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在魔界王城之上時,整片黑色天幕都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開了縫隙。
猩紅色的魔氣自裂縫深處緩緩流動,像倒灌的血,也像某種終於不再被壓抑的本能。
王城之下,無數魔化人低伏在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他們曾經各自效忠不同勢力,曾經分裂、廝殺、互相吞噬,也曾經以為魔界永遠不可能真正臣服於同一個人。
然而此刻,所有人都跪在同一座王座之下,低著頭,不敢直視那個坐在最高處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深色長袍,衣襬垂落在王座階前,像濃到化不開的夜。她的長髮散在肩後,眉眼仍舊精緻,還隱約留著幾分過去的輪廓,但那份曾經溫和、柔順的氣息,早已被魔氣浸得乾乾淨淨。
她垂眼看著階下臣服的眾人,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看一件終於被歸位的物品,而不是一個足以震動整個鐵時空的局面。
鬼龍站在她身側,雙手抱胸,嘴角仍是那副囂張又不耐煩的笑。他早已不是被困在夏天體內、只能趁著封龍貼鬆動時短暫出現的影子,也不是夏家人口中那個危險、麻煩、必須被壓制的存在。
他有了自己的身體,有了自己的身分,也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這裡,不必再被誰拿來和夏天比較,不必再被一句「他會傷害人」否定所有存在的意義。
“看什麼看?”鬼龍不耐地掃了階下那些魔化人一眼,語氣惡劣得很自然,“你們連跪都跪不好,還敢偷看?眼睛不想要可以直說。”
階下眾魔伏得更低。
王座上的女人卻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沒有阻止他。
那一聲笑很淡,淡到幾乎聽不出情緒,可鬼龍聽見了,於是他微微偏過頭,看向她時,眼底那點凶戾不自覺收斂了幾分。他對所有人都可以張牙舞爪,唯獨對她不會。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
在他還被所有人當作夏天身體裡多餘的怪物時,只有她會在夏天昏過去後,蹲在他面前問他餓不餓;只有她會在夏雄和夏流急著找封印方法時,低聲叫他不要怕,說她會想辦法讓他自由;也只有她從不會一開口就是封印、壓制、除掉。
她叫他鬼龍,也叫他小龍。
她曾經對他說,『小天是小天,你是你。你本來就是我的弟弟啊。我喜歡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很可愛、很好玩,和小天有什麼關係?』
那時候的鬼龍嗤之以鼻,嘴硬地說少騙人了,他才不稀罕。可是後來很多年,他都記得那句話。夏家那麼多人裡面,唯有她,把他視作一個獨立的個體,視作家人,甚至視作最喜歡的弟弟。
所以她要離開夏家的時候,他跟了。她要回歸葉赫那拉的血脈時,他也跟了。她要一統魔界,自立為王時,他更是沒有半點猶豫。
對鬼龍來說,這沒有什麼好選的。夏家在乎的是夏天,白道在乎的是鐵時空,葉赫那拉家在乎的是力量與血統,但夏緻曾經在乎過他,葉緻也需要他。光是這樣,就足夠他站在她身邊,替她把不服的人全部打到跪下。
殿門外傳來沉重的聲響時,王城裡原本低伏的魔化人同時一震。
鬼龍先抬眼,唇角的笑意冷了下去。下一秒,幾道人影出現在殿門之外,白道異能行者的氣息與魔界濃重的魔氣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劃進黑夜裡的一道光。
站在最前方的人,是夏蘭荇德·宇。
他比記憶裡沉穩了許多,也瘦削了些,眉眼之間有一種長久壓抑後留下的疲憊。可他看著王座上那個人的眼神,卻仍然像是在看一個他曾經親手護在身後、曾經偏寵到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妹妹與愛人。
鬼龍看見他,冷笑一聲,剛要開口,王座上的女人卻抬了抬手。
那動作極輕,鬼龍卻立刻停住了。
夏宇一步一步走進殿中。
越靠近王座,他就越清楚地看見她如今的模樣。
那張臉仍然熟悉,熟悉到他幾乎能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夏家廚房裡,一邊替夏美做甜點,一邊回頭和他說話的樣子。那時候她穿著最普通的家居服,頭髮隨手綁起來,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聽見他嫌夏天和夏美又把客廳弄亂,也只是笑著說『哥,等一下我們一起收。』
那個時候,夏宇以為她永遠都會在家裡。以為只要他回頭,她就會在。以為她會一直是夏緻。
“小緻。”夏宇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
王座上的女人安靜地看著他。
那個名字落在殿中,像一件從很遠很遠的過去被帶回來的舊物。它曾經被夏宇喊過無數次,帶著習慣性的寵溺、擔憂、心疼與無奈。可此刻它落在她耳裡,卻像一件已經不合身的舊衣,再也穿不回去了。
葉赫那拉·緻慢慢笑了。“夏蘭荇德·宇。”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喊他「哥」或「宇」。
夏宇的手指猛地一緊。
葉赫那拉·緻看著他,語氣很輕,卻沒有半分遲疑,“你喊錯了。”
殿內一片死寂。
鬼龍站在她身邊,眼神冷冷地落在夏宇身上,像是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會立刻動手。
但夏宇沒有看鬼龍。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個曾經會在他熬夜念書時悄悄替他準備宵夜,會在他被家裡所有人忽略時安靜坐到他旁邊,會在他說沒事時看出他其實不高興的人。
“小緻。”夏宇又喊了一次,這一次更低,也更痛,“我們回家好不好?”
