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重生後只想耍廢卻被王爺抓去當小妾最後成了皇后這件事》雁妃產期篇：花影婆娑
雁妃產期篇：花影婆娑
雁鳴宮的窗紙是新糊的，日光透進來時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沈昭寧跨進門檻，先被裡間飄出來的艾草和當歸苦味嗆了一下，鼻翼皺了皺，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李鳳儀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腰後墊了三個軟枕，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麻紙冊子，她右手捏著一管細筆，筆尖在紙上慢慢游，聽見腳步聲抬眼，眼尾漫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唇畔也跟著浮起一絲極輕的笑意。
「皇后娘娘今兒來得早。」
沈昭寧彎腰看了一眼那冊子，密密麻麻的小字擠滿紙面，一頁記忌口，一頁記每日走動的時辰和步數，還有一頁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著腹中孩兒動的位置和時辰，筆畫生澀，可每一筆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你這記得也太細了。」沈昭寧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從青瓷碟裡摸了顆蜜餞丟進嘴裡，酸甜味在舌尖炸開，腮幫子收縮了一下，「太醫給你開的方子光忌口就列了四十多樣，你天天對著看，看著心煩。」
李鳳儀把筆擱在筆架上，指尖沾了一點墨，她低頭蹭了蹭帕子：「記習慣了就還好。太醫說每日記胎動，臨盆的時候拿給他看，能看出孩兒在裡頭安不安穩。」
說著，李鳳儀左手無意識地覆上肚子，掌心貼著綢緞慢慢揉了揉，呼吸放淺了半拍，像在聽什麼。
沈昭寧嚼著蜜餞，腮幫子又動了兩下。
窗外老桂花樹上停了隻灰雀，啄了兩下枝頭殘存的乾花，撲稜稜飛走了，樹枝彈回來，抖了幾片黃葉子落在窗台上，他想起李鳳儀，前世五歲定的親，十五年的婚約，就差一個月。他在邊關打了勝仗，聖旨比他先到京城，不是封賞，是賜死，最後一封家信是三個月前寄來的，信上說嫁衣繡好了，就等他回去試，但他來不及回去。
沈昭寧嚼著蜜餞把這念頭壓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布料上沾的點心渣簌簌落回碟子裡。
「今天太陽好，出去走走。」
李鳳儀撐著腰要起身。旁邊的宮女趕緊伸手去扶，沈昭寧擺了擺手：「坐著坐著，慢慢來。我讓春草把食盒提上了，路上餓了能吃。」
李鳳儀扶著宮女的手臂站起來，腰往後仰了仰，藕荷色褙子被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領口的盤扣繃得緊了些，露出底下白絹中衣的一小截領緣，她跟著沈昭寧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拿帕子扇風，帕角掃過鎖骨時帶起一層薄薄的汗意：「皇后娘娘怎麼突然想起拉臣妾出去走。」
「太醫說的。」沈昭寧踩在門檻上，等李鳳儀走到跟前時伸手虛虛護了一下她的胳膊，指節沒碰著她，只在她袖口外攏著，「說你這種快臨盆的孕婦天天窩在屋裡坐著，生的時候腿使不上力，出去走兩圈到時候好生些。」
李鳳儀拿帕子掩著嘴笑，肩膀輕輕抖了兩下，又趕緊拿手托住肚子：「皇后娘娘是男子，打聽得倒是仔細。」
「我專門問的。」沈昭寧把手收回來插進袖子裡，跟著她往台階下走。
雁鳴宮的石階被日頭曬得發白，縫裡鑽出來的青苔乾成薄薄一層綠皮，靴底踩上去咔嚓一聲碎成粉，「你這頭一胎，頭三個月怕不穩，後三個月怕早產，中間那三個月怕吃太多，太醫列了整整一張紙的忌口，我看完了，背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在背。」
李鳳儀笑得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帕子底下的笑聲悶悶的：「那臣妾替腹中孩兒謝過皇后娘娘。」
沈昭寧走在李鳳儀右側，步子放得比平時慢了一半，靴尖每回邁出去都在李鳳儀裙擺前半步停一停，如果李鳳儀走石階時踩到裙擺、腳滑或體力不支前傾，沈昭寧只要一伸手就能立刻扶住她，同時也不會踩到李鳳儀的裙襬或擋住她的路。
「謝什麼。我就是怕你出事。你出事了我還得管，管起來麻煩。」
李鳳儀偏過頭，視線在他側臉上停了停，又轉回前頭石板路，唇角還掛著笑，眼裡的笑意卻收了一些，走了三四步，帕子在指間繞了一圈：「皇后娘娘怕麻煩，臣妾記住了。」
沈昭寧把目光移回前頭石板路一道裂縫裡鑽出來的野草上，沒順著這個話往下說。
兩人出了雁鳴宮，沿著御花園的石板路往東走。春草提著食盒跟在三步遠的地方，雁鳴宮的兩個宮女落在五六步後面。日頭曬得石板微微發燙，靴底踩上去有股青苔被曬乾的味道，混著路邊桂花的甜香往鼻子裡鑽。
風從御花園東邊的矮牆翻進來，捲著黃米粒大小的花瓣往人身上貼，有一粒落在沈昭寧後頸，他伸手去撣，指尖什麼也沒撈著。
李鳳儀走得慢，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搭在宮女的手臂上，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停下來時胸口微微起伏，帕子從額頭抹到鬢角，鬢髮被汗黏成一綹貼在耳前。
