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你腰真好
蕭澤搬進城郊舊營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看摺子。北境的軍報、西境的邊防、南邊的水患,蕭徹讓人一摞一摞地往他那兒送,他白天看、晚上批,寫在邊頁上的註解一句比一句短,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
朝廷裡沒有不透風的牆。
半個月後,北境兵不血刃退敵的消息傳回來,朝臣們開始議論:「皇上從山上接回來的那個弟弟,有點東西。」
再過半個月,議論變成了試探。有人把奏摺夾帶了私信送到舊營,有人把摺子直接放到他門口,說是「請二公子代呈皇上」。
蕭澤看了,批了,讓人原路送回。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桌上已經堆了半人高的摺子,有軍務、有吏治、有刑案,還有不少牽涉京城官員的陳年舊賬。
蕭徹默許了這件事,他想看看蕭澤能處理到什麼程度。
蕭澤看了三天。三天之後,他把那疊牽涉京城官員的摺子重新翻了一遍,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些摺子裡提到的官員,背後多多少少都跟後宮的某個嬪妃有關係。淑妃的娘家人在戶部,德妃的舅舅在吏部,慧貴人的堂兄在刑部掛了個閒職。
這些人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但一到年底考核、調任、陞遷的時候,他們的摺子就會同時出現。
蕭澤放下筆,捻了一顆佛珠,自言自語了一句:「後宮的水,比北境還深。」
沒過幾日,蕭徹給他安排了一個新差事:熟悉宮務。美其名曰「皇弟初回京城,總該知道朝廷運轉的規矩」,實際上是蕭徹想試試他——看他會不會藉機接近權力中樞,看他對後宮有沒有興趣,看他會不會跟朝臣走得太近。
蕭澤接了旨,沒說什麼。他心裡清楚,這道旨意來得正好——他本來就打算進後宮摸清那些脈絡。但雁妃產期將至,不便打擾;淑妃和德妃都是爭寵的人,跟她們說話十句有八句是廢話,剩下兩句是彎彎繞繞的試探;至於其他嬪妃,他連名字都懶得記。
只剩下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蕭澤進了宮。他沒有去御書房,也沒有去找那些該他熟悉的衙門。他穿過迴廊,拐過御花園,一路走到了皇后的寢宮門口。
因為沈昭寧是後宮裡唯一一個不會跟他玩心眼的人。他懶得玩,也懶得藏。
蕭澤想知道什麼,直接問他,他要不說實話,要不翻個白眼說「關我屁事」,但不會拐三個彎再給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春草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一個玄衣長髮、捻著佛珠的男人走進來,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被角扔了。
「二、二公子?!」
蕭澤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皇后娘娘在嗎?」
春草往裡頭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還在睡……」
蕭澤看了一眼日頭,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嘴角動了一下。
「那我等他。」
他沒有進門,也沒有離開。他就那麼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捻著佛珠,抬頭看樹葉間漏下來的碎光。
春草站在三步外,手裡捏著被角,不知道該不該去通報。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沈昭寧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剛醒的沙啞:「春草……外面誰?」
春草還沒開口,蕭澤先應了:「臣弟蕭澤,奉皇兄之命熟悉宮務。第一站,來請教皇嫂。」
沈昭寧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後面。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沈昭寧探出半張臉,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還是散的。
「……你來我這兒熟悉宮務?」
「嗯。」
「後宮事務歸雁妃管。」
「雁妃娘娘產期將至,不宜打擾。」
「那你去找淑妃。」
