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重生後只想耍廢卻被王爺抓去當小妾最後成了皇后這件事》雁妃產期篇： 暗中布局
雁妃產期篇： 暗中布局
沈昭寧把春草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面色沉靜，字字清晰。
頭一件，御花園西南角那片花圃明天帶人去圍起來，就說要重新鋪石子路怕人踩到不平的地方摔跤。
第二件，雁鳴宮那邊的宮女從今天起貼身跟著李鳳儀，三步之內不離人。
第三件，去查御花園負責佈置的太監裡有沒有一個叫張全的，查他跟誰走得近。
春草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沈昭寧又叫住她，神情嚴肅，特別叮囑：「圍那片花圃的麻布要用粗的，竹竿多插幾根，從外頭看不見裡頭。」
春草第二天一早就帶人把御花園西南角的花圃圍了起來。竹竿撐著粗麻布圍了半人高，從外面看不見裡頭。路過的宮女太監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個小太監踮著腳從竹竿縫裡往裡瞄，春草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叉著腰，神氣活現地下令：「看什麼看，修石子路呢，踩壞了你們賠。」
沈昭寧站在鳳儀宮的廊下看著春草帶人忙活，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張全被調走了，趙全那邊肯定會收到消息，盧承宗也會收到消息。
盧承宗這個人他前世就打過交道，戶部尚書做了十幾年，門生遍佈戶部、吏部、刑部，動他一根手指頭牽出來的線能繞大半個朝堂。
這種人做事向來找替罪羊，他讓淑妃宮裡的管事太監去「想辦法讓李鳳儀出點事」，不指定時間不指定地點不指定方式，出了事他第一個站出來主張徹查，表現得比誰都忠君體國。
沈昭寧太清楚這種手法了，前世他在邊關打仗，後頭糧草被扣、軍餉被拖，用的也是同一套，上頭永遠查不到主使，底下永遠有替死鬼，他那時年輕，連著上了三道摺子都被壓回來，最後是蕭徹御駕親征才把糧道打通，他想到這裡，後槽牙咬緊了，喉結上下滾了一回，眼底暗浪洶湧。
沈昭寧回到書房鋪開一張紙，把御花園的地形圖畫了出來，標上石凳、花圃、月洞門的位置，又標上李鳳儀散步的路線和蕭澤發現異常的幾個點。
畫完之後他盯著圖看了一會兒，拿筆在石凳和花圃之間畫了一條線，那是李鳳儀散步時必經的位置，花擋住了宮女的視線，石凳的腿鬆了，泥土挖鬆了鋪了薄板，踩上去會陷。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盧承宗這招手段並不高明，可夠陰毒。
李鳳儀在皇后約的散步中出了事，朝堂上那些人會故意拐彎抹角地質疑。皇后為什麼約李鳳儀出來，路線為什麼安排在那裡，隨行的人為什麼沒看好。這些問題問上三遍，皇后的威信就掉一層。
沈昭寧用筆尾在圖上李鳳儀的路線終點戳了一下，紙面戳出一個小凹坑，他把圖折好，壓在書案鎮紙底下，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正掛著果，有幾個熟過了頭裂了口，露出裡頭紅瑪瑙似的籽，空氣裡飄著一股熟過頭的甜酸味，他想起蕭澤蹲在花圃邊上摸泥土的樣子，手指在地面上輕輕劃過去像是在摸什麼東西的紋路，那雙摸慣了刀劍的手摸起泥土來居然也穩當得很。
李鳳儀腹痛發作的時候是亥時三刻。
沈昭寧正在鳳儀宮看話本，春草從外面跑進來跑得鬢髮散亂，一隻鞋差點跑掉，腳後跟踩著鞋幫子就衝進來了，面色慘白，氣喘吁吁地大喊：「娘娘，雁鳴宮那邊來人說雁妃娘娘腹痛。」
沈昭寧把話本往桌上一扔站起來往外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來轉頭對春草沉聲疾呼，眼神堅決：「去太醫院把當值的太醫全叫到雁鳴宮，再派人去御書房告訴皇上。」
他邊走邊扯過掛在門邊的披風往身上裹，披風帶子散著，被夜風一吹往後飄。
春草連忙應了一聲分頭跑了。
