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緻醒來時,天才剛亮。
二樓走廊還很安靜,窗外的光透過窗簾邊緣落進房裡,薄薄一線,剛好落在書桌那堆高三課本上。
夏緻沒有馬上起身,只是安靜地躺了幾秒,像是讓自己從睡意裡完全清醒過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髮圈,她坐起身,伸手拿起來,把睡亂的長髮簡單梳了下,隨手束到腦後。
高三的參考書堆在書桌一角,旁邊壓著幾張昨晚整理到一半的打工排班表與零散帳目。
夏緻掃了一眼,沒有多停留,只把最上面那張折好收進抽屜裡,像只是順手收起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洗漱完下樓時,整個夏家依然寂靜無聲。
夏緻經過客廳時看了一眼茶几,地下室的門毫無動靜,夏流大概也還沒醒。餐桌上也還空著,昨晚收好的杯盤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
牆上的掛鐘,時間指向五點半,這個時間是夏家難得安靜的時刻。
夏緻先進廚房,洗好米放進電鍋,接著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吐司、水果、配料和前一天剩下的青菜。她做事一向俐落,不急不徐,像早就把每個人的習慣都排進了早晨的流程中。
夏宇不喜歡太甜的早餐,要喝黑咖啡;夏天早上容易迷糊,便當盒最好提前裝好,放在他看得見的位置;夏美嘴上說吃飽了,真的到學校了,卻很快又會餓;夏流醒來第一件事多半想喝茶;夏雄有時候沒空留在家吃早餐,需要幫她打包一份路上吃。這些事情沒有人特別交代她,她卻都記得。
煎鍋熱起來時,夏緻把蛋打進碗裡,筷子輕輕攪散。油聲很快響起,她順手把夏宇的杯子拿出來,放在咖啡機旁邊,又把夏天、夏美的便當盒和餐具從烘碗機拿出來,裝進便當袋中。
夏緻站在流理台前,把煎好的蛋一個一個盛進盤子裡。她身上穿著圍裙,長髮在腦後鬆鬆綁起,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肘上方,動作很輕,卻很快。
鍋裡的火沒有開太大,吐司機跳起來的聲音剛好蓋過客廳裡老舊時鐘走動的細響。
夏緻回頭看了一眼餐桌,確認夏美喜歡的果醬、夏天習慣喝的果汁、夏流要的熱茶、還有夏宇那杯不加糖的咖啡都已經放好,才又低頭把最後一份早餐裝盤。
這樣的早晨對夏家來說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只要睜開眼睛,就會看見她已經在那裡,把每個人需要的東西都放到應該在的位置。
樓上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夏美拖長的聲音。“二姐——我新買的髮圈不見了啦!”
夏緻沒有抬頭,只是把火關掉,語氣很自然地回了一句,“美美,在你書架的飾品櫃第二層抽屜左邊的小盒子裡。昨天你說那個粉色的太幼稚,我幫你放到藍色格子裡了。”
樓上安靜了十分鐘,接著夏美跑下來驚喜地喊“真的在那裡耶!二姐你也太神了吧!”
“不是我神,是你每次東西亂放的地方都差不多。”夏緻把早餐端上桌,唇角卻微微彎起來。
夏宇剛好從樓梯上下來,聽見這句話時,看了夏緻一眼,忍不住輕笑。“你早就該收她整理費了。”
還好夏美又重新上樓去了,沒聽到他這句話,不然肯定和他會吵起來。
夏緻回頭看他。“那你也要收小天失物招領費嗎?他昨天在客廳找自己的書包找了十五分鐘。”
夏宇挑眉,“我沒有收是因為,收了他也付不出來。”
“哥。”夏緻有些無奈地看著他,眼底有很淡的笑意,像是對他這種尖銳裡帶著照顧的說法習以為常。她把他的咖啡往他座位前推了一點,又順手把今天要繳的家用帳單放到旁邊,“我昨天晚上先整理好了,等一下你看一下就好。”
夏宇坐下的動作停了一瞬,視線從那疊整理得乾乾淨淨的紙上移到她臉上。“你昨天幾點睡?”
夏緻一臉無辜,語氣極為平穩,“很正常的時間。”
“夏緻。”夏宇沒打算讓她蒙混過去。
聽見他叫全名,夏緻只好低頭替他把吐司放到盤子裡,含糊道“比你早。”
夏宇冷笑一聲,“比我早不代表早睡,我凌晨一點半才睡。”
夏緻安靜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說“那哥你也該早點睡。”
夏宇被她這句話氣笑了。“你少轉移話題。”
這時候夏天揉著眼睛從樓梯上下來,頭髮有點亂,制服衣領也沒翻好,領帶歪七扭八。他一邊打哈欠,一邊迷迷糊糊地說“早安……老姐,今天有沒有果汁?”