沈昭寧也放慢了步子走在她右側，時不時伸手虛虛護一下她的胳膊，怕她踩到石板縫裡冒出來的草莖。
「最近晚上睡得怎麼樣。」
「還行。」李鳳儀拿帕子按了按額頭上的薄汗，帕子移開時留下一小片濕痕，「就是最近晚上腳抽筋，疼醒了好幾次，還好吃了太醫開的藥，已經好多了。」
「太醫開的藥喝了嗎。」
「喝了，苦。」李鳳儀皺了皺鼻子，鼻樑上擠出兩道淺紋，「加了兩回甘草，還是苦。」
「苦就對了，苦的才有效。」
李鳳儀偏過頭，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皇后娘娘怎麼知道苦的才有效。」
沈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靴底在石板上蹭出細微的聲響，風把路邊一叢枯了的野菊吹得沙沙響，幾片碎花瓣打著旋從他靴面上滾過去。
「猜的。」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袖子裡，「反正我不喝。」
李鳳儀輕輕笑了一聲，沒再追問，有些事情不必言說。
兩人拐過御花園西南角的月洞門，前面就是那片被蕭澤看出名堂的花圃。
沈昭寧的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臉上端著跟平時一樣的從容，嘴裡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前面那片石子路前陣子翻修過，可能不太平，咱們繞一圈走那邊的大路。」他嘴上說著繞路，腳下卻沒停，徑直往大路方向拐。
李鳳儀跟著他繞開那片花圃，看著沈昭寧在前頭一邊快步領路、一邊還不忘警惕四周的模樣，眼角微微漾開一點笑意。
「皇后娘娘今天走得比平時快。」
「太陽曬，走快點少曬會兒。」
李鳳儀把帕子疊了疊塞回腰間的荷包裡，嘴角鬆了鬆，只抿著笑，由著他領路。
兩人沿著大路繞到御花園北邊的荷花池邊。春草把食盒打開端出一碟棗泥山藥糕和一碟桂花藕片，碟子擱在石欄上，藕片上的蜜汁被日頭曬得發亮。
沈昭寧在池邊的石欄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石面燙手，他拍完又把手縮回來在衣擺上蹭了蹭。
「歇會兒。」
李鳳儀扶著宮女的手坐下來，先撿了塊藕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鬆開了：「這個好吃。」
「春草做的，她以前在沈府就是做點心的，手藝好。」沈昭寧也拿了一塊藕片，咬了一口，蜜汁沾在嘴角他拿拇指蹭了。
李鳳儀吃完了一塊，忍不住又捏起一塊，細細咀嚼著，隨後慢條斯理地嚥下，眼角眉梢全是滿足。「皇后娘娘身邊的人手藝都這麼好。」
「那當然。」沈昭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得意，跟剛才說「猜的」時候完全兩個樣，尾音往上挑了挑，「我這個人什麼都能不講究，就吃這塊得講究，春草哪天不給我做點心了，我就把她調去看大門。」
李鳳儀笑得嗆了一下，趕緊拿帕子捂住嘴咳了兩聲才緩過來，眼角沁出一小點淚花：「那臣妾得好好巴結春草姑娘，以後也好混口點心吃。」
沈昭寧扭頭看了一眼站在三步外的春草：「聽見了？雁妃娘娘要巴結你。」
春草憋著笑行了個禮：「奴婢記下了。」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日頭從槐樹頂上斜過去，曬到池邊的石欄上燙得人坐不住。
沈昭寧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褲腿後面被石欄蹭出一道橫印：「差不多了走回去，太醫說你每天走兩刻鐘就夠了，走多了也累。」
李鳳儀扶著宮女的手站起來，把最後一塊藕片塞進嘴裡，嘴裡含著點心，含含糊糊地說：「臣妾明天還能出來走嗎。」
「能。明天換條路走，把御花園南邊那條石子路也走一遍。」
李鳳儀跟在他後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那個背影，心裡那點模模糊糊的疑惑還在，可沈昭寧走路的背影穩穩當當的，步子不急不緩跟平時一樣，後頸上剛才被花瓣貼過的地方有一小塊紅印，她看著那塊紅印，自己也說不清在琢磨什麼。
兩人回到雁鳴宮的時候蕭徹正在正殿裡坐著，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茶，茶湯已經涼了，杯沿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膜。他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紙上嘴唇抿成一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昭寧扶著李鳳儀走進來，先把摺子合上放到了桌角。
「回來了。」
李鳳儀要行禮，蕭徹抬了抬手：「快坐下。妳如今有了身孕，這些虛禮就免了。」
李鳳儀便扶著宮女的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蹭出輕輕一聲。
蕭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肚子上，隨即收回來，語氣關切地問：「太醫今天來過了？」
「來過了。說一切都好，就是讓多走動。」李鳳儀把帕子疊好放在膝上，疊成一個小方塊。
蕭徹轉頭看向旁邊的管事太監，開口詢問：「太醫院那邊的方子每日送一份到御書房。」
「奴才，遵旨。」管事太監躬身退到門邊。
蕭徹又看向李鳳儀，眼神溫和下來：「以後缺什麼跟皇后說，或者直接讓人去御書房找我。」