沈昭寧到雁鳴宮的時候李鳳儀正靠在床頭，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攥著被角，額頭上全是汗，鬢髮濕成一綹一綹貼在臉頰上。
旁邊的宮女端著熱水和帕子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水盆裡的水晃出來潑了一小片在地上。
「太醫呢。」沈昭寧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床板被他坐得吱呀一聲，神情緊繃，語調焦急。
「已經去請了，產婆也從外院進來了。」宮女帶著哭腔回答，聲線抖得厲害，帕子擰了兩回都沒擰乾。
李鳳儀咬著下唇喘了一口氣，嘴唇上留下兩顆淺淺的牙印，強忍劇痛，虛弱地安撫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挺得住，可能是孩子鬧騰。」她話未說完又倒抽一口涼氣，手指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沈昭寧伸手覆在她額頭上貼了一下，掌心全是汗涼的，面露關切，柔聲按捺：「先安頓下心神，太醫和產婆馬上就到。」
李鳳儀閉上眼睛喘氣，每隔一會兒手指就鬆開再攥緊，被角被她攥出一片褶子。
太醫來得很快。當值的太醫姓周，五十多歲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多年。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藥箱，藥箱上的銅扣跑得鬆了半邊，走一步晃一下。因為男女大防，周太醫只能停在外殿屏風外，隔著厚重的帷幔拱手行禮。
裡頭的資深穩婆掀起半截布簾，急聲稟報產婦狀況。
周太醫隔空問了脈象與陣痛頻率，眉頭緊緊鎖死。
「周太醫，情況如何。」沈昭寧急切催問，目光直盯著帷幔外的身影。
周太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隔著屏風壓低聲音，謹小慎微地稟告：「娘娘，從產婆轉述的脈象來看滑而有力，胎息穩固。隻是發作得比預期早了幾天，臣得在外頭隨時調配湯藥，由產婆送進去。」
「是早產？」
「臣此刻尚難下定論。得再等半個時辰觀察陣痛的頻率。」
周太醫說話時手指在藥箱銅扣上捻了捻，滿臉猶豫不安。
沈昭寧轉頭看了一眼內室床上的李鳳儀。
李鳳儀正閉著眼睛喘氣，手還捂在肚子上，嘴唇有些發白，額頭上全是汗，鬢髮貼在臉頰上。
沈昭寧當機立斷，語氣篤定地吩咐旁邊的宮女。
「去熬一碗參湯。溫的，不要太燙。」
宮女連忙應了一聲跑出去，裙角帶倒了門邊的銅盆架，盆裡的水嘩地潑了一地。沈昭寧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李鳳儀的臉，神色肅穆：「雁妃。」
李鳳儀睜開眼睛看他。
「你聽著。」沈昭寧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楚，往李鳳儀耳朵裡送，眼神淡定，語氣沉穩而有力：「你在這兒疼，外頭有人等著看你出事。你咬咬牙撐過去，讓那些人的算盤落空。」
李鳳儀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皺的雙眉漸漸舒展開來，目光裡透出一絲清明與決絕，忍著劇痛重重點頭。
「皇后娘娘說得對，臣妾絕不讓她們如願。」
蕭徹到的時候李鳳儀的腹痛已經緩了一些，他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常服，頭髮有些散，髮冠歪了一邊，像是跑著來的，靴面上沾著御書房廊下的青苔泥。他先看了一眼內室床上的李鳳儀，然後轉頭看向站在外殿屏風旁的周太醫。
蕭徹威嚴震怒，聲如雷霆：「裡頭到底怎麼回事？」
周太醫隔著帷幔躬身回話，把狀況重述了一遍。
