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堅持把夏緻送到師大附中校門口。
其實從公車站下來後,離校門已經不遠,沿著那條熟悉的人行道往前走,穿過早晨來來往往的學生與剛開門的早餐店,再轉過前面的街角,就能看見校門旁那排樹。
這段路夏緻走了不知多少次,閉著眼都不至於迷路,可夏宇還是沒有讓她獨自下車。
夏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替她背著的書包,終於忍不住說“哥,你不用每天都特地送我到校門口。”
夏宇連步伐都沒慢下來。“誰說我是特地?”
“你等一下還要去臺大上課。”夏緻試圖和他分析效率,“從這裡再搭車過去也要時間。”
“我今天的第一節課比較晚。”夏宇語氣很平,“陪你到學校再走,也來得及。”
夏緻知道他這句「來得及」大概不是隨口說的。
夏宇這個人做事很少真的臨時起意,尤其是時間和路線這種事,他八成早就算過從師大附中到臺大的公車班次、捷運轉乘,甚至連早上哪個路口比較容易塞都預估進去了。只要他說來得及,那就代表他已經把所有可能的延誤都扣掉,仍然覺得時間充足。
夏緻只好放輕聲音,“可是你現在已經畢業了。”
夏宇側過頭看她。“所以?”
“所以不用再跟我走同一條路上學啊。”夏緻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太順理成章,卻不小心觸碰到了什麼。
從她高一開始到高二結束,整整兩年,夏宇都和她走同一條路去學校。他比她大不到兩歲,兩人在學校只差一個年級。她高一時,他高二,她高二時,他高三。
如今她高三,而他已經成為了大一生,這條早晨的路線卻幾乎沒有變過。
夏緻習慣了出門時夏宇走在旁邊,習慣了自己的書包太重時會被他順手接過去,習慣了他會在她要過馬路時伸手把她往內側帶一點。
夏宇當然也習慣了。
習慣到他明明考上了臺大,明明他的學校不在這條路上,明明他早就不需要再往師大附中方向走,但還是像以前一樣,走在她身邊,一起走到校門口。
夏宇沉默了兩秒,才輕描淡寫地說“反正順路。”
夏緻看向他,“臺大和附中不順路。”
“我說順路就是順路。”夏宇說得毫無負擔。
夏緻有些無可奈何,“哥,你這樣根本是在睜眼說瞎話。”
夏宇把她的書包往自己肩上提了一下,又看了眼前方越來越近的校門,“我們以前不都是一起走,有什麼好奇怪的?”
夏緻指出他話中的邏輯問題,“以前是你也要上學。”
“現在我也要上學。”夏宇答得很快。
夏緻被他堵得一時接不上話。
夏宇顯然不是不曉得差別。以前他們是一起去學校,現在是他先把她送到學校,再繞去自己的學校。這中間多出的時間與路程,他不是沒算過,也不是不知道麻煩,只是他不把那叫麻煩。
或者說,只要對象是她,他總是很容易把麻煩重新歸類成「順便」。
早晨的師大附中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學生進出,制服衣角與書包背帶在人群裡晃動,幾個認得夏緻的同學遠遠看見她身旁的夏宇,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又很快互相交換了幾個打趣、了然的表情。
夏緻對這樣的目光其實習以為常。
夏宇以前還在附中的時候,他來她教室找她、放學等她、晚自習時坐在她旁邊,甚至運動會結束後自然接過她遞去的毛巾,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
她的同學大多見過夏宇,也知道夏宇是她哥哥,更知道這個哥哥雖然平常看起來不好親近,對她卻溫柔得幾乎不像同一個人。
只是夏宇幾個月前從師大附中畢了業,今日卻仍然出現在校門口,多少還是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夏緻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哥,書包給我吧,到這裡就可以了。”
夏宇低頭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校門口,沒有立刻把書包還給她。“急什麼?”
“再往前就真的到校門了。”夏緻提醒他,半開玩笑地說“你總不會還要幫我背到教室吧?”