李鳳儀恭敬地應了一聲：「是，謝皇上。」
蕭徹站起來走到李鳳儀跟前，伸手按了按她的肩頭以示安撫，隨即緩緩收回手。：「好好歇著。」
然後轉頭看了沈昭寧一眼，話到嘴邊嚥了回去，抬腳走了，他走過沈昭寧身邊時帶起一陣風，龍袍下擺擦過沈昭寧的膝蓋，布料滑過去發出極輕的一聲窸窣。
沈昭寧站在殿門口看著蕭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回過頭來對李鳳儀說：「他最近來得勤。」
李鳳儀拿帕子扇了扇風，帕子扇出來的風裡帶著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皇上來得勤，後宮那些人的眼睛也跟著勤了。」
沈昭寧挑了一下眉。
李鳳儀把帕子往腕上一搭，眼角往門外一瞥：「臣妾在雁鳴宮養胎外頭的事知道得少，可耳朵還是好使的。這幾天淑妃姐姐來了兩回，德妃姐姐派宮女送了三次補品，慧貴人沒來，可她的宮女在雁鳴宮外面的巷子口轉了好幾圈。」她頓了頓，顯然查覺到異樣，又道:「淑妃姐姐來的那兩回，一回帶了兩匣子點心，一回帶了一匹緞子，可兩回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開始問臣妾這胎是男是女。」
沈昭寧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從茶几上摸了顆蜜餞：「妳覺得她們想幹什麼？」
李鳳儀低頭想了想，指節在冊子封皮上，無聲地輕點了兩下。：「德妃姐姐的補品送得勤，可每次送的都是同一樣東西，像是湊數的。慧貴人的宮女在巷子口轉了又轉，什麼話都沒帶進來。淑妃姐姐最急，可問得最笨。」
「你倒是看得清楚。」沈昭寧把蜜餞丟進嘴裡。
李鳳儀抿著嘴笑了一下，手指在冊子邊緣摩挲過去：「臣妾在後宮待了這些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沈昭寧嚼著蜜餞在殿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過李鳳儀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李鳳儀抬頭看他，他卻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把她膝上滑到一邊的帕子撿起來放回她手邊。
李鳳儀低頭看著那帕子，抿唇不禁莞爾一笑，靜靜收下了這份細心。
蕭澤到的時候是午後，日頭正毒，曬得涼亭頂上的瓦都泛了白，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束著，連冠都沒戴，手腕上那串佛珠倒是換了一串新的，珠子比原來的小了一圈，顏色也深了些，貼在腕骨上像一圈深褐色的痣。
沈昭寧在御花園北邊的涼亭裡等他，春草擺了茶和點心，沈昭寧自己歪在欄杆上，一條腿伸得老長，靴尖跟著風一晃一晃地去勾亭子外頭的荷葉，葉子邊緣被日頭曬得捲了邊，他一邊勾一邊嘴裡還嚼著什麼。
「你倒是會挑地方。」蕭澤在對面坐下來，嘴角牽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把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東西往桌上一擱，火漆上的虎頭紋在日頭底下泛著光，「北境那邊傳回來的，你看完給皇兄。」
沈昭寧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火漆封口在指腹底下沙沙作響。他先抬眼看了蕭澤一下，眼神玩味，眉尖挑起輕笑：「你看過了？」
「看過了。」蕭澤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湯在喉間滾了一下才嚥下去，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石桌上磕出清脆一聲，臉上神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凝重冷冽：「北齊那邊最近換了防線，把重兵往西邊挪了。表面上說是換防，實際上在試探大梁西路的守備。」
沈昭寧把東西往懷裡一揣，拍了拍胸口，唇角噙著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聲線輕快：「你跟你哥說了？」
「先跟你說。」蕭澤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雙眼微瞇，語氣透著幾分了然：「你看了再給他，省得他問來問去，我還要再解釋一遍。」
沈昭寧嗤了一聲，把嘴裡的綠豆糕嚥下去，歪回欄杆上，伸手從碟子裡又撿了一塊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蕭澤。
蕭澤接過去隨手轉了兩圈，指腹無意識地在綠豆糕邊角壓出幾道深刻的印子，眸色微深，顯然心思早已轉到了別處。
兩人坐了一會兒，蕭澤站起來走到亭子邊緣，往御花園的方向望過去，目光掃過花圃、石徑、角落裡那棵大槐樹，最後釘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他捏著綠豆糕的手懸在半空，碎渣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
「那個石凳什麼時候擺的。」蕭澤目光如刃，語氣低沉而警覺。
沈昭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嘴裡還嚼著東西，神情隨意，含含糊糊地嚷道：「上個月吧。御花園的管事太監說那邊原來那個石凳太舊了，換了新的。」