蕭徹的眉頭鎖得更緊，在殿裡走了兩步停下來，步子重得青磚地悶悶作響，厲聲責問：「是早產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周太醫戰戰兢兢地隔著簾子回答：「臣隔簾雖難以全盤斷定，然從脈象來看，胎息尚算穩固。只是這發作得過於陡急，恐非尋常臨盆之象。」
蕭徹眼底閃過怒火，厲聲斥責：「太醫院十幾個人連個產兆都診不明白。」
周太醫的腰彎得更低了些。沈昭寧從床邊走過來在蕭徹旁邊站定，神態鎮定，溫和勸解：「皇上，產婆正在裡面照看，讓太醫在外殿隨時待命，臣在此守著。」
蕭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那一眼裡包含了無數審視與疑慮，沈昭寧心領神會，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
蕭徹壓低嗓音，語氣帶著深重的審視，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昭寧喉結動了動，眼神坦蕩：「今天。」
蕭徹的目光釘在他臉上，足足三息沒移開，然後轉過頭去對著帷幔外的周太醫嚴肅叮囑，沉穩地說：「隨時候命，產房裡有任何變化立刻稟報。」
周太醫連忙應了一聲。
蕭徹在殿裡又站了一會兒走到李鳳儀床邊坐下來。
李鳳儀睜開眼睛看見他，伸手欲扶床坐起，蕭徹連忙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躺著。」蕭徹順勢將被角往上拉了拉，語氣關切又帶著幾分心疼，「都這個時候了還逞什麼強？折騰了半夜，好生歇著，別動了胎氣。」
李鳳儀順勢躺回去喘了兩口氣，極力露出笑容，安撫道：「皇上，臣妾無礙。太醫說可能是孩子鬧騰。」
蕭徹坐在床邊，一隻手擱在李鳳儀的被子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頭把布料攥得皺成一團。
沈昭寧站在三步外看著蕭徹的後背，那件常服的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小塊從肩胛骨中間往下洇開，深色布料貼在背上顯出底下的線條。
宮女端了參湯進來，沈昭寧接過來在床邊坐下把碗遞到李鳳儀嘴邊。
李鳳儀喝了兩口，眉頭微蹙，小聲嫌棄：「太苦了。」
沈昭寧語氣溫柔地哄著，把碗又往前遞了遞。「良藥苦口，參湯不都這個味？再喝兩口提提神。」
李鳳儀又喝了兩口，伸手把碗推開時，冰涼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沈昭寧的手背。
沈昭寧把碗放在矮几上站起來走到蕭徹身邊，神色坦然，柔聲勸道：「皇上，太醫說還得再等半個時辰。您先回御書房，這邊由我坐鎮。」
蕭徹坐在床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指頭還陷在膝蓋的布料裡。
沈昭寧耐心地再次開口，「皇上，您在這兒站著，產房裡外的人都跟著心慌手抖。」
蕭徹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過頭，目光在李鳳儀與沈昭寧身上先後停留了片刻，隨即大步離去，他的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七八步遠，忽然停了一拍，又接著響下去。
半個時辰之後周太醫隔著帷幔聽了產婆的轉述，又親自重新診脈，隨即轉身走到沈昭寧面前，眉開眼笑，欣慰地稟報：「娘娘，脈象比剛才穩了許多，產婆也說母體狀況安好，臣判斷是產前的徵兆，孩兒在裡頭動得厲害觸動了母體。臣開一副安胎的方子讓產婆餵下去歇一晚，明天再看。」
沈昭寧舒了一口氣，含笑點頭：「勞煩太醫在外坐鎮。」
周太醫退到外殿繼續開方子。
沈昭寧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李鳳儀，李鳳儀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臉色也比剛才好了些。
沈昭寧緊繃的肩頭終於鬆了下來，語氣柔和地說：「聽見了？太醫和產婆都說一切安好。」