夏宇挑了下眉,“也不是不行。”
“哥。”夏緻忍不住笑出來,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可奈何,“你不要鬧。”
夏宇看著她笑,唇角也很輕地動了一下。他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卻沒有馬上遞給她,而是順手檢查了一下側邊扣子有沒有扣好,又把她的書包背帶拉順,這才交到她手裡。“拿好。今天不要又帶一堆書回來,再這樣下去你就要變得跟夏美一樣矮了。”
夏緻接過書包,小聲反駁“美美是正常身高,是你太高了。”
夏宇聽見她替夏美說話,不以為然哼了一聲。“那是因為你也沒有高到哪去,才會這樣覺得。”
“我有166(cm),不算矮。”夏緻認真地替自己分辯。
夏宇抬手在她的頭頂摸了兩下,“還是比我矮。”
夏緻的肩膀微微地僵了一下。
那動作其實沒什麼。小時候夏宇就常這樣摸她的頭,長大了他也還是會時不時這麼做。國中前的她不會覺得有什麼,甚至有時還會主動湊過去,開心地享受兄妹之間的親暱舉動。
然而此刻站在校門口,四周都是來來往往的同校學生,她被夏宇這樣自然地摸了摸頭,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連耳根都微微熱了起來。
夏緻低下頭,假裝只是對他的歪理沒轍。“不能這樣比。”
夏宇理直氣壯地反問“為什麼不能?”
“你是男生。”夏緻把書包背好,“我的身高已經比普遍女生高了。”
夏宇不置可否,“反正你背太重還是會長不高。”
夏緻糾正他的想法。“哥,我這個年紀已經不太會再長了。”
夏宇的指節很輕地敲了一下她的額頭。“所以更不能再被壓矮。”
夏緻抬頭看他,“你這個說法根本沒有醫學根據。”
“那不重要。”夏宇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書包,眉頭微微皺起,“就算不會長不高,也會駝背、脊椎側彎。這總該有醫學根據了吧?”
夏緻下意識想說「沒那麼嚴重」,話到嘴邊,又在夏宇的目光裡停住了。
夏宇太熟悉她這個表情了。
事實上他很清楚,她不是不能照顧好自己。正好相反,夏緻比家裡任何人都更令人放心。
夏美吵得人頭痛,夏天迷糊得令人想嘆氣,夏流偶爾鬧起來也夠讓人操心,這個家裡真正會讓人省心到不像話的,反而是夏緻。她乖巧、聰明、懂事,還總是把別人的需要記在自己前面。
她記得每個人的課表,記得他哪天的課結束時會晚一點,記得夏美今天要帶什麼,記得夏天哪天有體育課,記得阿公出門可能會健忘症發作,也記得雄哥出門前總是來不及好好吃早餐。
她連自己的功課、打工、家裡帳目都能安排得整整齊齊,像是永遠不會出錯。
可也正因為她太會照顧自己,夏宇才更放心不下。
因為她好像比誰都怕自己變成別人的麻煩。怕書包太重會拖累他,怕他特地送她會耽誤時間,怕開口要什麼、靠近一點、多依賴一點。
夏宇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這樣。但他很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明明他從來不覺得她麻煩。她訂的書、她的晚自習、她的書包、她偶爾熬夜後藏不住的疲憊,對他來說都不是麻煩。
只要是她的事,他就無法放著不管。
夏宇伸手替她把被書包背帶壓住的頭髮拉出來,語氣平常得像是隨口一提,“你有時候可以不用那麼獨立,尤其是跟我客氣。”
他突然的靠近,令夏緻身體一僵,那句話更是讓她措手不及,“……我沒有客氣。”
“你有。”夏宇一手提著她的書包背帶,一手弄出她的頭髮,他的動作很輕,似乎怕扯痛她,“你每次想說「沒什麼」、「我可以」的時候,就是在客氣。”
夏緻一時無法反駁。
夏宇把她被風吹到臉側的一縷頭髮撥開,動作自然得像是順手,“我知道你可以做好,但我是你哥。我在旁邊的時候,你不用每件事都自己來。”
夏緻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快就收回去了,沒有多停留,甚至神情也沒有什麼異樣,對他來說,那不過是哥哥替妹妹整理頭髮,再普通不過。
可夏緻卻在那一瞬間,驟然覺得校門口的聲音都遠了一點。
“聽見了沒?”夏宇的語氣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
夏緻乖乖點頭,“聽見了。”
夏宇沒有因此放過她。“不要光是聽,也要記住。”
夏緻抿了抿唇,“我會記得。”
“最好是。”夏宇這才像是滿意了一點,“下午去拿書,到了書店記得傳簡訊給我,回學校了也傳一封。”
夏緻沒有答應,“哥,簡訊很貴耶。”
夏宇瞥她一眼,“你少拿這個當理由,幾封簡訊不會讓我們家破產。”
夏緻依然不贊同,“可是也不能亂花錢。”
“我讓你傳就是有必要,不叫亂花。”夏宇說得理所當然,“其他時候你要是覺得貴,就找公共電話打給我。”
夏緻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他,“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夏宇沒有反駁,反而很平靜地說“不管你幾歲,我都會管你。”
這次換夏緻安靜了一下。
她看著他站在清晨的校門口,身上穿的不是附中的制服,而是簡單乾淨的T-shirt與牛仔長褲,肩上背著他自己的包。明明他不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但時間卻彷彿並未真正把他從這條路帶走。
有那麼一瞬間,夏緻恍然覺得,自己其實很貪心。
她明明知道夏宇不可能永遠和她走同一條路,明明知道他已經上了大學,有自己的課、自己認識的人、自己的生活與未來,可當他依舊像過去一樣站在她身邊,替她拿書包,叮囑她不用什麼事都靠自己,要求她到書店、回學校後報平安時,她還是會很沒出息地覺得高興。
高興到連心口都微微發熱。
夏緻垂眸,把那點不該讓人看見的情緒收好,輕輕地應了聲“好。”
夏宇怕她忘記,重複了先前在家時的約定,“晚上八點我來接你。”
“知道了。”夏緻往校門的方向退了一步,“哥,你快去搭車吧,不然真的要遲到了。”
“我不會遲到。”夏宇輕嗤了一聲,“你以為我是夏天?”