「淑妃娘娘前日才被皇嫂罰了俸,臣弟怕她心情不好。」
「……那你去找慧貴人。」
「慧貴人還在拆假山。」
沈昭寧瞪著他。
蕭澤站在槐樹下,佛珠轉了一圈,表情平靜。
沈昭寧沉默了三秒,把門關上了。
蕭澤沒有動。
又過了一炷香,門重新打開了。
沈昭寧換了衣服,頭髮隨便束了一下,臉色還是臭的,靠在門框上看著蕭澤:「你到底想幹嘛?」
蕭澤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冊子,遞了過去:「這是後宮各宮的編制名冊、月例標準、採買流程。皇兄說這些是宮務,讓臣弟熟悉。」
沈昭寧接過來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表格讓他眼前一黑,啪地合上了。
「……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還來問我什麼?」
蕭澤想了想,說了一個極其誠實的答案:「我想看看皇嫂一天能躺幾個時辰。」
沈昭寧:「…………」
從那天開始,蕭澤每天固定出現在皇后寢宮。他不吵,不鬧,不惹事。他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有時候拿一本書翻,有時候捻佛珠發呆,有時候盯著沈昭寧的窗戶看。
春草給他倒茶,他點頭道謝,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回原位,杯把朝著同一個方向。
沈昭寧一開始不理他。他躺在貴妃榻上看話本,蕭澤在院子裡坐著,兩個人隔著一道門、一道牆,誰也不搭理誰。但沈昭寧翻頁的聲音,蕭澤聽得見。蕭澤轉佛珠的聲音,沈昭寧也聽得見。
第三天,沈昭寧忍不住了。他推開窗戶,對著院子裡的蕭澤說:「你到底來幹什麼的?」
蕭澤抬頭看他,語氣平淡:「熟悉宮務。」
「你熟悉的是我。」
「皇嫂是後宮之主,熟悉後宮自然要先熟悉皇后。」
「那你熟悉完了嗎?」
「還沒有。」蕭澤說,目光落在沈昭寧的姿勢上,「皇嫂這姿勢躺了兩個時辰了,腰不酸嗎?哦,我忘了——您有功夫,不會酸。」
沈昭寧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看著蕭澤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慢慢把窗戶關上了。
但第二天,他沒有再趕人。
他發現——蕭澤來的時候會順手帶來御膳房的點心,放在春草那裡,說是「給皇嫂墊肚子」。他說話的時候不卑不亢,不會讓嬪妃們覺得他站了誰的邊。他坐在那裡的時候,整個院子都安靜了,連鳥叫都變得清晰。
沈昭寧覺得這個人很煩。但這種煩跟淑妃她們那種煩不一樣。
淑妃她們是拿著香囊和賬本來的,蕭澤是拿著自己的存在感來的。
第四天,蕭澤開始在嬪妃來請安的時候刻意說話。
那天淑妃、德妃、慧貴人都在。
沈昭寧靠在鳳座上打哈欠,蕭澤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喝春草泡的茶。
淑妃正在說「皇后娘娘近日氣色真好」之類的廢話,蕭澤忽然放下茶杯,淡淡地開了口。
「皇嫂昨日翻牆摔了?」
全場安靜了一瞬。
沈昭寧的哈欠卡在半空中。
蕭澤繼續說:「臣弟看皇嫂膝蓋有淤青,想必是翻牆時蹭的。不知道皇嫂深夜翻牆去了哪裡?」
淑妃的眼睛瞬間亮了。
德妃的嘴角開始抽搐。
慧貴人的耳朵豎得像兩面旗子。
沈昭寧坐直了身體,看著蕭澤。那目光裡沒有怒,只有一種「你敢再說一句試試看」的警告。
蕭澤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喝了口茶:「臣弟只是關心皇嫂的身體。」
淑妃迫不及待地接口:「皇后娘娘夜裡出宮了?這可不太合規矩吧——」
沈昭寧看了淑妃一眼,語氣淡淡:「本宮去城郊看月亮,你要管嗎?」
淑妃噎住了。
蕭澤適時地補了一句:「城郊月色確實不錯,臣弟作證。」
淑妃:「…………」
請安結束後,嬪妃們走光了,沈昭寧從鳳座上站起來,走到蕭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故意的。」
「嗯。」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蕭澤也站起來,兩人身高相近,目光平齊,距離不到半步,「一個能打的人,到底能忍多久不還手。」
沈昭寧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跟之前對淑妃她們的不一樣,他眼底那點懶散的困意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光的、收著勁兒的亮。
「蕭澤。」
「皇嫂請說。」
「你完了。」
蕭澤的嘴角彎了一下:「臣弟等著。」
從那天開始,皇后寢宮和城郊舊營之間,啟動了一條特殊的物流線。
