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騎馬到東門的時候,城牆上的兵已經在動了。弩機從庫房裡抬出來,四個人抬一架,木製的弩臂在晨光裡泛著油光。弩弦是牛筋的,繃上弩臂的時候低沉地嗡嗡響。箭矢一捆一捆從箭樓裡搬到垛口後面碼好,每捆五十支,箭頭朝上,尾羽朝下。
他登上城牆的時候副將迎上來。副將四十來歲,臉上兩道刀疤,一道從眉尾劃到耳垂,一道從鼻樑橫過去。他穿著鐵灰甲,頭頂的髮已經稀疏了。
「娘娘,」副將壓低聲音說,「斥候回報,三支軍隊已經併成一隊了。大約八千人,一個時辰後到。」
沈昭寧走到垛口後面站定,雙手撐著石面。石面被風蝕得粗糙。他往遠處看。官道從平原上延伸過來,兩邊是收割後的麥田,麥茬露出土面一拃高,黃褐色的一片。官道空無一人,只有風把塵土從遠處推過來。
「併成一隊了?」
「是。在山道裡分著走太慢,他們在平原上合了。」
沈昭寧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的時候視線從地平線收回來,落在城牆下方的護城河上。河水渾濁,漂著幾片枯葉。
「更好,省得我分批打。」
他轉身沿著城牆往東走,銀甲上的甲片隨著步伐細碎地摩擦。他走過每一段垛口的時候手指在石面上劃過去,灰塵在指尖留下一道白。他停在東門正上方的位置,這裡的城牆比兩邊寬了一丈,弩機架了六架。
「弩機全部調到正門兩側,中間留空。」
副將追問:「中間留空?那他們如果從正門……」
「他們會從正門,因為他們趕時間。」
他從垛口往下看。城門是鐵包木的,鐵皮上釘著三排銅釘,被風雨蝕成了綠色。城門後面,門閂橫著,鐵閂兩頭插在石槽裡。
「開門。」
副將眼睛睜大了:「娘娘?」
「我在城裡留一條路給他們看。他們看到了就會衝。頭排衝到城門口的時候,弩機從兩側射,他們擠在一起,箭能穿三個。」
副將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著沈昭寧的臉,沈昭寧直視著城門下方。
「快去!」
副將跑下去了,靴子踩在城牆的石階上噔噔噔地響。
一個時辰後,地平線上出現了黑色的影子。最初的影子像一條黑線貼著地平線彎曲,風把塵土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塵土的顏色比天空深了一個色號。黑線越變越粗,最後分出了形狀──前排是騎兵,馬頭連成一道起伏的線,騎兵身體前傾,長矛橫在身前。
八千騎兵。他們的軍服玄色偏灰,像是染了兩遍就沒有再染第三遍。旗幟比正規軍的短了兩尺,旗面拍打著騎兵的頭盔和肩膀。
塵土揚起來,像一面緩慢推進的牆。那面牆從地平線往東門推了半里、一里、一里半。塵土裡夾著馬蹄聲,從遠處的悶雷變成持續震動地面的轟鳴。城牆的石面上,細小的碎石被震得跳起來,沿著石面往低處滾。
沈昭寧的手指搭在垛口上,指腹按著石面,感受碎石在指縫間震動的頻率。他數著對方的距離。一里。半里。三百步。兩百步。
城牆上的弩手在等他開口。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弩臂上的牛筋弦繃到了極限,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放箭!」
第一排箭射出去的時候,對面前鋒倒了一片。箭矢從城牆兩側呈楔形射出,正中往前延伸。衝在最前面的騎兵被箭穿過胸甲,從馬上側翻下去,馬繼續往前衝了十幾步,騎兵的腳還掛在馬鐙裡,被拖著在塵土裡翻滾。第二排、第三排緊跟著射出。