夏緻不禁露出笑容,“小天也沒有每天遲到。”
夏宇看著她替夏天辯解,忍不住吐槽“只是每次都差一點?”
“那是因為他剛升高中沒多久,還不太適應。”以前夏天國中、國小時,至少有他們和他同校,現在連夏美都和他不在一個學校了,夏天難免會在路上被小事耽誤時間。
夏緻相信之後應該就不會了。
夏宇輕哼一聲,“你總會替他找理由。”他看了一眼校門,“快進去吧。再不進去,等一下早自習的鐘該響了。”
“那我進去了。”
“嗯。”
夏緻往校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夏宇仍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夏緻朝他輕輕揮了下手。“哥,晚上見。”
夏宇看著她,隔了一秒,他才舉起手揮了下,“晚上見。”
她轉身走進校門。
直到身後那道視線被人群隔開,夏緻才慢慢放慢腳步,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肩上的書包背帶。
明明她可以自己走到學校,可以自己背書包,可以自己搭車、查資料、安排時間,也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可是夏宇站在她身邊時,她好像就會想短暫地忘記這些。她會想聽他叮囑,會想在他說晚上來接她時,假裝只是拗不過他,最後順勢答應。
夏緻知道這樣不好,但她仍不由得感到高興。
*
夏緻走進教室時,早自習的鐘還沒有響。
班級裡的人已經來了大半,有人在補昨天沒寫完的數學題,有人趴在桌上補眠,也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
窗邊的光落進來,把黑板旁邊的值日表照得有些發白,空氣裡混著早餐、紙張和剛擦過地板後殘留的一點潮濕氣味。
夏緻剛把書包放到座位旁,坐在她前面的女生就立刻轉過身來,眼睛亮得不像剛到學校的人。“夏緻,我剛剛看到了哦。”
夏緻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很平靜地把書本一本一本地拿出來。“看到什麼?”
“你哥啊。”對方拖長聲音,笑得很曖昧,“都畢業了還送你到校門口耶,未免也太疼妹妹了吧。”
鄰座的另一個女生也湊過來,“而且他還幫你背書包。我剛剛遠遠看到,還以為是哪個大學生男朋友送女朋友上學,結果走近一看,啊,是夏緻她哥。”
夏緻翻開課本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句「男朋友」太輕巧,像只是同學間隨口的玩笑,說的人沒有半分惡意,也沒有真的往那個方向想。畢竟全班幾乎都知道夏宇是她哥哥,知道過去同校的那兩年他們的感情就很好,也知道夏宇一向很照顧她。
但夏緻聽見時,心口還是像被細小的針尖輕輕碰了一下。她很快低下眼,把鉛筆盒放好,語氣自然地說“他只是剛好順路。”
“順路?”前座的女生睜大眼睛,“我記得你家不是住……那邊嗎?去臺大跟我們學校哪裡順路啊?是我記錯了嗎?還是你們搬家了?”