蕭澤把綠豆糕往桌上一擱，從亭子裡走出來，沿著石徑往槐樹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沈昭寧從欄杆上下來跟在他後面，靴尖踢到石徑邊緣一塊鬆動的小石子，石子滾進草叢裡，噗地一聲悶響。
「怎麼了？」沈昭寧收斂了笑意，壓低聲音追問，神色認真起來。
蕭澤蹲下來，手指在地上摸了摸。花圃邊緣的泥土有一小片顏色比旁邊深，土粒鬆散，表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細土，像是被人挖開又蓋回去的，他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土粒，碎土從指縫裡漏下去，留下一點潮意。他站起來往石凳那邊走，繞著石凳轉了半圈，目光落在凳腿上。
「這裡被動過。」蕭澤蹲下來看了一眼榫卯的位置，手指順著凳腿和凳面的接縫摸過去，指腹在縫隙處停了停，眼神幽暗，聲線壓得極低：「鬆了，可還沒鬆到會自己掉下來的程度，只要人坐上去重心偏了一點，凳子就會歪。」
沈昭寧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條凳腿，眉心擰了一下。日頭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側臉上晃出一片碎光，汗珠子從鬢角滾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
蕭澤又指了指那幾盆挪過位置的花，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些花原來擺在哪裡。」
「那邊。」沈昭寧指了指花圃東邊，聲音緊繃如弦。
「擺到這個位置剛好擋住從雁鳴宮方向看過來的視線。」蕭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末在空氣裡散開一小片灰，面色陰沉，說話乾脆利落：「只要平時有人坐在這石凳上，隨行的宮女站在花後面什麼都看不見。石凳腿一鬆，人往上一坐，重心一偏，整個人就往花圃方向栽。底下土是鬆的，踩上去會陷，腳一崴，肚子一磕，就算不出大事也夠嚇人的。」
沈昭寧沉默了半晌，風從槐樹葉子裡穿過去，沙沙地響，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有一片擦過蕭澤的肩頭，他開口的時候，眉心緊鎖，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憂色：「你覺得他們想讓誰出事。」
「雁妃。」蕭澤果斷吐出兩個字，眼底一片冰冷。
沈昭寧把目光從花圃收回來，眼睫微垂，唇角勾起一抹看透局面的冷笑：「雁妃若真的在御花園出了事，第一個被問的人是誰。」
蕭澤眼皮抬了抬，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從石凳的凳面上挪到凳腿，又從凳腿挪到花圃邊緣的鬆土上。
「你。」蕭澤深深看了他一眼，吐字極輕卻透著嚴峻。
沈昭寧彎腰把地上那塊鬆動的小石子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眼神漸冷，語速放得很慢，帶著運籌帷幄的沉穩：「我約她出來的，路線是我定的，隨行的人是我安排的，她出了事，朝堂上那些人頭一個問的就是皇后為什麼約她出來、路線為什麼安排在那裡、隨行的人為什麼沒看好。」他頓了頓，把石子往上一拋又接住，自嘲地揚了揚下巴：「我這個皇后本來就坐得不安穩，再出這種事，參我的摺子能從鳳儀宮排到午門。」
蕭澤把佛珠往腕上推了推，珠子在手腕上滑了一圈，情緒內斂，聲音平靜：「你想怎麼做。」
「不撤。」沈昭寧把小石子往花圃裡一丟，石子砸在鬆土上噗地陷進去，目光冷冽，語調果決：「撤了就打草驚蛇，留著看她下一步會怎麼動。」
蕭澤把佛珠又往上推了推，珠子貼著腕骨發出細微的喀噠聲，眼神暗藏鋒芒，主動請纓道：「我幫你查查御花園的人。」
「查完給我。」沈昭寧往亭子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輕聲叮囑：「你查的時候別驚動淑妃宮裡的人，那個趙全鼻子靈得很。」
蕭澤辦事利索。第三天傍晚，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條就送到了鳳儀宮。
沈昭寧展開一看，上頭列了御花園負責佈置的七個太監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備註了籍貫、入宮年份、跟哪個宮裡的人走得近。
張全排在第三個，後面寫著：與淑妃宮中管事太監趙全同鄉，同一年入宮，最近三個月有過四次私下接觸。張全家中老母上個月收到一筆銀子，數目不小，來源不明。
沈昭寧把紙條折成小方塊，塞進衣襟內袋，對春草沉聲吩咐，神情嚴肅：「去查查那個趙全。」
春草查了兩天回來稟報，神色緊張地道：「趙全是淑妃從盧家帶進宮的陪嫁，跟了淑妃十幾年，管著淑妃的私庫和宮中瑣事。淑妃平時不管這些只管爭寵、送禮、串門子，宮裡的瑣事都交給趙全。趙全以『打點宮中關係』為由從私庫支銀子，淑妃過問得少，帳本上只記一筆公用，連個細目都沒有。」
沈昭寧聽完坐在椅子上轉了轉手裡的蜜餞核，核上的糖漬沾了滿指，眉梢微微一挑，冷聲問道：「張全現在還在御花園？」
春草連忙欠身，急切稟道：「在。不過奴婢按娘娘的吩咐已經把他調去負責別的花圃了，離雁妃娘娘散步的路線遠著。」
「盯著他。」沈昭寧把核扔進渣斗，核在斗沿上磕了一下才落進去，眼神深邃，語氣冰冷：「看他接下來跟誰接觸。」