對面的八千騎兵被第一波箭雨打散了前鋒,但後面的向前狂奔。馬踩著倒下的馬和人繼續衝,騎兵們舉起盾牌擋在頭頂,盾面被箭矢砸出凹坑。陣型從楔形變成了三塊,中間被壓得最慢,兩側往前突。
沈昭寧數著陣型變化的節奏。中間被壓慢的時候,兩側凸出來,像一隻手掌從兩邊往中間合攏。
「停。」他舉起右手。
弩手的弦聲停了。城牆上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的馬蹄聲。對面的騎兵發現箭停了,陣型重新往中間收縮,收成一個更緊的楔形,加快了速度。
「開城門。」
副將的聲音從城牆下傳上來:「娘娘?」
「我帶人出去打。城門關著只能射箭,射完了他們還是會爬上來。」沈昭寧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出鞘的時候發出一聲長而細的摩擦聲,劍刃在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劍脊上有一道淺血槽,殘留著未擦乾淨的暗紅色痕跡。
他走下城牆。銀甲在石階上每一步都發出甲片碰撞的輕響。城門洞裡的光線比城牆上暗了兩個色階,銀甲格外奪目。
「開門,我帶三千人出去,你們在上面看著。我要是退了,你們再關門。」
他翻身上馬。馬是棗紅色的,胸脯寬厚,四蹄的蹄鐵是新換的,帶著銼過的痕跡。長劍橫在身前,劍刃朝外,劍柄貼著小腹。
城門打開的聲音很沉。鐵閂從石槽裡抽出來刮著石面,鐵包木的門扇往兩邊分開,門軸轉動發出長長的吱呀聲。
沈昭寧的馬從門洞裡衝出去。棗紅馬前蹄踏出城門的那一刻,速度從停頓直接提到了全速,馬的身體弓了一下又展開。
沈昭寧的身體往前傾,銀甲貼在馬背上。他身後三千騎兵從城門裡湧出來,城門的寬度每次只能並排過五匹馬,三千人從門洞裡流出來花了將近二十息。但在前二十息裡,沈昭寧已經衝進了對面八千人的陣裡。
對面的騎兵正在重整陣型。箭雨停了之後前鋒重新聚攏,但陣型還散著,左右兩翼的距離比標準陣型寬了許多。他們看到了城門開了、城裡的人出來,反應慢了半拍──那半拍裡有人勒馬、有人加速、有人喊口令,指令還沒傳到後排。
沈昭寧衝進陣裡的時候,長劍橫著掃出去。劍刃劃過第一排騎兵的腰際,第一排三個人從馬上摔下去,其中一個的腳還掛在馬鐙裡,馬拖著他轉了半圈才停下來。
沈昭寧不停。劍從橫掃變成直刺,刺進第二排騎兵的胸甲縫隙──鎖骨和肩甲之間那道一指寬的縫。劍尖進去三寸,手腕一轉拔出來,血從縫裡湧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下一個目標前面。第三排騎兵的長矛朝他捅過來,三根矛尖從三個方向同時到。
馬在矛尖到之前往右跳了一步,四蹄同時離地,落地時踩在兩匹倒下的馬中間的空地上。三根矛尖刺了空,兩個騎兵收不住力往前衝過了頭,第三個想收矛的時候沈昭寧的劍已經削斷了他的矛桿。斷掉的矛桿飛起來,在半空翻了兩圈,落進後面的騎兵陣裡,砸在一個騎兵的頭盔上。
沈昭寧身後的三千人從城門方向壓上來,陣型是一個錐形,錐尖是沈昭寧的棗紅馬,錐體從他身後往兩側展開。三千人衝進八千人的散陣裡,從中間切進去,把八千人的陣型劈成了兩半。
左半邊的北齊騎兵想往右靠攏,但中間被沈昭寧的錐形陣堵死了。他們的馬撞在一起,長矛交叉著絞在一起分不開。右半邊的騎兵往後退,退了十幾步才停住,等他們重整隊形的時候左半邊已經被圍住了。
沈昭寧繼續往右壓。棗紅馬跑起來的時候銀甲上濺了血,血從肩甲流到胸甲、流到裙甲,在甲片接縫處積了一層暗紅色。他擦了一下臉,手背上的血蹭到了顴骨,拖出一道紅痕。