李鳳儀閉著眼睛應了一聲，唇角泛起安心的弧度：「臣妾聽見了。」
沈昭寧站起來，面帶微笑，輕聲許諾。「那就好好歇著。明天我再來看你。」
他走出雁鳴宮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灰，春草跟在後面，滿臉疼惜，心疼地嘀咕：「娘娘，您今天晚上都沒怎麼吃東西。」
沈昭寧精神一振，興致勃勃地吩咐。「回宮讓御膳房下碗麵。多放點辣子。」
蕭徹回到御書房的時候老太監正站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趕緊迎上去，神情焦慮，小心翼翼地發問：「皇上，雁妃娘娘那邊……」
「穩住了。太醫說是產前徵兆。」蕭徹走進御書房在御案後面坐下來，眉宇間的緊繃稍微舒展。
老太監拍了拍胸口，拍手慶幸：「那就好那就好。」
蕭徹把案上的摺子翻開看了兩行又把摺子合上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面色凝重，冷聲吩咐：「去查查今天晚上雁鳴宮那邊是否有可疑之人進出。」
老太監躬身退出去。
第二天早上蕭徹派人送了一碟點心到鳳儀宮。點心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擺在青瓷碟子裡，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四個字：下次早點說。
沈昭寧看著那張紙條把桂花糕拿起來咬了一口，春草在旁邊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探頭問：「娘娘，皇上這是……」
「大局已定。去雁鳴宮看看雁妃。」沈昭寧揚唇一笑，語氣快活，把紙條夾進話本裡。
盧承宗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戶部的值房裡對帳。來報信的是他府上的管事站在值房門口使了個眼色，盧承宗把算盤一推站起來走到門外。
「雁鳴宮那邊狀況如何。」盧承宗面色陰沉，開口便直奔主題。
管事恭敬地躬身，附耳低語：「回老爺，雁妃娘娘昨天晚上腹痛，太醫院隔簾問診折騰了半夜。今天早上傳來消息說穩住了，是產前徵兆。」
盧承宗站在廊下手攏在袖子裡。廊外那棵老槐的枝椏伸到廊頂上頭，有幾片枯葉卡在瓦縫裡，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響。
盧承宗眼神閃爍，語調試探道：「皇上那邊有何動靜。」
管事小心應答：「皇上昨天晚上在雁鳴宮外殿待到半夜後來回了御書房，今天早朝照常上了，神色如常。」
盧承宗垂著眼走回值房，坐在椅子上把帳本翻到剛才那一頁，算盤珠子撥了兩顆又停下來。
雁妃然無恙，可他得確認另外一件事。
當天下午盧承宗遞了牌子求見，蕭徹在御書房見了他。
「臣盧承宗叩見皇上。」他跪下去行了禮，站起來的時候腰還是彎的，畢恭畢敬，姿態極低。
蕭徹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摺子沒抬頭，聲音平淡地道：「盧尚書有何要事。」
「臣聽說雁妃娘娘昨晚腹痛太醫院在外殿折騰了半宿。臣想著雁妃娘娘臨盆在即後宮的開支比往常多了不少，太醫院那邊的藥材、穩婆的銀子、宮人的賞賜樣樣都要從戶部走帳。臣掌戶部想著是不是該把後宮的帳目理一理，免得出什麼差錯。」
盧承宗說這番話時腰一直彎著，語氣老成持重，看似大公無私。
蕭徹把摺子放下抬起頭來看他，目光凌厲，銳利地質問：「盧尚書的意思是後宮的帳目存有漏洞？」
盧承宗把腰彎得更低了些，連忙惶恐告罪：「臣萬萬不敢下此斷言，只是後宮的帳目向來由皇后娘娘統籌，臣想著皇后娘娘最近要照顧雁妃娘娘怕是分身乏術，臣願分擔一二。」
蕭徹聽完，把摺子合上又打開，紙頁在他指間翻過去發出嘩啦一聲。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銅鈴被風吹動的響聲。
「盧尚書有心了。朕心中有數，你回去擬個章程明天朝會上遞上來。」蕭徹指尖敲擊著案几，沉吟著下令。