雁鳴宮的窗紙是新糊的，日光透進來時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沈昭寧跨進門檻，先被裡間飄出來的艾草和當歸苦味嗆了一下，鼻翼皺了皺，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李鳳儀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腰後墊了三個軟枕，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麻紙冊子，她右手捏著一管細筆，筆尖在紙上慢慢游，聽見腳步聲抬眼，眼尾漫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唇畔也跟著浮起一絲極輕的笑意。
「皇后娘娘今兒來得早。」
沈昭寧彎腰看了一眼那冊子，密密麻麻的小字擠滿紙面，一頁記忌口，一頁記每日走動的時辰和步數，還有一頁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著腹中孩兒動的位置和時辰，筆畫生澀，可每一筆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你這記得也太細了。」沈昭寧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從青瓷碟裡摸了顆蜜餞丟進嘴裡，酸甜味在舌尖炸開，腮幫子收縮了一下，「太醫給你開的方子光忌口就列了四十多樣，你天天對著看，看著心煩。」
李鳳儀把筆擱在筆架上，指尖沾了一點墨，她低頭蹭了蹭帕子：「記習慣了就還好。太醫說每日記胎動，臨盆的時候拿給他看，能看出孩兒在裡頭安不安穩。」
說著，李鳳儀左手無意識地覆上肚子，掌心貼著綢緞慢慢揉了揉，呼吸放淺了半拍，像在聽什麼。
沈昭寧嚼著蜜餞，腮幫子又動了兩下。
窗外老桂花樹上停了隻灰雀，啄了兩下枝頭殘存的乾花，撲稜稜飛走了，樹枝彈回來，抖了幾片黃葉子落在窗台上，他想起李鳳儀，前世五歲定的親，十五年的婚約，就差一個月。他在邊關打了勝仗，聖旨比他先到京城，不是封賞，是賜死，最後一封家信是三個月前寄來的，信上說嫁衣繡好了，就等他回去試，但他來不及回去。
沈昭寧嚼著蜜餞把這念頭壓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布料上沾的點心渣簌簌落回碟子裡。
「今天太陽好，出去走走。」
李鳳儀撐著腰要起身。旁邊的宮女趕緊伸手去扶，沈昭寧擺了擺手：「坐著坐著，慢慢來。我讓春草把食盒提上了，路上餓了能吃。」
李鳳儀扶著宮女的手臂站起來，腰往後仰了仰，藕荷色褙子被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領口的盤扣繃得緊了些，露出底下白絹中衣的一小截領緣，她跟著沈昭寧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拿帕子扇風，帕角掃過鎖骨時帶起一層薄薄的汗意：「皇后娘娘怎麼突然想起拉臣妾出去走。」
「太醫說的。」沈昭寧踩在門檻上，等李鳳儀走到跟前時伸手虛虛護了一下她的胳膊，指節沒碰著她，只在她袖口外攏著，「說你這種快臨盆的孕婦天天窩在屋裡坐著，生的時候腿使不上力，出去走兩圈到時候好生些。」
李鳳儀拿帕子掩著嘴笑，肩膀輕輕抖了兩下，又趕緊拿手托住肚子：「皇后娘娘是男子，打聽得倒是仔細。」
「我專門問的。」沈昭寧把手收回來插進袖子裡，跟著她往台階下走。
雁鳴宮的石階被日頭曬得發白，縫裡鑽出來的青苔乾成薄薄一層綠皮，靴底踩上去咔嚓一聲碎成粉，「你這頭一胎，頭三個月怕不穩，後三個月怕早產，中間那三個月怕吃太多，太醫列了整整一張紙的忌口，我看完了，背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在背。」
李鳳儀笑得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帕子底下的笑聲悶悶的：「那臣妾替腹中孩兒謝過皇后娘娘。」
沈昭寧走在李鳳儀右側，步子放得比平時慢了一半，靴尖每回邁出去都在李鳳儀裙擺前半步停一停，如果李鳳儀走石階時踩到裙擺、腳滑或體力不支前傾，沈昭寧只要一伸手就能立刻扶住她，同時也不會踩到李鳳儀的裙襬或擋住她的路。
「謝什麼。我就是怕你出事。你出事了我還得管，管起來麻煩。」
李鳳儀偏過頭，視線在他側臉上停了停，又轉回前頭石板路，唇角還掛著笑，眼裡的笑意卻收了一些，走了三四步，帕子在指間繞了一圈：「皇后娘娘怕麻煩，臣妾記住了。」
沈昭寧把目光移回前頭石板路一道裂縫裡鑽出來的野草上，沒順著這個話往下說。
兩人出了雁鳴宮，沿著御花園的石板路往東走。春草提著食盒跟在三步遠的地方，雁鳴宮的兩個宮女落在五六步後面。日頭曬得石板微微發燙，靴底踩上去有股青苔被曬乾的味道，混著路邊桂花的甜香往鼻子裡鑽。
風從御花園東邊的矮牆翻進來，捲著黃米粒大小的花瓣往人身上貼，有一粒落在沈昭寧後頸，他伸手去撣，指尖什麼也沒撈著。
李鳳儀走得慢，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搭在宮女的手臂上，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停下來時胸口微微起伏，帕子從額頭抹到鬢角，鬢髮被汗黏成一綹貼在耳前。
沈昭寧也放慢了步子走在她右側，時不時伸手虛虛護一下她的胳膊，怕她踩到石板縫裡冒出來的草莖。
「最近晚上睡得怎麼樣。」