打了一個時辰。太陽從東南角移到正南,影子從馬的左側縮到了馬肚子底下。八千騎兵散了,軍心動搖,隊伍潰敗。有些人從戰場邊緣往山道方向跑,馬跑得很快,身體貼在馬背上,頭低著,頭盔被風吹掉也顧不上撿。有些人往平原深處跑,跑著跑著馬累了,跳下馬開始跑。還有些人躺在地上,甲片上的血被太陽曬乾了。
沈昭寧騎在馬上。長劍上的血順著劍鋒往下滴,滴進塵土裡,每一滴在乾土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坑。他手腕一轉,劍鋒朝下,讓血沿著劍脊流到劍尖,匯成一滴落下去。
銀甲上有三道刀痕,最長的那條從左肩斜到右肋,劈開了甲片,裡面的襯布露出來,刀痕邊緣的鐵皮往外翻。這刀並未傷及肌膚。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甲片翻捲處沾著的幾粒鐵屑撣掉。
他撥馬往回走。棗紅馬步子慢了下來,馬嘴邊一圈白沫,馬鼻翼張著,呼出的氣比平時粗了一倍。城門重新打開的時候,門軸的吱呀聲比剛才更長了。沈昭寧的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回城的騎兵,馬背上馱著傷兵。
春草在城門口等他。她站在城門內側的石階上,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攥著衣角。她看著沈昭寧騎馬走進來,眼眶紅了。
「娘娘……」她的聲音帶著鼻音,「你受傷了?」
「毫髮無傷。」沈昭寧翻身下馬。腳落地之後身體晃了一下,左腳膝蓋在馬鞍上壓了太久,彎起來的時候骨節發出一聲輕響。他扶了一下馬鞍站穩,把長劍遞給旁邊的兵。那個兵接劍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劍身上的血蹭到了他手上,他縮了一下手指又趕緊握緊。
沈昭寧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春草一眼。春草還站在石階上,眼眶裡的水光晃了一下,沒有掉下來。
「給蕭澤傳個話,」沈昭寧說,嗓子裡帶著沙啞。
他轉過身往城牆上走。副將從城牆上迎下來,兩個人錯身的時候副將的腳步頓了一下,視線在沈昭寧甲上那條最長的刀痕上停了一瞬。
「娘娘……」
「收拾戰場。人頭記數,軍械歸倉,馬匹圈起來。三個時辰之內給我一份清單。」
他走上城牆,重新站到垛口後面。風從城外灌進來,吹著他的臉。他臉上的血已經乾了,褐色的一層薄痂。他抬手用拇指蹭掉,對著風吹了一下碎屑。
他看著遠處的平原。平原上散落著人、馬、旗幟和兵器。幾匹失去主人的馬在平原上漫步,低頭啃一口麥茬又抬起來。
他注視許久,收回按在垛口上的雙手,手心有一道紅印。
「寫信給蕭澤,告訴他城門挺住了,他算的人沒算錯。」
北境戰場。
蕭澤和拓跋燿的對峙時間短暫。蕭澤拔劍的時候,拓跋燿也拔了刀。兩個人從馬上打到馬下,打了一刻鐘。拓跋燿的刀比蕭澤的劍短了兩寸,彎刀的弧度讓他在近身的時候佔了上風。他貼著蕭澤的右側打,彎刀從下往上撩,削掉了蕭澤肩甲上的一片銀皮。
蕭澤的劍擋住彎刀的時候,劍刃和刀鋒之間擦出一串火星。
「你不是和尚。」拓跋燿氣息亂了,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帶著喘。「和尚不會這個。」
蕭澤的劍往左壓了一下,拓跋燿的刀被壓偏兩寸。趁著這個空隙往前邁一步,劍尖從拓跋燿的刀下穿過去,刺進了他的右肩。劍鋒穿過肩胛骨的縫隙,從背後透出來。
拓跋燿的身體往後仰,右肩往上聳,肩胛骨被劍卡住。他咬牙忍痛,額頭的汗珠從鬢角滾下來。