葉赫那拉·緻聽見那個詞,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波動。
回家?
多好笑。
夏緻曾經那麼努力地想把夏家當成自己的家。她努力懂事,努力貼心,努力賺錢,努力讓自己成為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孫女、女兒、姐姐、妹妹。
她以為只要自己做得夠好,就能把那一點血緣上的空缺補起來。她以為只要自己不說破,夏緻這個名字就會永遠屬於她。
然而她後來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她不說,就不存在。
她不是夏雄和葉思仁親生的女兒,不是真正的夏家人。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是她以為的那個自己。
她身上流著葉赫那拉家的血。
她的魔性不是後來才有,而是從一開始就被洗乾淨,藏起來,封在一個名為「夏緻」的殼裡。魔道與白道都容不下她,葉思仁救過她,夏家養過她,也同樣教會她什麼叫壓抑、虧欠與自欺欺人。
如今她不屑於此。不要再當那個總是笑著說沒關係的人,不要再為了報恩把自己一點一點賠進去,也不要再因為夏宇一聲「小緻」就回頭。
葉赫那拉·緻從王座上站起身,魔氣隨著她的動作向四周散開。
階下眾魔伏得更深,連殿外的白道異能行者都不自覺後退了幾步。只有夏宇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地看著她,像是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曾經弄丟的不是妹妹,不是愛人,而是整個夏緻。
葉赫那拉·緻一步一步走下王座,停在高階之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夏緻早就死了。”
夏宇眼底的神色狠狠一顫。
葉赫那拉·緻卻只是微微偏頭,唇邊笑意溫柔得近乎殘忍。“或者說,她從來就不是你們以為的那個人,她甚至未曾真正存在過。”
鬼龍低低笑了一聲,像是滿意,又像是替她覺得痛快。
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看著夏宇。“我現在是魔界之主,葉赫那拉·緻。”
夏宇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葉赫那拉·緻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很久以前,夏緻也曾經這樣看著他。看著他疏遠她,看著他虛構出一個不存在的女友,看著他用哥哥的身份一寸一寸把她推開。那時候她明明痛得快要喘不過氣,卻還是只能笑著說「知道了」,說「哥有自己的生活也很好」。
如今輪到夏宇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不再回頭。
“你以前總說夏緻是夏家的人,是你的妹妹。”葉赫那拉·緻輕聲說,“可是夏蘭荇德·宇,你比誰都清楚,她早就不是了。”
葉赫那拉·緻停了一下,眼神終於落到他唇上,像是想起了某個被他假裝成夢的夜晚。“你不也是沒把她當成妹妹嗎?還是你其實很享受那種禁忌的快感?”
那句話落下時,夏宇臉上的血色終於徹底褪去。
鬼龍挑了挑眉,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卻難得沒有開口嘲諷。他只是站在葉赫那拉·緻身旁,像一道鋒利又忠誠的影子。
“你明知道我沒有……”夏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得幾乎帶著顫,“所以你現在要我怎麼叫你?”