“有。”夏緻轉過身,把他的杯子遞過去。“小天,你的制服沒穿好。”
夏天低頭看了一眼,一手拿著果汁,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整理制服衣領和領帶,結果越弄越亂。
夏緻看不下去,走過去替他把衣領翻好,又把他的領帶調整好,撫平衣服。
夏天乖乖站著讓她整理,像是早就習慣自己這個姐姐會把他所有出門前的小失誤都收拾好。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老姐。”
“把早餐吃一吃。”夏緻拍了拍他的肩,“再慢就來不及了。”
夏美終於從樓上衝下來,頭髮還沒梳好,睡亂的髮尾翹在肩邊,可整個人已經精神得不像剛醒。她一看見夏緻就湊了過去,把一堆髮飾和梳子塞到她手裡。“二姐,你幫我綁嘛,我今天想要那種看起來很可愛,可是又不要太幼稚的髮型。”
夏宇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平地吐槽,“你的要求本身就很幼稚。”
“你閉嘴啦!”夏美立刻回頭瞪他。
夏宇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我只是陳述事實。”
夏美不理他,抱住夏緻的手臂晃了晃,“二姐,你看他!”
夏緻被她晃得有些站不穩,卻沒有推開她,只是把人帶到椅子旁坐下,拿起梳子替她把頭髮梳順。“哥是說話比較直,不是故意欺負你。”
夏宇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替我美化。”
夏緻抬眼看他,語氣一本正經,“那我下次直接說你嘴巴壞。”
夏天剛喝進去一口果汁,差點嗆到。
夏美則瞬間笑出聲,得意地對夏宇做鬼臉。“聽到沒有,連二姐都說你嘴巴壞!”
夏宇靠在椅背上,原本想反駁,看著夏緻已專心開始幫夏美用頭髮,最後他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夏美坐到餐桌邊,嘴上還在指定,“我今天想要半綁,可是不要太普通,最好有一點編髮,然後後面可以夾那個小蝴蝶結,但不要像小朋友。”
夏宇嗤笑一聲,“幫你綁就不錯了,要求還真多。”
夏美嗆了回去,“要你管啊。”
夏緻從夏美小時候開始,就負責替她綁頭髮。夏美的辮子、半綁髮、丸子頭、各種小髮飾搭配,幾乎都是夏緻一點一點練出來的。她手很穩,動作又細,綁出來的髮型總是精緻好看,連夏美這種容易坐不住的人都願意乖乖讓她弄。
“美美,你先坐好。”夏緻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先幫夏美把頭髮梳開,再把她亂翹的頭髮梳順。
夏美立刻端端正正坐好,平常在夏天和夏宇面前都能吵上半天的人,到了夏緻面前卻聽話得不得了。
夏緻從兩側各挑出一束編起來,再在後方鬆鬆收起。她的動作不快,卻熟練得很,指尖穿過髮絲時幾乎沒有扯到夏美一下。
夏美掏出隨身鏡偷偷看,眼睛越看越亮。“二姐,你真的超會綁。”
“不要亂動。”夏緻的手很巧,幾下就把夏美的頭髮分好,編進一點鬆鬆的弧度,再用髮圈固定住。她把小蝴蝶結夾上去,微微調整角度,“好了。”
她沒有把夏美打扮得太誇張,卻剛好讓她看起來很有活力。
夏美衝到廁所照了照鏡子,滿意地笑。她轉頭又跑回餐桌邊,抱著夏緻的手臂蹭了下,“二姐你最好了!”
夏緻把東西收拾好。“知道我好,就不要再把髮圈丟在奇怪的地方。”
“我哪有亂丟。”夏美小聲辯解。
夏宇淡淡道“你只是每次都忘記自己丟在哪裡。”
“勢利鬼!”
客廳茶几忽然被人從下方推開,夏流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地下室入口傳出來。“一大早叫魂啊?你們這些小孩子是想把阿公我吵到異能失調哦?”