沈昭寧吩咐御膳房:「每天往蕭澤那邊送一碟桂花糕,越甜越好。」
春草小心翼翼地問:「娘娘,這是要……」
「他想看我能忍多久不還手。」沈昭寧躺回榻上,翻開話本,「那我就讓他知道,我不還手是因為我懶。我一旦還手——」他翻了一頁,「他接不住。」
第一天,桂花糕送到了舊營。
蕭澤看了一眼,沒動。
第二天,又一碟。還是沒動。
第三天,春草站在門口對送糕的小太監說:「娘娘說了,送不到二公子吃為止。」
第四天,那碟桂花糕出現在蕭澤的桌子上,缺了一角。他咬了一口,然後就放下了。但那個缺口留在那裡。
第七天,沈昭寧收到了一個回禮。一個粗陶碗裝著碧綠色的汁液,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清瘦:
「禮尚往來,皇嫂請用。」
沈昭寧低頭聞了聞——苦瓜汁。純的,連水都沒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炸開,他面不改色地嚥下去,把碗放下。
「春草。」
「奴婢在。」
「告訴御膳房,明天的桂花糕裡——塞辣椒粉。越辣越好。」
春草:「……娘娘您認真的?」
沈昭寧:「本宮什麼時候不認真?」
第二天,蕭澤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兩下,停了。他面無表情地嚥下去,喝了一大杯水,然後繼續把剩下的半塊吃完了。
當天下午,他親自端著一碗冰糖雪梨來了寢宮。
沈昭寧接過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放心,這次是甜的。」蕭澤說。
沈昭寧將信將疑地喝了三口——第三口的時候,舌頭麻了。
花椒。泡在冰糖雪梨裡的,半碗花椒。
沈昭寧嗆得直咳,把碗放下,指著蕭澤:「你——」
蕭澤站在三步外,捻著佛珠,表情平靜:「禮尚往來而已。」
沈昭寧瞪著他,瞪了五秒,然後抹了一把被麻得發紅的嘴角,笑了:「蕭澤,你行。」
蕭澤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皇嫂過獎。」
此後半個月,皇后寢宮和城郊舊營之間形成了一條古怪的物流線。
桂花糕往南送,苦瓜汁往北送。
今天是辣椒粉桂花糕,明天是花椒冰糖雪梨。
滿宮的人都在賭誰先認輸,賠率已經開到了一賠十。
蕭徹終於在某天晚上開口了。
他批完奏摺,把筆放下,看著坐在旁邊椅子上吃話本的沈昭寧:「你們到底在玩什麼?」
沈昭寧頭也沒抬:「我在跟他比誰先認輸。」
蕭徹沉默了一息:「……你覺得他會認輸?」
「他要是認輸——」沈昭寧翻了一頁,「我就把他當弟弟疼。他要是不認輸——」他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我就換花樣整他。」
蕭徹看著他那副表情,搖了搖頭,低頭繼續批摺子。但燈火下,他的嘴角也是彎的。
淑妃最近不太安分。她被罰了俸,又在御花園鬧了笑話,在後宮裡丟盡了臉。她需要一個翻身的機會。而蕭澤的出現,給了她一個想法。
蕭澤是皇上的親弟弟,從山上回來的,深得皇上信任,又天天往皇后寢宮跑。如果她能拉攏蕭澤,讓他在皇上面前說幾句皇后的壞話……
淑妃挑了一個蕭澤獨自在御花園賞荷的午後,帶著一盒上好的燕窩和一對玉鐲子過去了。
「二公子。」淑妃笑盈盈地走過去,「這些日子辛苦了,這點薄禮,還請二公子收下。」
蕭澤低頭看了一眼那盒燕窩,又看了一眼淑妃的臉,沒有接。
「淑妃娘娘這是?」
「沒什麼,只是覺得二公子初回京城,身邊沒人照料,這些小東西——」
「淑妃娘娘。」蕭澤打斷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您想讓我做什麼?」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沒想到蕭澤這麼直接。她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壓低了聲音:「二公子是聰明人。那個人坐在后位上,實在名不正言不順。二公子若肯在皇上面前說幾句話——」
蕭澤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淑妃娘娘。」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這些東西——」他看了一眼那盒燕窩,「臣弟收下了。」
淑妃的臉上綻開一個笑。
但蕭澤的下一句話是:「臣弟會把它們轉交給皇嫂,就說是娘娘孝敬他的。」
淑妃的笑容凝固了。
蕭澤捻了捻佛珠,微微頷首:「娘娘的心意,臣弟一定傳達。」
他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佛珠轉得無聲。
當天下午,那盒燕窩和一對玉鐲子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皇后寢宮的門口。