盧承宗退了出去。走出御書房的時候他嘴角揚起一抹算計得逞的冷笑。
沈昭寧把春草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面色沉靜，字字清晰。
頭一件，御花園西南角那片花圃明天帶人去圍起來，就說要重新鋪石子路怕人踩到不平的地方摔跤。
第二件，雁鳴宮那邊的宮女從今天起貼身跟著李鳳儀，三步之內不離人。
第三件，去查御花園負責佈置的太監裡有沒有一個叫張全的，查他跟誰走得近。
春草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沈昭寧又叫住她，神情嚴肅，特別叮囑：「圍那片花圃的麻布要用粗的，竹竿多插幾根，從外頭看不見裡頭。」
春草第二天一早就帶人把御花園西南角的花圃圍了起來。竹竿撐著粗麻布圍了半人高，從外面看不見裡頭。路過的宮女太監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個小太監踮著腳從竹竿縫裡往裡瞄，春草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叉著腰，神氣活現地下令：「看什麼看，修石子路呢，踩壞了你們賠。」
沈昭寧站在鳳儀宮的廊下看著春草帶人忙活，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張全被調走了，趙全那邊肯定會收到消息，盧承宗也會收到消息。
盧承宗這個人他前世就打過交道，戶部尚書做了十幾年，門生遍佈戶部、吏部、刑部，動他一根手指頭牽出來的線能繞大半個朝堂。
這種人做事向來找替罪羊，他讓淑妃宮裡的管事太監去「想辦法讓李鳳儀出點事」，不指定時間不指定地點不指定方式，出了事他第一個站出來主張徹查，表現得比誰都忠君體國。
沈昭寧太清楚這種手法了，前世他在邊關打仗，後頭糧草被扣、軍餉被拖，用的也是同一套，上頭永遠查不到主使，底下永遠有替死鬼，他那時年輕，連著上了三道摺子都被壓回來，最後是蕭徹御駕親征才把糧道打通，他想到這裡，後槽牙咬緊了，喉結上下滾了一回，眼底暗浪洶湧。
沈昭寧回到書房鋪開一張紙，把御花園的地形圖畫了出來，標上石凳、花圃、月洞門的位置，又標上李鳳儀散步的路線和蕭澤發現異常的幾個點。
畫完之後他盯著圖看了一會兒，拿筆在石凳和花圃之間畫了一條線，那是李鳳儀散步時必經的位置，花擋住了宮女的視線，石凳的腿鬆了，泥土挖鬆了鋪了薄板，踩上去會陷。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盧承宗這招手段並不高明，可夠陰毒。
李鳳儀在皇后約的散步中出了事，朝堂上那些人會故意拐彎抹角地質疑。皇后為什麼約李鳳儀出來，路線為什麼安排在那裡，隨行的人為什麼沒看好。這些問題問上三遍，皇后的威信就掉一層。
沈昭寧用筆尾在圖上李鳳儀的路線終點戳了一下，紙面戳出一個小凹坑，他把圖折好，壓在書案鎮紙底下，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正掛著果，有幾個熟過了頭裂了口，露出裡頭紅瑪瑙似的籽，空氣裡飄著一股熟過頭的甜酸味，他想起蕭澤蹲在花圃邊上摸泥土的樣子，手指在地面上輕輕劃過去像是在摸什麼東西的紋路，那雙摸慣了刀劍的手摸起泥土來居然也穩當得很。
李鳳儀腹痛發作的時候是亥時三刻。
沈昭寧正在鳳儀宮看話本，春草從外面跑進來跑得鬢髮散亂，一隻鞋差點跑掉，腳後跟踩著鞋幫子就衝進來了，面色慘白，氣喘吁吁地大喊：「娘娘，雁鳴宮那邊來人說雁妃娘娘腹痛。」
沈昭寧把話本往桌上一扔站起來往外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來轉頭對春草沉聲疾呼，眼神堅決：「去太醫院把當值的太醫全叫到雁鳴宮，再派人去御書房告訴皇上。」
他邊走邊扯過掛在門邊的披風往身上裹，披風帶子散著，被夜風一吹往後飄。
春草連忙應了一聲分頭跑了。
沈昭寧到雁鳴宮的時候李鳳儀正靠在床頭，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攥著被角，額頭上全是汗，鬢髮濕成一綹一綹貼在臉頰上。