他的左手抓住了劍身,掌心被劍刃割開,血從指縫裡湧出來。他攥得很緊。
拓跋燿啞著聲音問,充滿不可置信:「為什麼不殺?」
蕭澤看著他。銀甲上的血是拓跋燿的,從拓跋燿肩膀噴出來,濺在蕭澤的胸甲上,在銀白色的甲面上畫了幾道紅色的弧線。
「我不殺你,這一劍會讓你永遠記得今日的恥辱。」
他拔劍。劍從拓跋燿肩膀裡退出來的時候,血從傷口噴湧出來。
拓跋燿的身體晃了一下,左膝跪到地上,塵土沾在護膝上。他想站起來,但右肩的傷讓身體往右邊歪,他左手撐了一下地才沒有倒下去。
北齊的副將衝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拓跋燿的腋下往後拖。
澤任由他們離開。他騎上白馬,坐在馬背上,看著拓跋燿被拖進北齊的軍陣裡。玄色的旌旗在拓跋燿身後合攏。
他低頭看了一眼劍上的血,從腰間抽出一塊灰布──舊袍上剪下來的袖子,邊緣散著幾根線。他從劍格往劍尖的方向擦,擦三輪,血跡去了大半,餘下的殘血深嵌在劍脊血槽中。他把灰布疊好收回去,血跡那面朝內,乾淨那面朝外,收劍入鞘。
「收兵。」
蕭澤回到軍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北境天黑得比京城早一個時辰,太陽從山脊線落下去後天色迅速轉暗。營地裡點著火把,火光照在帳篷上,帳篷布面被照成暗橘色。
蕭澤坐在帳裡,鐵甲未解,銀甲上的血跡乾涸成褐色的硬塊。長劍放在桌上,劍鞘橫著,劍柄朝右。他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一張紙,那是沈昭寧讓人快馬送來的。
字跡歪歪扭扭,每個字大小不一樣,有的擠在一起有的隔很開。「下次別讓那小子跑了。留著他回北齊,還要再打一次。你不如捅深一點。」
蕭澤看著那幾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嘴唇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旋即恢復平靜。
他把紙折好,邊角對齊壓平,再對折一次。解開胸甲左側的暗袋──藏在銀甲內襯裡,外面看不出來。他先把佛珠從腰帶上解下來放進暗袋,再把折好的紙放進去。佛珠和紙貼在一起,佛珠的顆粒隔著紙面凸出幾個小圓點。
他繫好暗袋的扣子站起來,膝蓋上的甲片發出一聲輕響。走出帳外,北境的風吹過來,風裡帶著沙和霜的味道。銀甲上的血跡在火把光裡泛著暗色的光。他低頭看了一下腰側,原本掛著佛珠的地方空了。他伸出左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了一圈──那是他十幾年來的習慣動作,轉佛珠。這一次指尖空空如也,但他依然做完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南方。風從南方吹過來。
北齊大營裡,拓跋燿躺在榻上。
帥帳裡的火把燒了四根,帳頂被火光照得通亮。行軍榻上鋪了一層羊毛氈,氈子上沾了血。拓跋燿的右肩纏了厚厚的繃帶,從鎖骨纏到腋下,纏了七層。最外層的白布已經被血滲透,從白色變粉紅再變深紅、紫褐。
他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帳頂布面有一塊巴掌大的污漬。他的視線停在那塊污漬上,瞳孔沒有動。左手搭在身側,掌心的傷口也纏了繃帶,從虎口纏到手腕,打了三個結。
副將端著藥碗在旁邊站了半個時辰。碗裡是黑色的湯藥,湯藥上浮著一層油光。副將的右手端碗,左手的拇指壓著碗沿,指頭已經發白了。