夏美立刻收斂了一點,“阿公,早啊。”
“阿公,來吃早餐啊。”夏天喝完果汁後又倒了杯牛奶。
夏緻把熱茶端到夏流面前,熟練地切換成臺語。“阿公,早餐在桌上,茶也我泡好了。今天比較燙,你記得喝慢一點。”
夏流把地下室的門關上,原本還板著的臉,一看見她遞過來的茶,臉色登時緩和了幾分。“還是我們小緻最貼心。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只會吵。”
夏美不服氣,“阿公,你偏心啦!”
夏流哼了一聲,“你要是像你姐一樣乖,阿公也偏心你啊。”
夏美撇嘴,但很快又抱住夏緻的腰撒嬌,“沒關係,阿公偏心二姐,二姐偏心我。”
“好,偏心你。”夏緻被她抱得有些無奈,卻還是摸了摸她的頭。“快吃早餐,真的要遲到了。”
夏緻把早餐放到夏流面前,又順手把筷子擺好,“阿公,今天的蛋煎得比較嫩,你先吃一點,不要空腹喝太多茶,不然雄哥也會唸你。”
夏流低頭看了看盤子,再看了看她,嘴上還是愛面子,“我是她爸耶,哪有那麼容易被唸?”
“就是這樣雄哥才會念你,因為她很關心你。”夏緻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又把茶壺往旁邊挪了一點,“你先吃一半再喝茶。”
夏流瞪著被她挪遠的茶壺,像是很想維持長輩威嚴,可最後還是拿起筷子,低聲嘟囔“就你最會管阿公。”
夏美從夏緻身後探出頭,小聲說,“阿公明明被管得很開心。”
夏流聽見了,目光銳利地看她一眼,“囡仔人有耳無喙(小孩子有耳沒嘴)。”
夏美瞬間縮回去,“我什麼都沒說。”
夏雄從樓上匆匆下來時,手上還拿著外套和車鑰匙,顯然又是要趕著出門。她看見桌上的早餐,鬆了一口氣。“小緻,還好有你,不然這個家早上一定會爆炸。”
夏緻把夏雄那份早餐遞給她。“雄哥,你今天要提早到公司,對吧?早餐幫你包好了,路上吃。”
夏雄接過來,臉上那種風風火火的神色柔和了一點。本想摸摸她的頭,又因為趕時間,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謝啦,我們小緻真的有夠可靠。不過你高三了,自己的功課也要顧,不要什麼都攬在身上,聽到沒有?”
夏緻點頭。“我知道。”
夏宇坐在旁邊,聽見她這三個字,眼神微微一動。他太熟悉夏緻的「我知道」了。那通常不是她真的會少做一點,而是她知道大家希望她這樣回答,所以她就這樣回答。
她總是知道該如何讓人放心,會把話說得剛剛好,把表情擺得剛剛好,連疲憊都藏得剛剛好。大家都說她懂事,可夏宇有時候會覺得,她懂事得太過分了。
夏雄趕著出門前,又回頭喊了一句 “夏天,不准亂發揮愛心!夏美,不准亂花錢,也不准偷用異能!夏宇,看好他們!小緻,你也不要太累!”
幾個人各自應聲,只有夏緻的聲音最輕。“好。”
門關上後,夏家短暫安靜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早晨的吵鬧。
夏美一邊吃早餐一邊說學校同學的八卦,夏天慢半拍地反應,夏流坐在旁邊喝茶,時不時插一句完全偏離主題的話。
夏宇站起身讓位,示意她坐進去她的位置,“你不要只顧著其他人,快點過來吃早餐。別到時候他們沒遲到,你自己遲到了。”
夏緻轉頭看他,“哥,我等一下再吃。”
“你的「等一下」是多久?”夏宇沒有退讓,“過來坐下。”
夏美捂著嘴偷笑。“二姐也被管了。”
夏天也看著她,“老姐,你先吃啦,不然等一下又冷掉。”
夏流更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小緻,聽你哥的。小孩子正在發育,不吃早餐像什麼話。”
夏緻看著忽然一致對外的幾個人,難得有點無奈。明明她平常才是那個安排大家用餐的人,可每每輪到她自己,就總會被夏宇第一個抓到漏洞。她只好坐下,拿起筷子,“好,我吃。”
夏宇這才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嘴角那點很淡的弧度,還是被夏緻看見了。
她垂下眼,咬了一口吐司,沒有說話。
夏宇看著帳單,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又接了什麼工作?”
夏緻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夏美好奇,“什麼工作?二姐你又偷偷打工哦?”
“不是打工。”夏緻語氣自然地說,“只是幫人整理一點資料,還有做簡單的網頁,不會花很多時間。”
夏宇顯然不信。“不會花很多時間,那你昨天還那麼晚睡?”