旁邊的宮女端著熱水和帕子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水盆裡的水晃出來潑了一小片在地上。
「太醫呢。」沈昭寧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床板被他坐得吱呀一聲，神情緊繃，語調焦急。
「已經去請了，產婆也從外院進來了。」宮女帶著哭腔回答，聲線抖得厲害，帕子擰了兩回都沒擰乾。
李鳳儀咬著下唇喘了一口氣，嘴唇上留下兩顆淺淺的牙印，強忍劇痛，虛弱地安撫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挺得住，可能是孩子鬧騰。」她話未說完又倒抽一口涼氣，手指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沈昭寧伸手覆在她額頭上貼了一下，掌心全是汗涼的，面露關切，柔聲按捺：「先安頓下心神，太醫和產婆馬上就到。」
李鳳儀閉上眼睛喘氣，每隔一會兒手指就鬆開再攥緊，被角被她攥出一片褶子。
太醫來得很快。當值的太醫姓周，五十多歲在太醫院待了二十多年。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藥箱，藥箱上的銅扣跑得鬆了半邊，走一步晃一下。因為男女大防，周太醫只能停在外殿屏風外，隔著厚重的帷幔拱手行禮。
裡頭的資深穩婆掀起半截布簾，急聲稟報產婦狀況。
周太醫隔空問了脈象與陣痛頻率，眉頭緊緊鎖死。
「周太醫，情況如何。」沈昭寧急切催問，目光直盯著帷幔外的身影。
周太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隔著屏風壓低聲音，謹小慎微地稟告：「娘娘，從產婆轉述的脈象來看滑而有力，胎息穩固。隻是發作得比預期早了幾天，臣得在外頭隨時調配湯藥，由產婆送進去。」
「是早產？」
「臣此刻尚難下定論。得再等半個時辰觀察陣痛的頻率。」
周太醫說話時手指在藥箱銅扣上捻了捻，滿臉猶豫不安。
沈昭寧轉頭看了一眼內室床上的李鳳儀。
李鳳儀正閉著眼睛喘氣，手還捂在肚子上，嘴唇有些發白，額頭上全是汗，鬢髮貼在臉頰上。
沈昭寧當機立斷，語氣篤定地吩咐旁邊的宮女。
「去熬一碗參湯。溫的，不要太燙。」
宮女連忙應了一聲跑出去，裙角帶倒了門邊的銅盆架，盆裡的水嘩地潑了一地。沈昭寧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李鳳儀的臉，神色肅穆：「雁妃。」
李鳳儀睜開眼睛看他。
「你聽著。」沈昭寧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楚，往李鳳儀耳朵裡送，眼神淡定，語氣沉穩而有力：「你在這兒疼，外頭有人等著看你出事。你咬咬牙撐過去，讓那些人的算盤落空。」
李鳳儀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皺的雙眉漸漸舒展開來，目光裡透出一絲清明與決絕，忍著劇痛重重點頭。
「皇后娘娘說得對，臣妾絕不讓她們如願。」
蕭徹到的時候李鳳儀的腹痛已經緩了一些，他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常服，頭髮有些散，髮冠歪了一邊，像是跑著來的，靴面上沾著御書房廊下的青苔泥。他先看了一眼內室床上的李鳳儀，然後轉頭看向站在外殿屏風旁的周太醫。
蕭徹威嚴震怒，聲如雷霆：「裡頭到底怎麼回事？」
周太醫隔著帷幔躬身回話，把狀況重述了一遍。
蕭徹的眉頭鎖得更緊，在殿裡走了兩步停下來，步子重得青磚地悶悶作響，厲聲責問：「是早產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周太醫戰戰兢兢地隔著簾子回答：「臣隔簾雖難以全盤斷定，然從脈象來看，胎息尚算穩固。只是這發作得過於陡急，恐非尋常臨盆之象。」
蕭徹眼底閃過怒火，厲聲斥責：「太醫院十幾個人連個產兆都診不明白。」