夏緻沉默了一秒。
這句話她剛才也對夏宇說過。可夏宇那時候回答得太理直氣壯,彷彿只要他說順路,那條路就真的能在地圖上憑空彎過來一段似的。
夏緻把書翻到今天要測驗的頁數,輕聲回答“沒有搬家。他說今天的第一堂課比較晚。”
“所以他就是特地送你來的啊。”另一個女生立刻接上,語氣裡帶著一點羨慕,“你哥真的很誇張欸。以前他還在學校的時候也是,明明他們班在另一棟,還會先送你到教室,才繞回他們班上。放學也常常在走廊等你。”
“對啊,而且他對別人超冷。”前座的女生立刻點頭,“以前有一次,我去自習室找你,剛好碰到他,就問他你在哪裡,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判斷我是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夏緻聽得有些想笑。“真的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我哥不可能會那樣吧。”
“有。”兩個女生異口同聲。
夏緻微微怔了下。
“你自己沒感覺啦。”前座的女生托著下巴,像是回想起什麼,“你哥每次來找你的時候,跟平常見到的完全不一樣。他對別人講話都很省字,表情也很冷淡,但是對你就會低頭講很久,還會幫你拿東西、看你有沒有穿外套、問你肚子餓不餓。那個反差真的很明顯。”
另一個女生忍不住笑,“總覺得你哥對你真的有點……怎麼講,保護過度?你明明超級可靠,他卻好像很怕你照顧不好自己。”
夏緻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想起早上夏美在餐桌上說的那一句:『你管二姐是因為你怕她不見。』
當時家裡很快又吵鬧起來,夏緻便也順勢把那一瞬間的異樣壓過去。然而此時,相似意思的話從同學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她不禁想起夏宇站在校門口時的眼神。
他說,他在旁邊的時候,她不用每件事都自己來。
他說,不管她幾歲,他都會管她。
夏緻低頭將課本頁角撫平,聲音很輕卻仍然平穩,“他只是習慣照顧家裡的人。”
前座的女生看著她,忽地笑了一下。“夏緻,你真的很奇怪耶。每次我們說你哥很疼你,你就說他只是碰巧、只是習慣,可是誰都看得出他疼你。這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我要是有個那樣的哥哥,早就巴不得到處炫耀了。”
夏緻一時答不上來。夏宇對她很好,她怎麼可能會感覺不到。
從小到大,夏宇對她的疼寵從來不是什麼難以察覺的事。以前的她可以坦然收下,但自從十二歲那年知道自己不是夏家的親生孩子後,所有稀鬆平常就像被悄悄挪動了位置。
她仍然是夏家的小緻,仍然是夏天和夏美的姐姐,仍然是雄哥的女兒、阿公疼愛的孫女,也是夏宇口中那個不管幾歲都要被他管的妹妹。
唯有她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夏緻不該因為他摸她的頭而心跳變快,也不該在他幫她整理頭髮的時候,因為他的靠近而害羞,甚至是貪戀。
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夏緻?”前座的女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麼突然在發呆?”
夏緻回過神,微微一笑。“沒有,只是在想今天要複習的範圍。”
“你也太認真了吧。”對方立刻哀號,“一大早就想著讀書,這就是你成績那麼好的原因?”
夏緻把講義和筆記拿出來,“因為等一下有英文小考。”
旁邊幾個原本還在聊天的人瞬間安靜了一秒。
“什麼?”有人猛地抬頭,“早自習要考英文?”
夏緻停下整理講義的動作。“老師上禮拜五說過。”
教室裡頓時傳出幾聲壓低的慘叫,剛才還在打趣她的同學立刻轉身翻書,一邊抱怨自己怎麼完全忘記。
夏緻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吵鬧聲重新把她包圍起來,校門口那一點令人心慌的餘溫也像是被暫時壓下去了。她低頭翻開英文筆記,筆尖落在單字旁邊,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今日的課程與考試。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書包背帶。
那裡剛才被夏宇拉順過。
明明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可她卻像是還能感覺到他指尖曾經停留過的痕跡。