夏緻知道瞞不過他, “只是剛好快交件了。”
“你現在是高三。”夏宇提醒她。
“我知道。”夏緻偏過頭,聲音放得很輕,“可是只是一些小案子,而且我之後大學想念資工,現在多接觸一點也不是壞事。”
夏宇看著她。這理由太漂亮,也太合理,合理到他一時找不到可以直接反對的地方。
夏緻總是這樣,她要做一件事之前,會先把所有可能被質疑的地方都想好,再用最不讓人擔心的方式說出來。她不像夏美那樣理直氣壯地任性,也不像夏天那樣迷糊到讓人一看就知道該盯著。
她太清醒,太有分寸,所以反而更難被阻止。
“錢不夠用可以跟我說。”夏宇最後只能這樣說。
夏緻笑了一下,“哥,你自己也還是大學生。”
夏宇的手搭在她肩上,“至少我比你大。”
夏緻縮了一下肩,小聲說“也只大不到兩歲。”
夏宇瞇起眼。“夏緻。”
夏緻低頭吃東西,假裝沒聽見。
夏美看著他們兩個,故作不滿,“勢利鬼,你偏心,對我就那麼小氣,對二姐就那麼大方。”
夏宇面不改色,“那是因為你和夏天都亂花錢。”
夏天茫然地抬頭,“我有嗎?”
“有。”夏宇和夏美幾乎同時說。
夏天愣了一下,低頭默默喝牛奶。
夏緻忍不住笑出聲。
“而且都是花冤枉錢。”夏宇對著夏天恨鐵不成鋼地補充道,“你和夏美都是。”
夏美為自己平反,“我買的都是用得到的東西,才不是冤枉錢……”
夏宇不鹹不淡地問,“例如?”
夏美卡了一下,硬著頭皮說,“新的髮飾、手鍊、很可愛的抱枕,還有帥哥的海報。”
夏宇毫不意外,“你現在知道什麼叫冤枉錢了吧。”
夏美氣得瞪他,夏天則還在認真思考自己到底哪裡亂花錢。
夏緻快速解決完早餐後,怕他們再吵下去真的來不及,便起身去把幾個便當袋一一拿過來,放到他們座位旁邊。“好了,零用錢的事等放學後再說。小天,便當在你旁邊。美美,你的也放好了,不要忘記拿。”
夏美立刻伸手去拿自己的便當袋,“我今天一定不會忘。”
夏天也跟著附和,“我也是。”
夏宇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冷嗤一聲“你們兩個笨蛋說的話沒有什麼可信度。”
夏緻拿起旁邊一個小紙袋,放到夏宇手邊,“哥,你今天的課到第九節,對吧?這個給你帶著。”
夏宇看了一眼紙袋,裡面是簡單包好的一盒壽司和一盒水果。他沉默了兩秒,才說“我又不是夏天,每次餓了都不知道買東西吃。”
夏天猝不及防地中槍,“也沒有每次……我只是有時候會忘記。”
夏美嘲笑他,“你上次說要省錢,結果忍到回家,肚子叫得超大聲。”
“那是因為那天中午吃太少。”夏天很認真地糾正。
夏宇懶得理他們,他看著夏緻,“你不用每天替我準備這些,早上已經夠忙了。”
夏緻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語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順手而已,反正小天和美美也要帶。”
夏宇當然知道不是順手。他的那盒壽司口味豐富,裡面的水果也避開了他不喜歡的種類。但他沒有拆穿,只是把紙袋收進包裡,“下次不要弄太多。”
夏緻微笑點頭,“知道了。”
夏美看著他們兩個,大聲抱怨,“二姐,你偏心啦,勢利鬼那份看起來比較好吃,分量也比較多,我要跟他換。”
夏宇見她無理取鬧,不由得臭著臉,“你叫誰勢利鬼?”