周太醫的腰彎得更低了些。沈昭寧從床邊走過來在蕭徹旁邊站定，神態鎮定，溫和勸解：「皇上，產婆正在裡面照看，讓太醫在外殿隨時待命，臣在此守著。」
蕭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那一眼裡包含了無數審視與疑慮，沈昭寧心領神會，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
蕭徹壓低嗓音，語氣帶著深重的審視，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昭寧喉結動了動，眼神坦蕩：「今天。」
蕭徹的目光釘在他臉上，足足三息沒移開，然後轉過頭去對著帷幔外的周太醫嚴肅叮囑，沉穩地說：「隨時候命，產房裡有任何變化立刻稟報。」
周太醫連忙應了一聲。
蕭徹在殿裡又站了一會兒走到李鳳儀床邊坐下來。
李鳳儀睜開眼睛看見他，伸手欲扶床坐起，蕭徹連忙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躺著。」蕭徹順勢將被角往上拉了拉，語氣關切又帶著幾分心疼，「都這個時候了還逞什麼強？折騰了半夜，好生歇著，別動了胎氣。」
李鳳儀順勢躺回去喘了兩口氣，極力露出笑容，安撫道：「皇上，臣妾無礙。太醫說可能是孩子鬧騰。」
蕭徹坐在床邊，一隻手擱在李鳳儀的被子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頭把布料攥得皺成一團。
沈昭寧站在三步外看著蕭徹的後背，那件常服的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小塊從肩胛骨中間往下洇開，深色布料貼在背上顯出底下的線條。
宮女端了參湯進來，沈昭寧接過來在床邊坐下把碗遞到李鳳儀嘴邊。
李鳳儀喝了兩口，眉頭微蹙，小聲嫌棄：「太苦了。」
沈昭寧語氣溫柔地哄著，把碗又往前遞了遞。「良藥苦口，參湯不都這個味？再喝兩口提提神。」
李鳳儀又喝了兩口，伸手把碗推開時，冰涼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沈昭寧的手背。
沈昭寧把碗放在矮几上站起來走到蕭徹身邊，神色坦然，柔聲勸道：「皇上，太醫說還得再等半個時辰。您先回御書房，這邊由我坐鎮。」
蕭徹坐在床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指頭還陷在膝蓋的布料裡。
沈昭寧耐心地再次開口，「皇上，您在這兒站著，產房裡外的人都跟著心慌手抖。」
蕭徹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過頭，目光在李鳳儀與沈昭寧身上先後停留了片刻，隨即大步離去，他的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七八步遠，忽然停了一拍，又接著響下去。
半個時辰之後周太醫隔著帷幔聽了產婆的轉述，又親自重新診脈，隨即轉身走到沈昭寧面前，眉開眼笑，欣慰地稟報：「娘娘，脈象比剛才穩了許多，產婆也說母體狀況安好，臣判斷是產前的徵兆，孩兒在裡頭動得厲害觸動了母體。臣開一副安胎的方子讓產婆餵下去歇一晚，明天再看。」
沈昭寧舒了一口氣，含笑點頭：「勞煩太醫在外坐鎮。」
周太醫退到外殿繼續開方子。
沈昭寧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李鳳儀，李鳳儀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臉色也比剛才好了些。
沈昭寧緊繃的肩頭終於鬆了下來，語氣柔和地說：「聽見了？太醫和產婆都說一切安好。」
李鳳儀閉著眼睛應了一聲，唇角泛起安心的弧度：「臣妾聽見了。」
沈昭寧站起來，面帶微笑，輕聲許諾。「那就好好歇著。明天我再來看你。」
他走出雁鳴宮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灰，春草跟在後面，滿臉疼惜，心疼地嘀咕：「娘娘，您今天晚上都沒怎麼吃東西。」
