母親知道為什麼,沒有強逼他。
她開始會做一些食物或買一些禮物,了解他的習慣偏好,一直到第四次,她織了一件毛衣,被顧之以不合身拒絕後。
「小之,是因為小航吧?航跟你說不要收下,你才說不合身的,對吧?」
顧之愣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母親會說起緣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不能這麼順從他,知道嗎?我知道你性格很乖,但一昧順從他,這是不好的,你會失去你自己,知道嗎?」
「但、但是。」他眼神空洞到什麼都沒有,「小航會做傻事的,我必須順從他。」
母親怔怔地看著他,這時,她突然回憶起了當年的恐懼,當她打開房門看到顧航的手、周圍灑滿血的恐懼。
顧之是對的。
她的腦海浮現了這段話。
一時間,她無話可說。
「……我知道了。」她放棄了抵抗,「但……你不要忘記照顧好自己。」
關於顧航真實的模樣,她直到隔著一扇房門偷聽,才知道,平時和善規矩的二兒子,是這麼對待大兒子的。
然而,她知道她的二兒子控制住大兒子,卻只能用言語勸服住顧航,不能有實際的手段。
顧之回到房間後,顧航開口。
「哥,你剛從媽那邊回來。」他起了話題,「你是怎麼看待媽的?」
他該說什麼?
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說法才行。
顧之悶了一下,看著冷氣窗口,不確定道:「她是一個很有條理的人。」
「很有條理的人?」
「……她的廚房整理得一塵不染,物件整理得很有規則,不用怕臨時要用什麼找不到。」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一個無視你很久的人,有一天差點失去一切時,突然跟說要彌補你——」
「那是因為你重要,還是因為她怕失去?」
顧之的呼吸一滯。
「我不是在說她壞。」
「只是你要知道,人會在激動時做出不符她規則的事。」
顧航撥弄著手邊的書籍,「她抱你,只是因為需要你原諒她。」
他刻意重複,並且加重兩個字:「需要。」
顧之下意識搖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哥,你哭成那樣。」顧航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她只要說兩句話,就能把你撥成她以為的正。」
「意味著她終於做對一件事。」
「會讓她覺得,只要抱你、對你說幾句話,就能把以前的過錯抹消掉。」
顧航伸手,其輕輕捧著他的臉頰。
「……不是這樣的。」顧之還想辯解。
「那些你需要她的時候,她陪過你了嗎?」
顧之想說話,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顧航說的,確實是實話。
「她沒有陪你,獨自讓你在痛苦中迴旋。」
顧之撥動著自己的手,眼神望著什麼也沒有的一處,有些空洞。
沉默在空氣中被拉長,顧航沒有立刻再說話。
「哥。」
他輕聲喚道。
「你有沒有想起小時候?」
顧之頓住。
「那時也是那樣。」顧航慢慢說道,「只要她靠近你一點,你就會亂。」
「你會開始想,自己是不是有哪裡不夠好,是不是應該再乖一點,再懂事一點。」
顧之沒有否認。
因為那確實是他的回憶。
「但是你怎麼做,都得不到她的目光。」
他憐惜的看著顧之,「到了現在,她終於回頭找你了,但她是為了她自己,她意識到可能會失去你,一個她原本擁有的東西。」
他摩挲著顧之的下巴,「你在她那裡,只是一個『可以補救』的存在。」
顧之閉上眼,亂了呼吸。
「我沒有要你恨她。」
「只是我不希望你,又把自己交出去,等著她決定要不要接住你。」
他伸手,輕輕覆住顧之發冷的手指。
「你已經為她亂過一次了。」
「這次,不用再來。」
顧之低著頭,沒有回握,也沒有將手抽回。
「……那我應該怎麼做?」
他輕聲問。
顧航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隨即,他答得很自然——
「先什麼都不要做。」
「留好距離。」
他補了一句,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收線:
「剩下的,我會幫你想。」
顧航看著他,伸手把人拉進懷裡。
動作自然得像是理所當然。
「你只要記得一件事就好。」
他在顧之耳邊輕聲說。
「真正關心你的人,不會在需要你的時候,才想起你。」
「而是永遠都在你身邊,就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