夏美理直氣壯,“叫你啊。”
夏宇冷笑,“那你這個月零用錢可以不用找我預支了。”
夏美臉色頓時一垮,她當即轉向夏緻,努力地眨了眨眼,“二姐。”
夏緻不置可否,“看你今天有沒有準時出門。”
夏美立刻開始收拾東西,像是突然變成全家最有紀律的人,“二姐放心,我動作很快的。”
夏流在旁邊看著,不由得哼笑了一聲,“整個家也就小緻治得住你們。”
夏家的早晨總是這樣。夏美吵,夏天迷糊,夏雄忙,夏流愛鬧,夏宇一邊嫌麻煩一邊把所有人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而她就在這些聲音裡,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把每個人的小習慣安安穩穩接住。
外人若是第一次踏進夏家,多半會覺得這裡吵得不像話。可夏緻很喜歡。
她喜歡夏美一邊嫌棄夏宇一邊找她撒嬌,喜歡夏天迷迷糊糊卻總想幫忙,喜歡阿公會鬧點小脾氣,卻在她多夾一點菜過去時乖乖吃掉。也喜歡雄哥明明急著出門,還要回頭叮囑她一句不要太累。
至於夏宇——
夏緻偷偷看了他一眼。
夏宇正低頭翻資料,一手拿著咖啡,另一手卻很自然地把夏美漏掉的東西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夏美完全沒有發現,還在低頭整理東西。夏宇也沒有提醒她,只輕輕翻了一頁,好像剛才那個動作只是出於本能。
夏緻眼底浮出一點很淡的笑。她很清楚,夏宇其實比誰都細心,只是總愛把關心藏在不太好聽的話裡,所以家裡常常沒有人發現。
夏宇察覺到她的視線,朝她看過來,“看我幹嘛?”
夏緻眨了眨眼,“沒事。”
夏宇顯然不信,“你那個表情通常代表你在想一些很失禮的事。”
夏緻若無其事地說“我只是覺得哥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
夏宇不以為然,“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夏緻隨口舉例,“你今天沒怎麼唸小天和美美。”
然而夏美並不覺得,“哪有,勢利鬼今天還是一樣囉嗦。”
夏宇冷淡地拋出一句“零用錢不要了?”
夏美瞬間閉嘴,轉頭抱住夏緻的手臂,“二姐,他威脅我。”
夏緻把她頭髮上有點歪掉的小蝴蝶結重新夾好,“所以不要惹哥。”
夏美頗不服氣,“你都幫著他。”
夏宇略顯得意,“因為她有判斷力。”
夏天安靜地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說“老姐好像真的最聽老哥的話。”
夏美一愣,轉頭看夏緻,“真的嗎?”
夏緻還沒開口,夏宇已經把咖啡杯放下,一副理所當然地模樣,“她比你們聰明,知道聽誰的比較明智。”
“勢利鬼!”夏美氣得作勢要撲過去,被夏緻一把拉住。
夏流看著幾個孫子孫女吵成一團,裝作沒聽見。早餐已吃完了大半,他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拿茶杯。
夏緻眼角餘光看見,沒有阻止,只把茶壺拿回來,替他倒了半杯熱茶。“阿公,小心燙。”
夏流眼睛一亮,馬上把茶杯端起來。“還是我們家小緻最孝順,泡的茶也最好喝。”
夏緻笑了出來。她笑得很輕,像清晨落在杯沿上的一點光。“是阿公會教。”
夏宇不經意看見這一幕時,手上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夏緻漂亮。應該說,夏家的人容貌都不錯。
夏美的五官深邃,夏天乾淨清秀,夏雄至今仍是個美人,連葉思仁年輕時都長得不差。夏緻當然也是好看的。
只是她的漂亮和夏美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銳利到讓人不敢靠近的漂亮,也不是靠張揚和鋒芒引人注目。她的容貌精緻,但眉眼柔和,笑起來時沒有什麼攻擊性,卻讓人看了一眼就很難移開目光。
那種美很奇怪,不是令人驚心動魄,反而是讓人看著看著,心情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一碰,連嘴角都不自覺放軟。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了很久。
從小就是這樣。夏緻笑起來時,眉眼會微微彎起來,整個人都像是比平常柔軟一點。
她小時候會牽著他的手,去哪都要跟。也常動不動就撲過來抱他,或是撒嬌要他背。長大後雖不再那麼黏人,卻還是會在他替她擋掉夏美的胡鬧、幫她拿過重的東西,或假裝嫌麻煩卻和一起她收拾善後時,露出那種很輕、很安靜的笑。
每次只要看到她那樣笑,夏宇的心情就會莫名變好。
這個習慣太久了,久到他甚至不覺得需要追究原因。
從他有記憶開始,她就是家裡的小緻,是第一個跟在他身後喊他哥哥、會對他撒嬌、哄他開心的妹妹。
不過那些似乎已變成了「曾經」。
夏宇垂下眼,把那點感觸壓過去,語氣仍舊平常,“你今天放學後有事嗎?”