葉赫那拉·緻看著他。
那一瞬間,殿內所有魔氣彷彿都靜了下來。
葉赫那拉·緻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走下最後一階,停在夏宇前面。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夏宇幾乎能看清她眼底那一點幽暗的紅光,也能聞到她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氣息。不是夏家常用的洗衣精香氣,也不是她過去喜歡的淡雅味沐浴乳香,而是魔氣,那濃烈迷幻的氣息,是再也不屬於夏家的東西。
葉赫那拉·緻抬起手。
夏宇沒有躲。
她的指尖落在他的下巴上,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溫柔。可那份溫柔裡沒有過去的依戀,也沒有任何妹妹對哥哥該有的分寸。
葉赫那拉·緻微微抬起他的臉,逼他仰視自己。
鬼龍在一旁低低笑了一聲。
夏宇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葉赫那拉·緻望著他,唇邊慢慢浮起笑意。“夏蘭荇德·宇,你如果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叫我……”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像是獎賞似的,輕輕摩挲過他的下顎。然後她俯近些,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見。
“你可以叫我——「主人」。”
夏宇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一刻,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站在他面前的人,真的不再是那個會替他留飯、會在他不開心時默默陪著他、會因為他一句重話就偷偷紅了眼眶的小緻。
她不是夏緻了,她是葉赫那拉·緻。
而他過去曾經親手推開的那個女孩,如今站在魔界王殿之上,笑著要他臣服。
這一瞬間,夏宇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魔界王城,階下臣服的魔化人,殿外緊繃到一觸即發的白道異能行者,甚至連站在不遠處的鬼龍,都在那一句話落下後變得遙遠起來。
夏宇只看得見她。
看見她微微挑起的眉,看見她眼底那點幽暗而陌生的紅光,也看見她指尖仍停在自己下巴上,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早已確定他逃不開。
“小緻……”夏宇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葉赫那拉·緻唇邊的笑意淡了些。她沒有立刻收回手,只是指尖微微一用力,逼他把那個過去的名字吞回去。“我說過,你叫錯了。”
夏宇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腕。
殿中魔氣在同一瞬間翻湧而起。
鬼龍的臉色立刻沉下來,幾乎是一步便到了她身側,周身氣息鋒利得像要把夏宇整個人撕開。他看著夏宇抓住她手腕的那隻手,冷笑一聲。“夏蘭荇德·宇,你最好想清楚,你現在碰的是誰。”
葉赫那拉·緻卻只是偏了偏頭。“鬼龍。”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鬼龍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他看起來很不爽,眼神還死死盯著夏宇,像是只要她再多給半點暗示,他就能立刻動手,但他終究沒有違抗她。
夏宇看見這一幕,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知道鬼龍向來不服管。
以前在夏家時,鬼龍連夏流都敢頂撞,連夏雄都敢挑釁,對葉思仁更是從來沒有好臉色。鬼龍不屬於夏天,也不願意歸屬於夏家,像一團被封在夏天身體裡、隨時都可能燒穿封印的火。
可是現在,那團火站在她身邊。不是被控制,不是被逼迫,也不是因為魔界王權而臣服。是他自己選的。
葉赫那拉·緻像是看穿了夏宇的想法,輕輕笑了一聲。“很意外嗎?鬼龍會站在我這邊。”
夏宇看著她,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就是因為能預料得到,他的心才更五味雜陳。
葉赫那拉·緻終於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裡沒有留下痕跡,甚至連一點紅都沒有,可她還是像看見了什麼很久以前的東西,眼神停了一瞬。
很久以前,夏宇也是這樣抓住夏緻的手腕。
在她差點被夏美拖出去買一堆沒必要的東西時,在她發燒還想爬起來整理帳本時,在她偷偷出門打工被他發現時。
那時候夏宇抓住她,是因為擔心。後來他放開她,是因為害怕。如今他再抓住她,卻已然沒有資格只用一句「我是你哥」來解釋。
葉赫那拉·緻表情漠然,“你們夏家的人總是很奇怪。你們一邊說鬼龍危險,一邊又從來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會危險。”
鬼龍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
葉赫那拉·緻沒有回頭看他,語氣仍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你們怕他傷害夏蘭荇德·天,怕他傷害別人,怕他失控,認為他不該存在。你們想封印他,壓制他,利用他,必要時,甚至想殺掉他。”
夏宇的臉色微微一變。
葉赫那拉·緻看著他,眼神很輕,卻比任何質問都更尖銳。“可是你們有誰問過他疼不疼嗎?”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連鬼龍都沒有說話。
他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仍是那副不耐煩的神情,卻罕見地沒有反駁,沒有嘲笑,也沒有用那種刺人的語氣把話題帶過去。
夏宇想開口,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她說得不全是錯。
夏家當然不是完全沒有感情的人。他們擔心夏天,保護夏天,想讓夏天活得正常一點,想讓他不要被鬼龍吞噬。那些選擇都有理由,也都不難理解。
然而正因如此,他們太習慣把鬼龍放在「會傷害夏天的東西」這個位置上,習慣把他當成問題,當成危機,當成必須處理的存在。
只有夏緻不是。
她會在鬼龍胡鬧時輕輕蹙眉,會罵他不要亂來,會防著他傷人,卻從不曾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她會叫他小龍,會把他也算進家人裡,會高興見到他,會捨不得他被封印回去,會把他當作正常人,會為他爭取時間,會在所有人只急著確認夏天有沒有事的時候,先問一句“小龍,你還好嗎?”