蕭澤站在旁邊,對聞聲出來的春草說:「淑妃娘娘說這些是孝敬皇后的,臣弟不敢私藏。」
春草看著那堆東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昭寧從屋裡走出來,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掃了一眼地上的禮盒,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蕭澤。
「淑妃送的?」
「嗯。」
「她想幹嘛?」
「大概是——」蕭澤頓了一下,語氣平淡,「想讓我對付您。」
沈昭寧看著他:「那你為什麼把東西送過來?」
蕭澤沒有立刻回答。他捻了一顆佛珠,垂眼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昭寧。
「因為我想看看——」他說,「您會怎麼處理。」
「你送過來,就是想看我怎麼辦?」
「嗯。」
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又抬起頭,對著春草說了一句話:「把這些東西,全部分給後宮的宮女。」
春草愣住:「娘娘——」
「分。」沈昭寧說,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每人一樣,不許私藏。」
春草應了聲「是」,招呼幾個小太監把東西搬走了。
沈昭寧轉身回了屋。
蕭澤站在院子裡,隔著一道門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
不到半個時辰,淑妃收到了一封信。字跡是沈昭寧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隨便寫的:
「淑妃妹妹破費了。東西本宮收下了,已替你賞給宮女們,她們都說謝謝你。下次別這樣了,你俸祿也不多。」
淑妃看完信,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紫,最後把信紙揉了。
蕭澤在舊營裡收到了消息。
沈昭寧把東西全分了,然後寫了一封信讓淑妃啞巴吃黃連——這件事的細節,他聽得太監轉述的時候,正在補屋頂。
他從屋頂上下來,洗了手,坐在那張瘸腿的桌前,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手裡的佛珠。然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你這招,比我狠。」
第二天他進宮的時候,經過御花園,腳步頓了一下,轉了個彎,走向了皇后寢宮。
沈昭寧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來,沒有趕人,只是瞇著眼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來得比平時早。」
蕭澤站在槐樹下,隔著三步的距離,看著沈昭寧。
「淑妃的事——」他開口,「您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把東西分給宮女,寫信讓她難堪。」
沈昭寧坐起來,看著他:「你覺得我這樣做不對?」
「沒有。」蕭澤說,語氣第一次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只是想問——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這種處理方式的?」
沈昭寧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下,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往事:「前世死了之後,就學會了。」
蕭澤的手指停住了。
「前世?」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沈昭寧沒有解釋。他只是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打了個哈欠:「我躺平但不傻。」
蕭澤站在槐樹下,看了他很久。沈昭寧連眼皮都沒掀。佛珠在蕭澤指間停了很長時間,然後重新轉起來,他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昭寧已經睡著了,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蕭澤站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天傍晚,蕭澤第一次在舊營裡吃了那碟桂花糕。從第一塊吃到最後一塊,全部吃完了。吃完之後他喝了一大杯水,因為太甜了。但他沒有嫌棄。他坐在瘸腿的桌前,看著空掉的碟子,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中秋宮宴,蕭澤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他不是不能喝,只是平時不喝。但那天他坐在蕭徹的下首,看著滿殿的燈火和歌舞,聽著朝臣們的奉承和嬪妃們的笑聲,忽然覺得這些東西離他很遠。他低頭喝酒,一杯接一杯,沒有停。