夏緻剛把點心放進夏天的便當袋中,正拉上拉鍊,“有。”
夏宇有點意外,“和朋友約好?”
“不是。”夏緻頓了一下,“去書店拿之前訂的書。”
夏宇問“哪一家?”
夏緻報了店名。
夏宇思索幾秒,“我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後,會去那附近,正好順路。”
夏緻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不用,我自己去拿就好。”
夏宇故意問“我有說要幫你取書嗎?”
夏美插話,“你剛剛明明就是那個意思。”
夏宇面無表情地看她,“東西整理好了?”
夏美低頭看了一眼,瞬間安靜。
夏緻眼裡笑意更深,卻還是說“真的不用,哥。”
夏宇低頭喝了口咖啡。過了一會,他才回答“到店裡傳訊息給我,回家前也傳。”
夏緻知道這已經是他退一步後的結果,“好。”
夏美在旁邊看看夏宇,又看看夏緻,露出一點古怪的笑,“勢利鬼,你真的很愛管二姐耶。”
夏宇連眼皮都沒抬,“我也管你。”
夏美搖了搖食指,“那不一樣。你管我是因為你嫌我麻煩,你管二姐是因為你怕她不見。”
夏緻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夏美原本只是隨便亂講,說完自己也覺得好像有點怪,“我是說,因為二姐太可靠了嘛,她如果不在,家裡會亂掉啊。”
夏天很誠實地點頭,“這是真的。”
夏流則一邊喝茶一邊哼了一聲,“小緻當然不能不在。誰不見都不准小緻不見。”
夏美指了指自己,期待地問“阿公,那我呢?”
夏流瞥她一眼,“看情況。”
“什麼?!為什麼輪到我就要看情況?”夏美誇張地捂住胸口,像是受到巨大的打擊,“阿公偏心,我受傷了。”
夏緻安撫她,“阿公只是開玩笑的。”
剛才那點奇怪的靜,很快就被夏家的吵鬧聲蓋過去了。
夏宇低頭整理資料,指尖卻在紙頁邊緣停了幾秒。
怕她不見?
夏美說話向來沒頭沒腦,可有些話偏偏就是因為沒經過思考,才會準得令人心裡不太舒服。
夏宇朝夏緻看去,她正低頭替夏天檢查書包。
夏天的課本和作業被她一一確認過,便當袋被她綁在書包背帶上,摺疊雨傘也塞進書包。夏天站在旁邊,乖巧得像個等待出門的小學生。
夏流端著茶,嘴上說小孩子麻煩,眼神卻跟著夏緻轉。
所有人都在叫她。老姐、二姐、小緻。
夏緻一一應了。
夏宇看著她,覺得夏美那句話也沒有說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在,這個家大概會變得混亂不堪,而他大概會比任何人都先受不了。
“哥?”夏緻的聲音突然靠近。
夏宇回過神,看見她站在自己旁邊,把他的東西遞過來,“你剛剛在想什麼?”
夏宇接過東西,“在想夏美今天預支零用錢的理由會不會比上次更離譜。”
夏美遠遠聽見,立即抗議,“我這次的理由很正當!”
“先說來聽聽。”夏宇漫不經心地說。
夏美底氣十足,“我要買新的髮夾。學校附近那家飾品店這幾天進新款,有一個水鑽髮夾超好看,而且不是那種太浮誇的,學校應該不會抓。”
“正當在哪裡?你的髮夾還不夠多嗎?”夏宇嗤之以鼻,“你之前還被你們學校的學務主任叫去,說頭上裝飾得像聖誕樹。”
夏美激動地抱怨,“是那個學務主任太機車好不好!髮夾上面的亮片只是有點反光而已,那樣他也要抓。”她轉頭求援,“二姐,我真的很喜歡那個髮夾。我保證這次絕對不會被抓。讓我買啦,拜託。”
夏緻像是早就見慣這種場面,一邊把餐桌都收拾乾淨,一邊說“美美,先去上課,其他的放學後再說。”
夏美順手幫忙了下,嘴卻沒停,“可是新款會賣完!”
夏緻不為所動,“那就代表你跟它沒有緣分。”
夏天很小聲地笑出來。
夏美氣得跺腳,“小哥你居然笑我!”
夏緻不忘提醒,“小天,你今天有體育課,替換的衣服記得帶。”
正準備洗碗的夏天聞言,睜大眼睛。“啊,我忘了!”