「還行。」李鳳儀拿帕子按了按額頭上的薄汗，帕子移開時留下一小片濕痕，「就是最近晚上腳抽筋，疼醒了好幾次，還好吃了太醫開的藥，已經好多了。」
「太醫開的藥喝了嗎。」
「喝了，苦。」李鳳儀皺了皺鼻子，鼻樑上擠出兩道淺紋，「加了兩回甘草，還是苦。」
「苦就對了，苦的才有效。」
李鳳儀偏過頭，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皇后娘娘怎麼知道苦的才有效。」
沈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靴底在石板上蹭出細微的聲響，風把路邊一叢枯了的野菊吹得沙沙響，幾片碎花瓣打著旋從他靴面上滾過去。
「猜的。」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袖子裡，「反正我不喝。」
李鳳儀輕輕笑了一聲，沒再追問，有些事情不必言說。
兩人拐過御花園西南角的月洞門，前面就是那片被蕭澤看出名堂的花圃。
沈昭寧的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臉上端著跟平時一樣的從容，嘴裡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前面那片石子路前陣子翻修過，可能不太平，咱們繞一圈走那邊的大路。」他嘴上說著繞路，腳下卻沒停，徑直往大路方向拐。
李鳳儀跟著他繞開那片花圃，看著沈昭寧在前頭一邊快步領路、一邊還不忘警惕四周的模樣，眼角微微漾開一點笑意。
「皇后娘娘今天走得比平時快。」
「太陽曬，走快點少曬會兒。」
李鳳儀把帕子疊了疊塞回腰間的荷包裡，嘴角鬆了鬆，只抿著笑，由著他領路。
兩人沿著大路繞到御花園北邊的荷花池邊。春草把食盒打開端出一碟棗泥山藥糕和一碟桂花藕片，碟子擱在石欄上，藕片上的蜜汁被日頭曬得發亮。
沈昭寧在池邊的石欄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石面燙手，他拍完又把手縮回來在衣擺上蹭了蹭。
「歇會兒。」
李鳳儀扶著宮女的手坐下來，先撿了塊藕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鬆開了：「這個好吃。」
「春草做的，她以前在沈府就是做點心的，手藝好。」沈昭寧也拿了一塊藕片，咬了一口，蜜汁沾在嘴角他拿拇指蹭了。
李鳳儀吃完了一塊，忍不住又捏起一塊，細細咀嚼著，隨後慢條斯理地嚥下，眼角眉梢全是滿足。「皇后娘娘身邊的人手藝都這麼好。」
「那當然。」沈昭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得意，跟剛才說「猜的」時候完全兩個樣，尾音往上挑了挑，「我這個人什麼都能不講究，就吃這塊得講究，春草哪天不給我做點心了，我就把她調去看大門。」
李鳳儀笑得嗆了一下，趕緊拿帕子捂住嘴咳了兩聲才緩過來，眼角沁出一小點淚花：「那臣妾得好好巴結春草姑娘，以後也好混口點心吃。」
沈昭寧扭頭看了一眼站在三步外的春草：「聽見了？雁妃娘娘要巴結你。」
春草憋著笑行了個禮：「奴婢記下了。」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日頭從槐樹頂上斜過去，曬到池邊的石欄上燙得人坐不住。
沈昭寧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褲腿後面被石欄蹭出一道橫印：「差不多了走回去，太醫說你每天走兩刻鐘就夠了，走多了也累。」
李鳳儀扶著宮女的手站起來，把最後一塊藕片塞進嘴裡，嘴裡含著點心，含含糊糊地說：「臣妾明天還能出來走嗎。」
「能。明天換條路走，把御花園南邊那條石子路也走一遍。」
李鳳儀跟在他後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那個背影，心裡那點模模糊糊的疑惑還在，可沈昭寧走路的背影穩穩當當的，步子不急不緩跟平時一樣，後頸上剛才被花瓣貼過的地方有一小塊紅印，她看著那塊紅印，自己也說不清在琢磨什麼。
兩人回到雁鳴宮的時候蕭徹正在正殿裡坐著，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茶，茶湯已經涼了，杯沿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膜。他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紙上嘴唇抿成一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昭寧扶著李鳳儀走進來，先把摺子合上放到了桌角。
「回來了。」
李鳳儀要行禮，蕭徹抬了抬手：「快坐下。妳如今有了身孕，這些虛禮就免了。」
李鳳儀便扶著宮女的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蹭出輕輕一聲。
蕭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肚子上，隨即收回來，語氣關切地問：「太醫今天來過了？」
「來過了。說一切都好，就是讓多走動。」李鳳儀把帕子疊好放在膝上，疊成一個小方塊。
蕭徹轉頭看向旁邊的管事太監，開口詢問：「太醫院那邊的方子每日送一份到御書房。」
「奴才，遵旨。」管事太監躬身退到門邊。
蕭徹又看向李鳳儀，眼神溫和下來：「以後缺什麼跟皇后說，或者直接讓人去御書房找我。」
李鳳儀恭敬地應了一聲：「是，謝皇上。」
蕭徹站起來走到李鳳儀跟前，伸手按了按她的肩頭以示安撫，隨即緩緩收回手。：「好好歇著。」