「殿下……」
「他故意的。」拓跋燿聲音壓得極低,說話時氣力不足,沒了平日的底氣。
「什麼?」
「他不殺我。要讓我活著回來,讓父王看清我的敗局。」
副將沉默。他把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几上,手腕在抖,碗底磕在几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拓跋燿閉上了眼睛,睫毛很長,閉上的時候在下眼瞼投了一道扇形的影。呼吸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目光落在帳頂那塊污漬上。
「你剛才說……京城那邊,八千人都沒進城門?」
「是,被打了回來。」
「誰打的?」
副將遲疑片刻,視線從拓跋燿臉上移開又移回來:「大梁的皇后,就是那個男后。」
拓跋燿的手指停住了。左手鬆開,掌心攤在羊毛氈上,滲出來的血染紅了一小塊氈面。他看著帳頂,很久沒有動。過了片刻,他才慢慢閉上眼,又睜開。
「……我看錯了他。」
副將看到拓跋燿臉上難尋波瀾,眼中卻暗流洶湧。
拓跋燿閉上眼睛,未再睜開。左手在羊毛氈上慢慢鬆開了,掌心朝上,繃帶上的血停止了滲透。
副將在榻邊站了很久。藥碗裡的黑湯涼了,油光凝在湯面上,一動不動。帳外的北風吹過旗桿,黑纛的繩索被風扯緊,嗡嗡作響。聲音從帳頂傳進來,穿過布面,落在地面上。四下寂靜。
第二天一早,蕭澤收到了第二封信。還是沈昭寧寫的,字跡更潦草了,墨跡有兩處被水暈開了。
「蕭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另外,蕭徹說那把劍是御賜的,讓我提醒你:用完了洗乾淨再還,別讓他聞到血味。他說他聞了會想吐。」
蕭澤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的字比正面還亂。
「但我不討厭。」
蕭澤看著那行字,看了三息。拇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正壓在「不討厭」那三個字上,指腹的溫熱透過紙背滲進墨跡裡。他把信紙折好,比第一封慢得多,邊角對齊之後又多壓了一遍。
信紙收進暗袋。暗袋裡已有兩樣東西:佛珠和第一封信。第二封擱在最上面。
他站起來走出帳外。天剛亮,晨光是灰藍色的,北境的太陽還沒從山脊線後面升起來,但天色已由墨黑褪作深藍。風比夜裡小了些,寒氣從甲片縫隙裡鑽進去。他在帳前站定,望向遠處山脊。山脊頂部被晨光照出一線金色,雪頂映著光,順著山坡往下漫。
他的手在腰側動了一下──拇指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轉了一圈。空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銀甲上乾涸的血跡在晨光裡褪成暗灰色。他伸指蹭了蹭胸甲上一塊血痕,血塊早已乾透,一蹭便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沈昭寧回到寢宮時還沒脫完銀甲,便站在正殿低頭解腰側的繫帶。銀甲上的刀痕從左肩斜到右肋,甲片裂了兩片,邊緣翹起來刮著裡衣。他解了三條帶子,第四條卻卡住了,手指在鐵環上勾了兩次都沒勾開,於是吐了口氣準備用力扯斷。
「別扯。」