夏宇閉了閉眼,像是在忍耐。
夏緻卻已經走到一旁,把昨晚幫他折好的運動服拿出來塞進他的書包。“我幫你放進去了。”
夏天一臉感動地看向她。“老姐,還好有你。”
夏宇皺眉,“你不要每次都靠她提醒。”
夏緻輕描淡寫地說“哥,沒關係,只是一點小事。”
夏宇聽見這句話,眉頭皺得更深。“你不要什麼都沒關係。”
夏緻微微一愣。
客廳裡熱鬧的聲音像是短暫遠了一點。
夏宇看著她,眼神比剛才更沉。他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但每次說出口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她真正聽進去。
夏緻太習慣把所有事都接下來,也太習慣用一句「沒關係」把自己負擔的重量減到最輕。然而夏宇偏偏最討厭她這樣。因為他看得出來,她不是不累,也不是沒有不想做的時候,她只是太會忍了。
夏緻很快回過神,對他露出一個安撫似的笑。“這真的沒有什麼。”
夏宇看著那個笑,沉默不語。
夏美大概也察覺氣氛不太對,難得沒有插嘴。夏天拿著沾了泡沫的玻璃杯,不知所措。
最後還是夏流重重咳了一聲,打破安靜。“好了好了,一大早不要搞得像開作戰會議那麼嚴肅。小緻,過來一下,阿公給你看一個好東西。”
夏緻像是得到台階,聽話地走了過去。“阿公,什麼東西?”
夏流神神秘秘地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塞到她手裡。“這個,阿公特別留給你的,不要給其他人看到。”
夏美拆臺,“阿公,我已經看到了啦!”
夏流抬頭挺胸,雙手叉腰,“看到又怎樣?這是給你姐的。”
夏緻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糖,有些哭笑不得。“阿公,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管你們這些孩子長多大,在阿公眼裡,你們都是小孩子。”夏流阿公哼了一聲,又補上一句,“而且你最近太瘦了,多吃一點。”
夏緻握著那顆糖,眼神柔軟下來。“好,謝謝阿公。”
夏宇看著她被阿公光明正大地塞糖,看著夏美鬧著也要一顆,看著夏天終於想起自己快遲到而慌慌張張從廚房走出來,手都沒擦乾。
這些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讓人以為它會一直這樣下去。
夏家永遠吵鬧,永遠混亂,永遠有人忘東忘西,永遠有人急著出門。而夏緻永遠站在其中,把每一道快要裂開的縫補回去。
夏宇低頭看了一眼帳單旁邊那份她整理好的資料,字跡乾淨,分類清楚,連每筆支出的備註都寫得很細。
她總是這樣,把自己放進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只要付出得足夠多,就能證明自己本就該存在。
夏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他只是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夏緻。”
她正幫夏美檢查東西是否有帶齊,聞聲回頭。“怎麼了,哥?”
夏宇原本想說以後不要接那麼多案子,想說你不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累,想說這個家不是少了你就不會轉。可話到嘴邊,他看見她那雙乾淨又專注的眼睛,最後只剩下一句,“放學我去書店接你。”
夏緻愣了一瞬。“不用啦,我還要去圖書館自習,會晚一點。”
夏宇似笑非笑,“你剛才不是只說要去書店拿書?”
“拿完書後再回學校。”夏緻頓了頓,很誠實地解釋,“有幾份資料要查,順便複習。”
夏宇追問“到幾點?”
夏緻預估了下時間,“夜自習開到九點,我可能待到差不多那時候。”
“我八點去接你。”夏宇完全沒有商量的意思。
夏緻有些無奈。“哥,我又不是小孩子。學校裡很安全,而且到時候也還有其他同學可以一起離開。”
夏宇把帳單收進資料夾,“出了校門就不一定了,我不放心。”
“有什麼好不放心……”夏緻還想說什麼,可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她知道夏宇一旦用這種語氣,就不是在問她意見。她也知道他的不放心從來不只是嘴上說說。
雖然他會嫌麻煩,會算得很精,會把所有事都講得像交易和成本,可真到她身上,他又總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讓步,也更容易管得過多。
不過夏緻並不討厭他這樣,她低頭笑了一下。“好吧,那我等你。”
夏宇看著她的笑,心口那點莫名的不舒服終於淡了一些。他站起身,把自己的包拿起來,又順手拿過她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再不出門,你們三個都要遲到。”
夏美抓起書包就往外衝。“小哥快點!阿公再見。”
夏天手忙腳亂地跟上。“等一下,我的運動鞋呢?”