然後轉頭看了沈昭寧一眼，話到嘴邊嚥了回去，抬腳走了，他走過沈昭寧身邊時帶起一陣風，龍袍下擺擦過沈昭寧的膝蓋，布料滑過去發出極輕的一聲窸窣。
沈昭寧站在殿門口看著蕭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回過頭來對李鳳儀說：「他最近來得勤。」
李鳳儀拿帕子扇了扇風，帕子扇出來的風裡帶著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皇上來得勤，後宮那些人的眼睛也跟著勤了。」
沈昭寧挑了一下眉。
李鳳儀把帕子往腕上一搭，眼角往門外一瞥：「臣妾在雁鳴宮養胎外頭的事知道得少，可耳朵還是好使的。這幾天淑妃姐姐來了兩回，德妃姐姐派宮女送了三次補品，慧貴人沒來，可她的宮女在雁鳴宮外面的巷子口轉了好幾圈。」她頓了頓，顯然查覺到異樣，又道:「淑妃姐姐來的那兩回，一回帶了兩匣子點心，一回帶了一匹緞子，可兩回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開始問臣妾這胎是男是女。」
沈昭寧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從茶几上摸了顆蜜餞：「妳覺得她們想幹什麼？」
李鳳儀低頭想了想，指節在冊子封皮上，無聲地輕點了兩下。：「德妃姐姐的補品送得勤，可每次送的都是同一樣東西，像是湊數的。慧貴人的宮女在巷子口轉了又轉，什麼話都沒帶進來。淑妃姐姐最急，可問得最笨。」
「你倒是看得清楚。」沈昭寧把蜜餞丟進嘴裡。
李鳳儀抿著嘴笑了一下，手指在冊子邊緣摩挲過去：「臣妾在後宮待了這些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沈昭寧嚼著蜜餞在殿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過李鳳儀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李鳳儀抬頭看他，他卻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把她膝上滑到一邊的帕子撿起來放回她手邊。
李鳳儀低頭看著那帕子，抿唇不禁莞爾一笑，靜靜收下了這份細心。
蕭澤到的時候是午後，日頭正毒，曬得涼亭頂上的瓦都泛了白，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束著，連冠都沒戴，手腕上那串佛珠倒是換了一串新的，珠子比原來的小了一圈，顏色也深了些，貼在腕骨上像一圈深褐色的痣。
沈昭寧在御花園北邊的涼亭裡等他，春草擺了茶和點心，沈昭寧自己歪在欄杆上，一條腿伸得老長，靴尖跟著風一晃一晃地去勾亭子外頭的荷葉，葉子邊緣被日頭曬得捲了邊，他一邊勾一邊嘴裡還嚼著什麼。
「你倒是會挑地方。」蕭澤在對面坐下來，嘴角牽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把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東西往桌上一擱，火漆上的虎頭紋在日頭底下泛著光，「北境那邊傳回來的，你看完給皇兄。」
沈昭寧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火漆封口在指腹底下沙沙作響。他先抬眼看了蕭澤一下，眼神玩味，眉尖挑起輕笑：「你看過了？」
「看過了。」蕭澤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湯在喉間滾了一下才嚥下去，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石桌上磕出清脆一聲，臉上神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凝重冷冽：「北齊那邊最近換了防線，把重兵往西邊挪了。表面上說是換防，實際上在試探大梁西路的守備。」
沈昭寧把東西往懷裡一揣，拍了拍胸口，唇角噙著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聲線輕快：「你跟你哥說了？」
「先跟你說。」蕭澤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雙眼微瞇，語氣透著幾分了然：「你看了再給他，省得他問來問去，我還要再解釋一遍。」
沈昭寧嗤了一聲，把嘴裡的綠豆糕嚥下去，歪回欄杆上，伸手從碟子裡又撿了一塊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蕭澤。
蕭澤接過去隨手轉了兩圈，指腹無意識地在綠豆糕邊角壓出幾道深刻的印子，眸色微深，顯然心思早已轉到了別處。
兩人坐了一會兒，蕭澤站起來走到亭子邊緣，往御花園的方向望過去，目光掃過花圃、石徑、角落裡那棵大槐樹，最後釘在槐樹底下的石凳上，他捏著綠豆糕的手懸在半空，碎渣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
「那個石凳什麼時候擺的。」蕭澤目光如刃，語氣低沉而警覺。
沈昭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嘴裡還嚼著東西，神情隨意，含含糊糊地嚷道：「上個月吧。御花園的管事太監說那邊原來那個石凳太舊了，換了新的。」
蕭澤把綠豆糕往桌上一擱，從亭子裡走出來，沿著石徑往槐樹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沈昭寧從欄杆上下來跟在他後面，靴尖踢到石徑邊緣一塊鬆動的小石子，石子滾進草叢裡，噗地一聲悶響。