蕭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昭寧抬頭,看見蕭徹站在門檻內側,逆著光,手裡端著一碗東西。他走過來時碗沒晃,湯是平的,走到沈昭寧面前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替他解開那根卡住的帶子,指甲抵著鐵環的卡扣往旁邊一推,帶子便鬆了。
整套動作俐落乾脆。
沈昭寧低頭看了他一眼,靜靜站著。
蕭徹將銀甲從他肩上卸下來,甲片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鐵響。裡衣左肩滲出一小片約莫指節寬的血漬,蕭徹的手指從那片血漬邊緣繞過去,沿著鎖骨的方向摸了一下。
「受傷了?」
「蹭到的,甲片裂了,邊緣刮了一下。」
蕭徹「嗯」了一聲,把那碗紅棗湯端起來遞到他嘴邊。
沈昭寧喝了兩口,皺起眉:「太甜了。」
「補血的。」
「我又沒失血。」
「朕賞的,少廢話。」
沈昭寧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只端起殘湯一飲而盡。瓷碗落案發出一聲悶響,他轉身便往內室走去,剛邁出兩步,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沉實的力道。
蕭徹的手掌已驟然按上了他的腰側。掌心如灼鐵般燙人,五指張開撫過那道微凹的腰線,拇指精確無比地壓在剛才被冰冷甲片刮紅的皮肉上,力道微沉,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掌控欲。
「你幹嘛?」沈昭寧頭也沒回,聲線低沉。
「慰勞皇后。」蕭徹貼上前來,薄唇近在耳廓,噴灑出的熾熱氣息順著頸項一路爬進衣領。
「我剛打完仗。」
「朕知道。」
「我很累。」
「朕知道。」
「那你還……」
沒等他把話說完,蕭徹驟然抽身發力,長臂如鐵箍般穿過他的膝彎與後背,將人穩穩橫抱而起,大步朝內室的深榻走去。
雙足猝然離地的瞬間,沈昭寧失重的身體出於本能往後一靠,肩背結結實實抵上了蕭徹寬闊堅實的胸膛。他眉尖陡聚,冷聲罵道:「你他媽能不能讓我把靴子脫了。」
蕭徹將他放倒在柔軟的榻上。沉身壓下來時,那唇並未急著吻上去,掌心卻早已解開了他裡衣的繫帶。寬大的手掌順勢探入,溫熱的掌肉貼著小腹,循著那道被甲片刮出的紅痕一路緩緩向下滑揉。
沈昭寧的腰肢猝然繃緊彈了一下,腳跟重重蹬向床褥,咬牙道:「蕭徹你有病是不是,我剛打完仗回來……」
蕭徹的手指毫不停歇地繼續深入,唇瓣埋進他凹陷的鎖骨間,悶聲低笑:「罵得挺有勁,看來還有力氣陪朕辦事。」
沈昭寧剛要再罵,聲氣便被蕭徹驟然收緊的手掌硬生生掐斷了一半,那隻手已然摸過小腹下方,拇指挑逗般在敏感之處不輕不重地一按。
沈昭寧的脊椎如受驚的弓弦般猝然弓起,發啞的罵聲硬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混蛋……你他媽……」
蕭徹低低笑了一聲,熾熱的雙唇沿著鎖骨一路向下流連撫慰,同時單手俐落地解開了他的褲腰繫繩,掌心探入,一把握住了那根半勃的硬挺。帶有疆場餘溫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裹上來,自根部至頂端重重撫弄了一遍,指尖在柱頭處緩緩繞圈,動作看似沉緩,卻每一次都精準壓入最深處。
「繼續罵。朕就喜歡聽。」
沈昭寧的呼吸瞬間失了章法,可嘴上依舊不肯吃虧:「你這個……唔……」
拇指精準地蹭過頂端溢出的濕意,順著柱身一路往下拉引,指腹順著那條緊繃的筋脈輾轉推至龜頭下緣。
沈昭寧的小腹急遽縮緊,十指猛地攥緊身下單薄的被褥,指節因用力而泛出一片死白,斷斷續續的罵聲早已混雜在急促的喘息與悶哼之中:
「王八蛋,啊,你慢點……」
「慢了你不高興。」
「誰說我不,唔……」
「你的身體說了。」
蕭徹掌心按住他起伏不定的腰腹,單手將那大半褪下的裡褲扯至膝彎,膝蓋順勢霸道地頂開了他雙腿。
軀體再次貼緊時,那根物事已然張揚地硬挺起來,沿著沈昭寧的小腹側邊磨擦而過,又硬又燙。
蕭徹掌心貼著他大腿內側的嫩肉一路往上推抵,將他的長腿折疊著重重壓向胸口,讓沈昭寧整個人深深陷進軟榻之中。
灼熱的龜頭頂在緊閉的入口處反覆磨蹭,沾滿了黏稠的濕熱,硬生生撐開少許軟肉後,卻又極具惡意地懸停住。
沈昭寧忍無可忍,腳跟狠狠蹬了一下他的後腰:「你他媽……」
話音未落,蕭徹已然按緊了他的腰臀,順勢猛地貫穿到底。
沈昭寧的聲音在喉嚨深處裂成兩截,後半截被他咬碎在齒縫間,粗重無比的情喘自牙縫中洩出,腰側因這突如其來的充盈而痙攣般劇烈繃緊。
蕭徹深埋至底後暫停了動作,任由整根硬挺被濕熱至極的內壁緊緊裹挾,龜頭死死頂在最裡面那一小塊軟肉上。
沈昭寧體內的軟肉正一陣強過一陣地收縮抽搐,絞得他隱隱發痛。
蕭徹微微低頭,凝視著他眼底泛起的情色與不甘,再次低聲發問:「你說什麼?」
「蕭徹你,你他媽,輕,輕點……」
蕭徹聞言往後抽退半截,下一刻再頂回來時,卻比剛才更加沉猛兇狠。胯骨帶起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結結實實壓上了沈昭寧的臀肉,推著他的大腿一路向下猛貫。每一次拔離都帶出極其黏稠的水聲,隨後又毫不留情地重新插回最深處。
沈昭寧的罵聲在劇烈的撞擊中徹底碎成片斷:「輕點……啊……你這個瘋子……」
「罵得好。」蕭徹順勢扣住他緊攥著被褥的手腕,強行掰開,將其雙手交叉按定在枕頭兩側。變換的角度讓胯骨撞擊的方向陡然改道,挺進時斜斜頂上了體內最為敏感的那塊嬌嫩軟肉,撞得沈昭寧全身如過電般顫抖不停。「你越罵,裡面絞得朕越緊……」
蕭徹腰腹間的抽送未曾慢下分毫,節奏愈發沉穩狠戾。每一次挺進都伴隨著臀部收緊壓下的沉重力道,幾近整根沒入;抽退時僅留下半個龜頭盤桓在淺口,再帶著淋漓的水聲重新頂入最深處。
沈昭寧手腕受制掙脫不得,每當那處軟肉被重重碾過,腰肢便不由自主地向上彈起。到後來,蕭徹乾脆將他的膝彎死死壓在了兩側胸口,將整個人的體重完全沉了下去。這個姿勢讓硬挺得以深入到更難以企及的深處,龜頭每一次碾磨而過,沈昭寧的呼吸便會驟然中斷。
最後幾下撞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蕭徹鬆開了他的手腕,掌心穿過他的腰側,將他整個人抱離床榻少許再狠狠按沉下去。陰莖抽離時,帶出的濕液沿著大腿根部肆意淌下,再次頂入時,皮膚相撞的聲響清脆無比。
沈昭寧鬆開了脫力的手指,轉而死死抓住了蕭徹的小臂,指甲深深嵌進他的肉裡,咬牙罵道:「王八蛋……遲早死在你手裡……」
「嗯,」蕭徹將下巴沉沉抵在他的肩窩處,聲音帶著動情後的沙啞,「罵完了?還有力氣罵,那就多做幾次。」
話音未落,沈昭寧的高潮已然被這幾下連綿不絕的重頂硬生生逼了出來,白濁斷斷續續地噴潑在兩人緊密貼合的小腹之間。蕭徹也在同一時刻重重交代在他體內,滾燙的精液燙得沈昭寧的內壁一陣痙攣收縮。
當蕭徹緩緩退離時,沈昭寧的腰肢徹底塌了下去,整個人失神地陷在濡濕的床褥裡。背後滲出的汗水洇濕了精細的綢面,深色的濕痕順著脊溝一路鋪散開來。