夏緻閉了閉眼,在心裡很輕地對自己說,不能再想了。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複習第一頁筆記。
*
今天的最後一節課結束。放學的鐘聲一響,教室裡立即喧鬧了起來。
有人急著收書包,有人趁老師還沒離開前問問題,也有人把便當盒、外套和補習班講義胡亂塞進書包裡,匆匆忙忙往外跑。
夏緻不慌不忙地把桌面整理乾淨,先把今天要帶回去的課本、作業簿挑出來,又把不需要用到的幾本參考書放回抽屜裡。
她其實很少另外買學校科目的參考書,夏宇以前留下來的講義和題本已經夠用,他的筆記整理得很仔細,甚至比市面上許多參考書還清楚。
那些筆記被他按科目、單元、章節分好,連常錯題和老師曾經強調過的地方都標得明明白白,夏緻只要接著用就好,沒有必要再多花一筆錢買新的書籍。
夏緻把書包拉鍊拉好。想起早上夏宇在校門口說過的話,她掂了掂書包的重量,確認它已經比早上少很多了,才背起書包離開教室。
師大附中放學後的校門口比早上更熱鬧。
補習班的宣傳單在幾個工讀生手裡被一張張遞出去,幾個學生邊走邊討論待會要一起去哪裡吃飯,也有人一出校門就往公車站跑。
夏緻沿著人行道往書店方向走,刻意避開那些發傳單的人,卻還是被塞了一張數理補習班的單子。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丟掉,只順手折好放進書包側袋,打算之後可以拿去當計算紙用。
書店離學校不算太遠,藏在一排店面中間,門口貼著新書海報和暢銷榜,玻璃門一推開,冷氣與紙張的氣味便迎面而來。
夏緻進門後沒有在小說和雜誌區多停留,直接走到櫃檯前,把訂書單拿出來。“不好意思,我來取書。”
那張薄薄的紙被她折得很整齊,上面寫著書名、取書日期和訂金金額。
是她上週訂的電腦相關書籍,價格不算便宜,至少對一個高中生來說不是小數目,可她猶豫了幾天,最後還是訂了。
櫃檯後的店員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名字,像是有點印象。“夏同學嗎?你訂的那本電腦的書到了,我幫你拿。”
“麻煩你了。”夏緻點頭,站在櫃檯旁邊等。
店員轉身進到後方小倉庫時,夏緻才稍微鬆開背包肩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電腦書籍的區域看去。
那一排架上放了不少厚重的書,封面大多印著鍵盤、螢幕、光碟片或藍色網格。網頁設計、資料庫應用、程式語言、影像處理,每一本都像是在提醒她,將來想走的路不只是課本、考卷和升學成績而已。
夏緻走過去看了一下,指尖輕輕掃過書背,最後停在一本講 JavaScript 的書上。
那本比她今天訂的書還貴,封面角落貼著附光碟的標籤,裡面應該有範例檔和練習素材。
夏緻把書抽出來翻了幾頁,目光很快被其中一段範例吸住。
那不是學校資訊課會教到的內容,也不是電腦老師在午休時間額外補充的那些入門練習,而是更接近她最近接案時會遇到的實務問題。
學校的資訊課老師很願意教學生。午休時,電腦教室偶爾會開放給幾個對這方面有興趣的人留下來練習,也有別班的同學會來。老師會講一些課堂以外的東西,盡可能多教他們一些。
夏緻一開始只是去聽聽看,後來卻很快學得比其他人都深。老師給的範例,她做完之後還會自己改,改完再問為什麼這樣寫會比較穩妥、哪裡能更簡潔、哪一段程式如果換個寫法會不會更合適。
她平日也常去圖書館借電腦相關的書自學,連資訊老師有時都會半開玩笑地說,她如果不是還要準備升學,早就能去接一些小案子練手。
事實上,夏緻已經在接了。
只是那些案子不大,多半是替人做美工、做簡單網頁、修改版面,或把零散內容整理成能放上網頁的格式。她不愛拿出來說,彷彿那只是課業與家務之外順手完成的小事。
夏緻看著書上的範例,在心裡默默把某段程式拆開來想了一遍,又對照自己之前遇到的問題,思考如果換成這種寫法,網頁載入和維護會不會更方便。
直到店員在櫃檯喊她,她才回過神,把書重新放回架上。
她很想買。
但她也很清楚每一筆錢要用在哪裡,清楚家裡哪些開銷快到期限,更清楚自己現在能花在興趣和未來上的部分其實不多。今天已經訂了一本,這本可以先記下書名,之後去市立圖書館找找看,或者等這次案子的尾款進來再說。
店員拿出來的那本書比她想像中還厚。
封面寫著《網頁設計實務與動態效果應用》,旁邊標著 HTML、CSS、JavaScript、表單處理和基礎資料應用。
夏緻接過後翻開了目錄,從版面結構、瀏覽器相容性,到互動效果與資料整理,內容排得很細,正好能補上她最近靠零散資料自學時覺得不夠完整的部分。
店員笑著,隨意一問“你是幫別人訂的嗎?還是自己要看的?”