夏宇翻了個白眼,“在你左手邊。”
夏天一看,尷尬地笑了一聲。“我剛才怎麼沒看到。”
夏緻最後確認完瓦斯和電鍋,才拿起自己的書包。“阿公,我們出門囉。你中午肚子餓的話冰箱裡有壽司,你如果要出門的話要記得帶手機。”
夏流揮手趕人,“你們趕快去上課啦,阿公這麼大的人不會餓死,也不會走丟。”毫無一點自己有健忘症的自覺。
夏宇站在玄關等她,趁機教育,“你不要只會管別人,記得晚上早點睡,不要又整理東西整理到半夜。”
夏緻想說自己沒有,話到嘴邊又在他的目光裡收回去,“知道了。”
夏宇這才轉身走出去。
清晨的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玄關地板上。
夏家的吵鬧聲一點一點往外散,夏美在大門口催夏天快點。
夏緻踏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熱鬧、混亂、吵得要命,卻也在每一個清晨,把她穩穩包裹在其中。
夏宇注意到她回頭,“忘記東西了?”
夏緻搖頭,“沒有。”
“那走吧。”夏宇步伐不快,自然而然地等她並肩。
“嗯。”夏緻跟上去,走到他身側。
夏美在前面喊她,“二姐,你今天放學真的不陪我去買東西哦?”
夏緻快步走近,溫聲說“今天不行,週末再陪你。”
夏美欣然接受,“說好了哦!”
夏緻笑著應下,“說好了。”
夏天跟在旁邊,小聲問“老姐,明天晚餐可以吃咖哩嗎?”
夏緻回想了下家裡現有的食材,“如果雄哥沒有臨時要煮愛心料理的話,可以。”
夏天眼睛瞬間亮起來。
夏宇見此,不禁說了一句“你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夏天老實地說“老姐煮的咖哩很好吃啊。”
夏美也回頭,“對啊!勢利鬼你不要在那邊裝,你明明也很愛吃。”
夏宇冷冷地瞥她一眼,“你今天真的不想預支零用錢了?”
夏美立刻轉回去,“我什麼都沒說。”
夏緻又被逗笑。
夏宇看著她肩上那個比平常重一點的書包,直接伸手拿了過來。“你也裝太多東西了吧。”
夏緻反應過來,忙說“我可以自己背。”
“我知道,但我現在剛好空著手。”夏宇看也沒看她,只是把書包背到自己肩上。
夏緻望著他的側臉,不由得笑彎了眼。“哥,你這樣講話真的很不坦率。”
夏宇這才瞥她一眼。“那是因為某個人不知道又在客氣什麼。”
夏緻把手收了回去。“我只是怕書包太重。”
夏宇側眼看她,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知道重還想自己背,是沒看到我在你旁邊哦?”
夏緻走在他身側,肩膀忽然輕了許多,連昨晚熬夜後隱約發沉的頭都像是沒那麼難受了。
她低頭看見兩個人的影子被清晨的光拉長,並排落在路面上,一個略高,一個略低,靠得很近。她眉眼彎了彎。
夏宇看見了,“笑什麼?”
夏緻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卻沒有完全收回去,“只是覺得今天早上天氣很好。”
夏宇抬頭看了眼天色,“普通。”
“可是很適合出門。”
“天氣不好你就不上學了?”
“不會,但可能多少會影響心情吧。”
夏宇看她一眼,像是覺得她這種說法沒什麼邏輯,卻沒有反駁。過了一會,他把她書包側邊沒扣好的扣子順手扣上,動作自然得像早就做過很多次。
夏緻低頭看了一眼被扣好的書包。
夏宇提醒她,“走路看路。”
夏緻輕聲應道“好的,哥。”
這時候的夏緻還不知道,很多年以後,她會坐在魔界王城至高的王座上,聽見這個人用幾乎破碎的聲音喊她「小緻」。
這時候的夏宇也不知道,有一天,他會親眼看見這個總是走在他身邊、總是笑著說沒關係的女孩,會在他面前關上重重殿門,將他驅離。
此刻的早晨仍然明亮。
而夏緻只是跟著夏家人一起走進巷口的陽光裡,彷彿她真的會一直這樣,做夏家的老二,做夏天與夏美依賴的老姐,做夏流疼愛的孫女,做夏雄放心交代家中事的女兒,也做夏宇最偏寵,最讓他心軟的妹妹。
夏家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而這一天,也就如同過去無數個早晨一樣,在吵鬧、催促、偏心與被記得的細節裡,平凡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