散席的時候,他的腳步確實有些不穩了。不是裝的,是真的有點暈。他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準備自己走回舊營,沈昭寧正好從旁邊經過。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伸出手臂:「走吧,我送你。」
蕭澤沒有推辭。他把大半個人的重量壓在了沈昭寧肩上,靠著他往宮門方向走。
兩人的步伐不快,一深一淺地踩在青石板上,旁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御花園轉角的時候,蕭澤的嘴唇貼著沈昭寧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沈昭寧聽得見。
「皇嫂,你腰真好。」
沈昭寧的腳步停了。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扶著蕭澤的手臂瞬間收緊了。
「……你裝醉。」
蕭澤微微偏頭,近到沈昭寧能看見他睫毛上沾的月光:「你現在才發現?」
沈昭寧還沒開口,蕭徹正好從後面走過來。
蕭徹站在三步外,手裡拿著一件外袍,臉色黑得像鍋底。他的目光從沈昭寧扶著蕭澤的手臂,移到蕭澤幾乎貼在沈昭寧耳邊的嘴唇,又移到蕭澤那張帶著淡笑的臉。
空氣冷了三度。
蕭澤在這時候站直了身體,穩穩地退開一步,對蕭徹行了一個禮,語氣清醒得不像話:「臣弟多飲了,告退。」
然後他走了。腳步穩得很,連佛珠都沒晃一下。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蕭澤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又轉頭看著蕭徹那張鍋底色的臉,張了張嘴:「……他是裝的。」
蕭徹沒有說話。他走過來,把外袍披在沈昭寧肩上,拉起他的手,轉身往寢宮的方向走。步伐不算快,但沈昭寧認識這個節奏——這是蕭徹在忍耐的節奏。
「蕭徹——」
「回去再說。」
當晚,蕭徹把他按在床上,一手撐在他耳側,一手正在解他的衣帶。燭火搖得厲害,沈昭寧被壓得動彈不得,只能瞪著蕭徹那張沒有笑意的臉。
「他碰你哪了?」
「他就說了一句話!」
蕭徹的手停了一下:「哪句話?」
沈昭寧的耳尖紅了,偏開臉:「……他說我腰好。」
蕭徹沉默了一息。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種笑法讓沈昭寧汗毛倒豎,那不是開心的笑,是某種東西被打翻了之後,從底下漫出來的、又冷又熱的笑。
「腰好?」
「蕭徹你聽我解釋——」
蕭徹沒有聽他解釋。他的手順著沈昭寧的腰側滑了下去,指尖停在腰窩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得讓沈昭寧整條脊椎像過了電一樣,腰瞬間軟了。
「這裡?」
「你——」沈昭寧的聲音從咬牙變成了氣音,後半截沒說出來,蕭徹的手已經從腰窩順著脊溝往下滑,隔著衣料一寸一寸地探,像在丈量什麼。
蕭徹的聲音貼在他耳廓上,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每一個字都帶著溫熱的氣息和壓抑的弧度:「他碰你這兒的時候——你是軟的,還是硬的?」
沈昭寧的呼吸停了半拍:「蕭徹——」
「朕想知道。」蕭徹的手指在腰窩上慢條斯理地畫著圈,不重,但精準到讓沈昭寧的腰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又被蕭徹另一隻手按住了胯骨,動彈不得,「他碰到這裡的時候,你躲了沒?」
「……沒有。」沈昭寧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
「為什麼不躲?」
「他是你弟——」
蕭徹的手指停了半息,然後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隔著衣料貼著沈昭寧的後背傳進去。
「所以你就讓他靠著你,讓他貼著你耳朵說你腰好?」
「蕭徹——」
蕭徹沒讓他說完。嘴唇貼上他的後頸,手掌從後腰一路壓下去,掌心貼著皮膚推到底。