夏緻搖了搖頭。“是我要看的。”
店員這才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孩穿著高中制服,模樣乾淨,說話也輕聲細語,看起來不像是會特地來訂這類厚重電腦書的人。可她剛才翻目錄的樣子又不像只是隨便看看,反而像是真的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你看得懂這個哦?”店員語氣裡沒有輕視,更多的是驚訝,“你現在還在念高中吧?”
“嗯,高三。”夏緻把書闔上,指腹輕輕壓過封面邊角,“有些地方還要慢慢查,不過大部分可以看得懂。”
“那很厲害耶。”店員忍不住讚嘆,“女生會這個的不多吧?而且你還是高中生。”
夏緻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稱讚。她其實不覺得這件事和性別有太大關係。喜不喜歡、有沒有興趣、願不願意花時間學,對她來說才是重點。
只是她也清楚店員沒有惡意,便沒有多說,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我以後想考這方面的科系,所以想先多學一點。”
店員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真心的佩服。“那你真的很有目標耶。希望你能考上,加油哦!”
“謝謝。”夏緻把尾款和訂書單一起遞過去。
店員幫她結帳,拿了紙袋替她把書裝好,順帶將收據放進紙袋裡。
夏緻接過紙袋時,手臂往下一沉。她向店員道了謝,走出書店後先沒有立刻回學校,而是在門口旁邊的騎樓下停了一會兒。
下午的光比早晨更亮,路邊車聲、人聲、補習班傳單的招呼聲交錯在一起。
夏緻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從書包裡拿出手機,她翻開手機蓋,點進訊息畫面時,手指卻停在按鍵上方。
簡訊很貴,雖然不是貴到不能傳,只是她總覺得能省則省,因此平常不太會為了瑣碎小事傳訊息。
夏宇早上說幾封簡訊不會讓家裡破產,她知道那是事實,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按下去又是另一回事。她站在騎樓下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慢慢打下幾個字。
【哥,我到書店了。書已拿到,等一下回學校。】
夏緻看著那行字,確認沒有多餘內容,才按下送出。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學校方向走。
回學校的路上,紙袋的提繩勒得手指有些疼。
夏緻皺了下眉,換成另一隻手提。
只是一段路而已,回學校後就能把書放下,也沒有重到不能忍。
*
臺大校園裡的課剛結束不久,有人還留在教室裡在討論剛才老師提到的報告題目。
夏宇走出教室,走廊上人聲雜亂。
有人抱著課本問下一堂課在哪裡,有人站在公布欄前看社團招生,也有人一邊走一邊抱怨大學課本怎麼比想像中貴。
開學不到一週,夏宇對校園裡的一切還不算熟。
高中和大學的節奏差很多,光是不同教室、不同課表、不同系館之間的距離,就夠讓不少大一新生手忙腳亂。
不過夏宇的適應力一向不錯,經濟系的課、法律系那邊加選的課、教室位置與通勤時間,他也幾乎在開學前就排過了一遍。
夏宇一手拿著資料,另一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蓋打開時,小小的螢幕亮起,他低頭看見夏緻傳來的簡訊,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突然鬆動了一點。
那笑意很淡,像是只在眼尾和唇角短暫停了一下,卻還是被旁邊的人看見了。
彭奕豪露出看見奇景似的表情,湊過來搭話。“夏宇,你剛才在笑什麼?”
夏宇把手機往回收了點,語氣平直。“和你沒有關係吧。”
只是一起上了幾堂必修課的同班同學而已,他沒有向對方解釋私事的必要。
彭奕豪沒有因此退卻,笑嘻嘻地問,“是簡訊嗎?女朋友傳的?”
夏宇不耐煩地回“我妹。”
“原來你有妹妹哦——”
彭奕豪話還沒說完,夏宇已經低頭按下回撥鍵,避開下課後來來往往的人群,往無人處走去。
*
察覺到書包裡的手機在震動時,夏緻愣了一下,她走到騎樓邊比較不擋路的位置,把紙袋暫放在地上。
當她拿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時,心口先是一緊,接著又像被什麼悄悄托了一下。她按下接聽鍵,聲音下意識放輕,“哥?你下課了?”
夏宇聽見她的聲音,眉眼間那點漠然徹底散了。“剛下課,待會還有最後一堂。你的書拿到了?”
“拿到了。”夏緻看了眼地上的紙袋,“在回學校的路上。”
夏宇隨口一問“書重嗎?”
夏緻停頓了一下,語氣十分自然,“還好。”
夏宇幾乎不用看她的臉,都能猜到她說「還好」時是什麼表情。“你的還好通常代表不輕。”
夏緻小聲辯解,“只是比想像中厚一點。”
夏宇順其自然地問“什麼書?”