蕭徹側過身來,左手橫過他的腰際,將他半鬆軟的身體翻轉過來,讓他的後背緊緊貼進自己寬闊的胸膛。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汗氣與冰冷的鐵鏽氣味,沈昭寧急促的呼吸逐漸歸於平穩,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蕭徹的大手沿著他的脊背一路向下撫摸,停在腰窩處時,拇指貼著那處凹陷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沈昭寧的脊椎瞬間繃如急弓。
別碰那裡。」沈昭寧開口,聲音已然啞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
「很酸……」沈昭寧眼皮重重沉著,呼吸微弱地啐了一聲,「剛打完仗回來……連口氣都還沒喘,就被你強拉著在床上折騰這半天……」
蕭徹的手指沒有移開,只將力道放得極輕極緩,貼著溫熱的皮肉打著圈,耐心地替他揉開那股深入骨髓的酸軟。
沈昭寧原本緊繃僵硬的脊背,在他輕柔的按摩下終於漸漸放鬆下來,徹底陷進了這個帶著體溫的懷抱裡。
「朕當初把你從選秀場上帶回來的時候,」蕭徹將臉頰貼著他的耳廓,聲音沙啞而低沉,「想的是讓你安安靜靜地過完這一輩子,躺著也好,吃也好,耍廢也好,不用再拿劍,不用再穿戰甲了。」
他的拇指依舊輕揉著腰窩,感受著掌心下皮肉起伏的脈動。
「結果你還是穿了,」蕭徹的手順著脊骨一路向上,指縫探入他汗濕的髮絲間,溫柔地揉弄著,「是朕無能。」
沈昭寧的頭微微從枕上抬起,側過臉來,那雙清亮如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是你無能。」沈昭寧緩緩開口,聲音雖啞,字字句句卻沉如落石,「是我自願穿的。」
蕭徹撫在他髮間的手指微微一頓。
「蕭澤在前面扛七萬人,有人在後面繞山道偷京城。我坐在宮裡喝茶等他回來?」沈昭寧輕哼了一聲,眉梢挑起一抹熟悉的桀驁,「辦不到。」
蕭徹深深凝視著他眼底的光彩,沈昭寧亦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片刻後,蕭徹眼底緩緩漫開一絲無奈又疼惜的笑意,嘴角輕輕勾了一下,隨即又悄然收攏。
「轉過來。」
沈昭寧翻了個身面朝他。蕭徹的手順勢落在他臉頰上,拇指沿著顴骨的輪廓溫柔地摩挲著。
「對了,我想了想……蕭澤總不能一直住那座破營。」沈昭寧語氣一轉,恢復了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調調,「打完了仗還住漏風的房子,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大梁窮成這樣了。」
蕭徹的手微微一頓。
「你很在意?」
「才沒有。」沈昭寧猛地把臉別過去,耳根微紅,「只是有功當賞。有功不賞,算什麼明君。」
蕭徹就這麼靜靜凝視著他那張死要面子的側臉,眼底一片溫熱的情意。
「朕知道了。」他掀開被褥坐起來,隨手披了件外衣走到桌邊拿筆。
沈昭寧側臥在被窩裡,看著他光著後背低頭寫字的模樣:「你現在寫?」
「現在寫。」蕭徹刷刷寫了兩行,放下筆轉身回望著他,「蕭澤護國有功,賜號襄王,遷居王府,明天就搬。」
沈昭寧唇角勾了一下。
「但他不許靠近你三步以內。」
沈昭寧乾脆翻了個身把整張臉埋進枕頭裡,帶笑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知道了。」
蕭徹站在桌邊,手裡捏著那張墨跡未乾的詔書,望著床上那一小團藏著不肯露臉的被褥,眼中浮起深深的笑意。他就這麼守在桌邊,寵溺地任由沈昭寧把通紅的臉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