沈昭寧精神一振，興致勃勃地吩咐。「回宮讓御膳房下碗麵。多放點辣子。」
蕭徹回到御書房的時候老太監正站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趕緊迎上去，神情焦慮，小心翼翼地發問：「皇上，雁妃娘娘那邊……」
「穩住了。太醫說是產前徵兆。」蕭徹走進御書房在御案後面坐下來，眉宇間的緊繃稍微舒展。
老太監拍了拍胸口，拍手慶幸：「那就好那就好。」
蕭徹把案上的摺子翻開看了兩行又把摺子合上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面色凝重，冷聲吩咐：「去查查今天晚上雁鳴宮那邊是否有可疑之人進出。」
老太監躬身退出去。
第二天早上蕭徹派人送了一碟點心到鳳儀宮。點心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擺在青瓷碟子裡，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四個字：下次早點說。
沈昭寧看著那張紙條把桂花糕拿起來咬了一口，春草在旁邊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探頭問：「娘娘，皇上這是……」
「大局已定。去雁鳴宮看看雁妃。」沈昭寧揚唇一笑，語氣快活，把紙條夾進話本裡。
盧承宗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戶部的值房裡對帳。來報信的是他府上的管事站在值房門口使了個眼色，盧承宗把算盤一推站起來走到門外。
「雁鳴宮那邊狀況如何。」盧承宗面色陰沉，開口便直奔主題。
管事恭敬地躬身，附耳低語：「回老爺，雁妃娘娘昨天晚上腹痛，太醫院隔簾問診折騰了半夜。今天早上傳來消息說穩住了，是產前徵兆。」
盧承宗站在廊下手攏在袖子裡。廊外那棵老槐的枝椏伸到廊頂上頭，有幾片枯葉卡在瓦縫裡，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響。
盧承宗眼神閃爍，語調試探道：「皇上那邊有何動靜。」
管事小心應答：「皇上昨天晚上在雁鳴宮外殿待到半夜後來回了御書房，今天早朝照常上了，神色如常。」
盧承宗垂著眼走回值房，坐在椅子上把帳本翻到剛才那一頁，算盤珠子撥了兩顆又停下來。
雁妃然無恙，可他得確認另外一件事。
當天下午盧承宗遞了牌子求見，蕭徹在御書房見了他。
「臣盧承宗叩見皇上。」他跪下去行了禮，站起來的時候腰還是彎的，畢恭畢敬，姿態極低。
蕭徹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摺子沒抬頭，聲音平淡地道：「盧尚書有何要事。」
「臣聽說雁妃娘娘昨晚腹痛太醫院在外殿折騰了半宿。臣想著雁妃娘娘臨盆在即後宮的開支比往常多了不少，太醫院那邊的藥材、穩婆的銀子、宮人的賞賜樣樣都要從戶部走帳。臣掌戶部想著是不是該把後宮的帳目理一理，免得出什麼差錯。」
盧承宗說這番話時腰一直彎著，語氣老成持重，看似大公無私。
蕭徹把摺子放下抬起頭來看他，目光凌厲，銳利地質問：「盧尚書的意思是後宮的帳目存有漏洞？」
盧承宗把腰彎得更低了些，連忙惶恐告罪：「臣萬萬不敢下此斷言，只是後宮的帳目向來由皇后娘娘統籌，臣想著皇后娘娘最近要照顧雁妃娘娘怕是分身乏術，臣願分擔一二。」
蕭徹聽完，把摺子合上又打開，紙頁在他指間翻過去發出嘩啦一聲。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銅鈴被風吹動的響聲。
「盧尚書有心了。朕心中有數，你回去擬個章程明天朝會上遞上來。」蕭徹指尖敲擊著案几，沉吟著下令。
盧承宗退了出去。走出御書房的時候他嘴角揚起一抹算計得逞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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