夏緻遲疑了一瞬。
那個停頓很短,但夏宇還是聽出來了。他靠在牆邊,指尖輕輕敲了下手機邊緣,“電腦方面的書?”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夏宇幾乎可以想像,她現在低著頭、猶豫要不要老實交代的模樣。
“對,是有關網頁設計實務與動態效果應用的書。”夏緻最後還是承認了,她補充道“我之前接案的時候,有些地方需要查,但找到的都是零零散散的資料,這本書的內容比較完整,可以隨時對照。”
夏宇聽她講到這裡,原本微皺的眉心沒有立刻鬆開。
他第一個念頭仍然是:她現在高三,最該做的事是好好準備升學,不是把課餘時間再切出去一塊。
她已經夠忙了,課業、家務、夏天夏美那些麻煩事情,還有她自己總說「不會花太多時間」的小事,每一件單獨看起來都不重,加在一起卻足夠把她壓得喘不過氣。
可他也聽得出來,她是真的想學。不是只為了賺錢,也不是單純想完成她所接的案子。她是真的有興趣,也確實願意為這件事花時間。
夏緻自從上了國中以後,就很少主動說自己想要什麼。她不太購物,不太提要求,錢能省就省,連偶爾替自己買點東西,都會先想那個是不是必要。
她把太多心思放在家裡、課業和別人身上,反而很少為自己保留一個純粹的休閒愛好。
所以當她提到那本書時,語氣裡那點平靜卻藏不住的喜歡,夏宇聽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兩秒,才說“是該買一本放家裡查,不然你整天從圖書館借一堆書也麻煩。”
夏緻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一緊。她本來已經準備好要解釋,說自己不是亂花錢。
但夏宇沒有先問價格,也沒有叫她別再接案,只是很乾脆地說可以買。像是她想往哪裡走,他便先替她把那條路的合理性評估好。
夏緻認真地保證,“我會好好看的。”
“但不能占用到睡眠時間。”夏宇不擔心她買了不看,只擔心她廢寢忘食。
“好。”
夏宇看時間差不多了,“那本晚上我拿。你先帶回學校,不要提著到處跑。八點我去接你。”
夏緻連忙說“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我知道你可以。”夏宇的語氣溫和,卻完全沒有要讓步的意思,“所以你現在先把書帶回學校,其他晚上再說。”
夏緻聽見那句「我知道你可以」,心口微熱。
夏宇從來不是因為覺得她做不到才管她。相反地,他太清楚她做得到,所以才更不想她什麼事都自己撐著。
夏緻只好暫且妥協,“知道了。”
夏宇又交代她“回學校後傳訊息給我。”
夏緻看了眼回程的路,“哥,我已經快到學校了,沒必要浪費錢再傳一封。”
“那你打公共電話。”夏宇像是早就料到她會說什麼,“不然我等一下再打給你。”
夏緻被他堵得一時無話可說。她站在騎樓下,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人聲,他們之間明明隔著兩所學校、幾段車程,這一刻的距離卻如同今早在校門口那般地近。
最後她還是低低地應了聲“好。”
夏宇這才滿意一些,“路上注意車,紙袋不要一直用同一隻手提,會勒。”
夏緻低頭看了眼已經被提繩壓出一點痕跡的手指,微微怔住。
夏宇像是能看見似的,輕笑,“又被我說中?”
夏緻有些心虛。“沒有很勒。”
“那就是有。”夏宇毫不客氣地拆穿她,“兩隻手換著提,走慢一點。我時間還夠,你不用急。”
夏緻頗為無奈,“哥,你很像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了。”
夏宇唇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聞言,他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些,“你就認命吧,只要我還是你哥,你就一輩子都歸我管。”
夏緻的笑意卻停在唇邊。
那句「只要我還是你哥」,夏宇說得天經地義,像永遠不需要懷疑的前提。可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他們根本不是真正的兄妹。
過了幾秒,夏緻壓住喉間的酸澀,極輕地答了一聲“……好。”
夏宇原本還想再叮囑幾句,可聽見她這樣乖順地應聲,反倒說不出口了。他想她現在肯定是一副乖到不行的模樣,可惜隔著電話無法摸摸她的頭,他溫聲說“那你先回學校吧,小緻。晚上見。”
“晚上見。”
夏緻掛掉電話後,站在原地看了螢幕幾秒,才慢慢地把手機收回書包。她提起紙袋,又將提繩往掌心裡調整了一下,像是真的照著他說的那樣,讓自己不要被勒得太疼。
*
夏宇收起手機後,正打算去下一堂課的教室。
彭奕豪站在不遠處,見他要走,立刻跟了上去。
夏宇意外他居然還沒走,唇邊那點笑意頓時淡了下去。“你還有事?”