「朕每次碰這裡的時候就在想,每一寸都要記住。」他的聲音貼在沈昭寧耳廓上,低得只剩氣音,「免得有人碰了你,朕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算。」
沈昭寧的呼吸亂了,臉埋在枕頭裡,指節攥得泛白。
蕭徹的嘴唇從後頸滑到耳垂,牙齒輕輕咬了一下:「他碰你一下,朕就碰你十下。他說你一句腰好——」
他把沈昭寧翻了過來,低頭堵住他的嘴,後半句話直接餵了進去。
後面的話全被吞沒了。蕭徹的吻落下來,同時按在腰窩的手指猛地加了力道,沈昭寧整個人彈了一下,嘴裡的聲音變成了悶哼,手指攥得更緊了。他被蕭徹翻了過來,壓進床褥裡,下巴被扣住往上抬,蕭徹低頭看著他那張又紅又亂的臉,嘴唇貼著他的唇縫,氣音吐進他嘴裡:「你今晚除了喊朕——什麼都不用說!」
第二天早上,沈昭寧起床的時候,走路姿勢不太對勁。他每走一步都慢,腰像被人拆了重新裝過一遍。他坐在鳳座上接見嬪妃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對勁——眼眶下一層淡淡的青,嘴唇比平時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整夜的頹喪氣息。
淑妃剛想開口說什麼,他就舉起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揮了揮:「今天免了請安,都回去。」
嬪妃們走了,沈昭寧趴在桌上,後背的衣料貼著皮膚,腰窩那裡隱隱約約透出幾道痕跡,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春草端了杯茶過來,看見他衣領歪了,小聲提醒:「娘娘,您脖子……」
沈昭寧伸手一摸,指腹碰到的地方有塊微微凸起的紅痕。他沉默了三秒,然後把手放下了,語氣平靜說:「……告訴御膳房,今天午膳加一道枸杞燉雞。」
春草憋著笑應了聲「是」,正要退出去,沈昭寧又叫住了她:「等等。」
「娘娘?」
沈昭寧趴在桌上沒抬頭,聲音悶在手臂裡:「給蕭澤傳個話——就說『你贏了』。」
春草愣了一下:「……就這三個字?」
「就這三個字。」
春草應了聲「是」,退出去了。
沈昭寧一個人趴在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蕭徹昨晚貼在他耳邊說的那句——「他碰你一下,朕就碰你十下。」他把臉埋進手臂裡,耳尖又紅了。
與此同時,蕭澤在舊營裡收到了一道聖旨。
「即日起,蕭澤不許靠近皇后三步以內,違者罰俸三月。」
蕭澤看著聖旨,捻了捻佛珠,表情沒有變。他把聖旨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然後對送旨的太監說了一句話。
「那皇后來找我呢?」
太監噎住了:「……皇上沒說。」
蕭澤把聖旨折好,放在桌上,說:「那就麻煩你回去問問皇上,要不要把我調去守皇陵。」
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
當天下午,沈昭寧親自騎馬到了舊營。他的馬跑得急,到了營門口直接翻身下馬,腳步帶著火氣,走進院子的時候連春草都追不上。
蕭澤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佛珠掛在指間,看見沈昭寧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皇嫂來了。」
沈昭寧走到他面前,站在距離他一步半的地方——不到三步,但也沒超過。他低頭看著蕭澤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語氣帶著壓了一路的怒氣:「你他媽故意的是不是!」
蕭澤:「是。」
沈昭寧:「為什麼!」
蕭澤抬起頭,直視沈昭寧的眼睛。那雙深井一樣的眼裡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沈昭寧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孩子氣的亮光。
「因為我想看看——」蕭澤說,「我哥為你吃醋的樣子,是不是跟小時候一樣蠢。」
沈昭寧瞪著他。
「小時候他護著一隻麻雀,不讓我碰。誰敢碰那隻鳥,他就跟誰翻臉。」蕭澤說,語氣很淡,「我回來了之後一直想確認,他現在還有沒有這種反應。你讓我確認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怒氣像漏了氣的皮球,慢慢癟了下去。他低頭看著蕭澤,看著他嘴角那個壓不住的弧度——他在憋笑。
「……所以你繞了這麼大一圈,就是為了看你哥吃醋?」
「嗯。」
沈昭寧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到彎了腰,笑到伸出手指著蕭澤:「你——你這個人——真的——」
「真的什麼?」
「真的很欠揍。」