「怎麼了？」沈昭寧收斂了笑意，壓低聲音追問，神色認真起來。
蕭澤蹲下來，手指在地上摸了摸。花圃邊緣的泥土有一小片顏色比旁邊深，土粒鬆散，表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細土，像是被人挖開又蓋回去的，他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土粒，碎土從指縫裡漏下去，留下一點潮意。他站起來往石凳那邊走，繞著石凳轉了半圈，目光落在凳腿上。
「這裡被動過。」蕭澤蹲下來看了一眼榫卯的位置，手指順著凳腿和凳面的接縫摸過去，指腹在縫隙處停了停，眼神幽暗，聲線壓得極低：「鬆了，可還沒鬆到會自己掉下來的程度，只要人坐上去重心偏了一點，凳子就會歪。」
沈昭寧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條凳腿，眉心擰了一下。日頭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側臉上晃出一片碎光，汗珠子從鬢角滾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
蕭澤又指了指那幾盆挪過位置的花，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些花原來擺在哪裡。」
「那邊。」沈昭寧指了指花圃東邊，聲音緊繃如弦。
「擺到這個位置剛好擋住從雁鳴宮方向看過來的視線。」蕭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末在空氣裡散開一小片灰，面色陰沉，說話乾脆利落：「只要平時有人坐在這石凳上，隨行的宮女站在花後面什麼都看不見。石凳腿一鬆，人往上一坐，重心一偏，整個人就往花圃方向栽。底下土是鬆的，踩上去會陷，腳一崴，肚子一磕，就算不出大事也夠嚇人的。」
沈昭寧沉默了半晌，風從槐樹葉子裡穿過去，沙沙地響，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有一片擦過蕭澤的肩頭，他開口的時候，眉心緊鎖，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憂色：「你覺得他們想讓誰出事。」
「雁妃。」蕭澤果斷吐出兩個字，眼底一片冰冷。
沈昭寧把目光從花圃收回來，眼睫微垂，唇角勾起一抹看透局面的冷笑：「雁妃若真的在御花園出了事，第一個被問的人是誰。」
蕭澤眼皮抬了抬，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從石凳的凳面上挪到凳腿，又從凳腿挪到花圃邊緣的鬆土上。
「你。」蕭澤深深看了他一眼，吐字極輕卻透著嚴峻。
沈昭寧彎腰把地上那塊鬆動的小石子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眼神漸冷，語速放得很慢，帶著運籌帷幄的沉穩：「我約她出來的，路線是我定的，隨行的人是我安排的，她出了事，朝堂上那些人頭一個問的就是皇后為什麼約她出來、路線為什麼安排在那裡、隨行的人為什麼沒看好。」他頓了頓，把石子往上一拋又接住，自嘲地揚了揚下巴：「我這個皇后本來就坐得不安穩，再出這種事，參我的摺子能從鳳儀宮排到午門。」
蕭澤把佛珠往腕上推了推，珠子在手腕上滑了一圈，情緒內斂，聲音平靜：「你想怎麼做。」
「不撤。」沈昭寧把小石子往花圃裡一丟，石子砸在鬆土上噗地陷進去，目光冷冽，語調果決：「撤了就打草驚蛇，留著看她下一步會怎麼動。」
蕭澤把佛珠又往上推了推，珠子貼著腕骨發出細微的喀噠聲，眼神暗藏鋒芒，主動請纓道：「我幫你查查御花園的人。」
「查完給我。」沈昭寧往亭子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輕聲叮囑：「你查的時候別驚動淑妃宮裡的人，那個趙全鼻子靈得很。」
蕭澤辦事利索。第三天傍晚，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條就送到了鳳儀宮。
沈昭寧展開一看，上頭列了御花園負責佈置的七個太監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備註了籍貫、入宮年份、跟哪個宮裡的人走得近。
張全排在第三個，後面寫著：與淑妃宮中管事太監趙全同鄉，同一年入宮，最近三個月有過四次私下接觸。張全家中老母上個月收到一筆銀子，數目不小，來源不明。
沈昭寧把紙條折成小方塊，塞進衣襟內袋，對春草沉聲吩咐，神情嚴肅：「去查查那個趙全。」
春草查了兩天回來稟報，神色緊張地道：「趙全是淑妃從盧家帶進宮的陪嫁，跟了淑妃十幾年，管著淑妃的私庫和宮中瑣事。淑妃平時不管這些只管爭寵、送禮、串門子，宮裡的瑣事都交給趙全。趙全以『打點宮中關係』為由從私庫支銀子，淑妃過問得少，帳本上只記一筆公用，連個細目都沒有。」
沈昭寧聽完坐在椅子上轉了轉手裡的蜜餞核，核上的糖漬沾了滿指，眉梢微微一挑，冷聲問道：「張全現在還在御花園？」
春草連忙欠身，急切稟道：「在。不過奴婢按娘娘的吩咐已經把他調去負責別的花圃了，離雁妃娘娘散步的路線遠著。」
「盯著他。」沈昭寧把核扔進渣斗，核在斗沿上磕了一下才落進去，眼神深邃，語氣冰冷：「看他接下來跟誰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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