彭奕豪好奇地追問,“你剛剛是在跟誰講電話?總不會還是你妹吧?”
夏宇懶得理他。“關你什麼事?”
“哎呀,別這樣嘛。”彭奕豪無懼他的冷臉,自顧自地說“我真的很好奇,是誰可以讓你露出那種表情。認識你這段時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笑成那樣。”
夏宇的腳步絲毫沒停。“你很閒?”
彭奕豪並不在意他帶刺的話,漫不經心地接道“沒有啊,反正我們要去的是同一間教室,剛好可以聊一聊天,打發時間。”
夏宇看都沒看他,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必要的時間利用。
“你就發揮一下同學愛嘛。”彭奕豪一點也沒有放棄話題的打算,“再說了,能同班也是種緣分,未來四年都在一個班上,同學之間總要互相了解一下吧?”
夏宇只覺得可笑,“我沒有那種東西。”
“看得出來。”彭奕豪絲毫不意外,甚至覺得這樣更有意思。“不過人嘛,總會有需要幫忙的時候。講感情太虛,講錢或人情就實際多了吧?”
夏宇終於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很清楚。那麼你纏著我不放的目的是什麼?為了收集情報,好賣個好價錢?”
“別把我想得那麼壞嘛。”彭奕豪吊兒郎當地說,“我不過是覺得,跟有用的人打好關係沒什麼壞處。”
夏宇不為所動,“那你找錯人了。”
“未必吧。”彭奕豪似笑非笑,“大一剛入學就敢選擇法律、經濟雙主修,怎麼看都不簡單。”
夏宇終於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友善,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審視。
彭奕豪像是完全不覺得自己說錯話,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依舊散漫,“我這個人呢,優點不多,但看人還算準。你不是那種只會把課表排滿、然後累死自己的書呆子。”
夏宇淡淡道“你倒是很會替剛認識的人下判斷。”
“是啊,我至今還沒看錯過。”彭奕豪自信一笑,“而且和我交朋友的沒有一個後悔。”
“所以你現在的目標是我?”
“目前是。”彭奕豪承認得很乾脆。
夏宇冷冷地看他。“我沒時間玩什麼友誼遊戲。”
“沒關係啊,那就當互利互惠?”彭奕豪一點也不心虛,甚至還順手把話題接回來,“所以,你真的不打算說,剛才到底是誰讓你露出那種稀奇的表情?女朋友?還是曖昧對象?”
夏宇不想繼續聽他鬼打牆,也不想再聽他胡說八道,直接丟出答案“我妹。”
彭奕豪愣了一下,原本那點看熱鬧的興致頓時淡了些。“還真的是妹妹哦。”
這答案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夏宇在學校冷歸冷,對家人態度不一樣也很正常。何況方才那通電話,他那樣的笑容雖然罕見,但的確不像是在講什麼曖昧話,更像是對很熟的人沒轍,又忍不住縱容。
彭奕豪想了想,隨口感嘆,“你和你妹感情不錯嘛。”他原本也沒打算再問,只是看著夏宇那張臉,不禁嘴快地多問了一句,“話說你長這樣,你妹應該也不差吧?是不是很漂亮?”
夏宇的眼神瞬間變了。“你問這個幹嘛?”
方才他頂多是不耐煩,這會兒卻連眼底最後一點情緒都收乾淨了。
彭奕豪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妙,“呃,我就隨便問問。”
夏宇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結了冰。“隨便問問?”
那四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卻比方才任何一句冷淡的回答都更有壓迫感。
“你把一個女生的長相當作可以隨便閒聊的話題?”
彭奕豪立刻補救,“不是,我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不尊重女生,我只是——算了,當我沒問好了。”
“少拿沒品當有趣。”夏宇收回目光,語氣依舊不怎麼客氣。“她高三,要考大學,沒空理無聊的人。”
彭奕豪差點被氣笑,“我也沒打算要幹嘛啊。”
夏宇冷冰冰地瞥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寫著:你最好沒有。
彭奕豪沉默了幾秒,小聲嘀咕,“真小氣,問一下也不行哦。”
夏宇沒理會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彭奕豪看著他的背影,最後下了個結論。
夏宇這個人,真不是普通的妹控。
看來以後絕對不能拿他妹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