蕭澤仰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終於沒有壓住,鬆開了:「那你打我啊。」
沈昭寧舉起拳頭,作勢要揮下去,但拳頭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他看見蕭澤的嘴角在抖——他不是在憋笑,他是在忍。忍一種他不太熟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東西。
沈昭寧把拳頭放下了。
「不打。」
「為什麼?」
沈昭寧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跟他的肩膀之間隔了不到半步,剛好是「三步以內」的距離。他歪頭看著蕭澤:「因為打輸了丟人,打贏了欺負你。」
蕭澤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頭看著前方,沒有再看沈昭寧。但他手裡的佛珠停了,停了很久,久到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了他散落的長髮。
「……皇嫂。」
「嗯?」
蕭澤沒有轉頭看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停住的佛珠,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也慢了半拍。
「桂花糕——」他說,「明天不用送了。」
沈昭寧側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我自己去御膳房拿。」
沈昭寧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在舊營的風裡飄散開來,驚起了停在屋脊上的一隻麻雀。那隻麻雀撲稜著翅膀飛走了,飛向遠處的城牆,飛向更遠的天空。
蕭澤抬起頭,看著那隻麻雀消失的方向,手中的佛珠重新轉了起來。
「皇嫂。」
「嗯?」
「你說『前世』——是真的嗎?」
沈昭寧的笑容收斂了一瞬。他看著蕭澤的側臉,看著那張被風和月光打磨過的面容,過了一會兒,輕輕地「嗯」了一聲。
蕭澤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收到了什麼不需要再核實的信息。
「那你現在——」
「現在?」沈昭寧打斷他,伸了個懶腰,「現在我是皇后,是蕭徹的人,是你皇嫂。就這樣。」
蕭澤沉默片刻,嘴角彎了一下。
「嗯。就這樣。」
風吹過舊營的院子,吹動兩個人並肩坐在台階上的影子。日頭偏西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遠處的城牆上,有一面旗被風吹起來,飄了兩下,又落下了。
當天晚上,蕭徹在御書房批摺子。
沈昭寧推門進來,沒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而是走到御案後面,直接坐在了蕭徹腿上。
蕭徹批摺子的筆停了一下。
「你又去見他了。」
「嗯。」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沈昭寧靠在蕭徹肩上,打了個哈欠:「他說他只是想看看你吃醋的樣子。」
蕭徹沉默了一瞬:「……那朕吃了嗎?」
沈昭寧笑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吃了。吃得很蠢。」
蕭徹沒有反駁。他的手從沈昭寧的腰側滑到後背,把他往懷裡按了按。
「那他下次還會這樣做嗎?」
「不知道。」沈昭寧說,聲音悶在布料裡,「不過——」
「不過什麼?」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蕭徹的眼睛:「他說桂花糕不用送了。他自己會來御膳房拿。」
蕭徹愣了一下。
沈昭寧的嘴角彎了一下:「蕭徹,你弟那個人,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危險。」
蕭徹看著他那雙在燈火下微微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句話的份量,比任何軍報都重。他低頭親了一下沈昭寧的額頭,聲音很輕:「嗯。朕知道了。」
窗外月色正好。遠處的舊營裡,蕭澤坐在瘸腿的桌前,把那碟空了的桂花糕碟子洗乾淨,放進了櫃子裡。
櫃子裡東西不多,只有一本翻舊了的《孫子兵法》、一串備用的佛珠,以及一道摺好的聖旨——那是蕭徹准他下山的那道。
站起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又轉了一圈。
然後他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