那時候夏宇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沒有真的放在心上。因為他也和所有人一樣,最先想到的是夏天。
葉赫那拉·緻望著他眼底一瞬間浮現的愧色,笑意反而更淡了。“現在你懂了嗎?他不是被我奪走的。”
鬼龍這時才終於開口,語氣依然惡劣,卻比平常更冷。“我是自己走過來的。”
夏宇看向他。
鬼龍挑眉,笑得很狂妄。“怎樣?很難接受嗎?我不跟夏家,我跟她。至少她從小就知道老子不是夏天的附屬品。”
夏宇的手指緊了緊,他終於低聲道“我沒有把你當成附屬品。”
“是嗎?”鬼龍嗤笑,“那你們以前每一次看見我,第一句話想的是什麼?是封龍貼鬆了,還是夏天有危險?”
夏宇沒有回答。
鬼龍臉上的笑意更冷,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只因葉赫那拉·緻抬了抬手,他便把所有未出口的嘲諷都咽了回去。
這樣的服從太自然了,自然到夏宇覺得刺眼。
葉赫那拉·緻沒有再看鬼龍,而是重新望向夏宇。“你也是一樣。”
夏宇呼吸微微一滯。
葉赫那拉·緻一步一步走近他,這次她沒有再碰他,只是在距離他極近的位置停下。她仰頭看著他,明明身形仍比他纖細,氣勢卻像整座魔界都在她身後。
“你想要的是夏緻。是那個會叫你「哥」、會替你留飯、會幫你分擔家務、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的小緻。”
夏宇眼底顫了一下。
“可我不是她。”葉赫那拉·緻的聲音很輕,像是終於親手撕開最後一層舊皮。
“我不是夏蘭荇德家的孩子,不是夏蘭荇德·天和夏蘭荇德·美的二姐,也不是你那個永遠懂事、永遠不讓你為難、永遠會把自己放在最後的小緻。”
“誰說你不是,你一直都是夏家的一份子。”夏宇看著她,聲音啞得幾乎破碎,“我也沒有要你那樣。”
“是你們親口說的,不是嗎?”這句話落得很平靜,卻幾乎像刀。
夏宇怔住。
葉赫那拉·緻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怨恨到失控的尖銳,反而是一種更冷、更清醒的明白。“你只是沒有說出口,但你喜歡的就是那樣的夏緻。”
“你希望她體諒,所以她體諒。你希望她不要越界,所以她退開。你希望那一晚只是一場夢,所以她替你假裝那真的是夢。”她微微一笑,“夏蘭荇德·宇,夏緻以前真的很聽你的話。”
夏宇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最後一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因為他知道那是真的。
她曾經太聽他的話了。聽到他每一次皺眉,她都會先退一步;聽到他每一次說不可以,她就會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更深;甚至在他明明已經回吻她,卻在隔天用一句夢把一切推回原位時,她也只是低下頭,沒有拆穿他。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現在想來,他只是仗著她愛他,也仗著她是夏緻。
葉赫那拉·緻看著他眼底終於浮現的痛楚,神情卻沒有鬆動。“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是她,我沒必要聽你的話。”
鬼龍聽到這裡,嘴角重新揚了起來,像是終於聽見一句順耳的話。
夏宇低聲道“所以你要我臣服於你?”
葉赫那拉·緻笑了一下。“不是。”
夏宇抬眼看她。
葉赫那拉·緻慢慢退開半步,像是把最後一點親密距離也收了回去。她沒有再挑起他的下巴,也沒有再用那種近乎私密的聲音逼他低頭。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魔界之王的姿態,看著一個曾經把她推開,又終於追到她面前的男人。
“臣服是你自己的事,我無所謂。”
夏宇的心口驟然更痛。
夏緻以前懇求過。求過他不要疏遠,求過他不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求過他不要把她推回妹妹的位置。
她沒有用語言說出口,但她所有忍耐、退讓、逃避與沉默,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懇求。
可是現在她說,她根本不在乎。
“你可以走了。”葉赫那拉·緻淡淡地宣告,“回你的夏蘭荇德家,回你們的鐵時空,繼續站在白道他們那邊,叫我邪惡的魔,叫我葉赫那拉家的餘孽,叫我鐵時空的新威脅。”
她停了一下,唇邊笑意微冷。“或者,你可以留下。”
夏宇看著她。
她重新坐回王座之上,衣襬如夜色鋪開,魔氣在她身後層層翻湧。
鬼龍站回她身側,看著夏宇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葉赫那拉·緻支著下頷,居高臨下地望著夏宇,語氣慵懶又漫不經心。“留下來,學著怎麼稱呼我。”
夏宇站在殿中,久久沒有說話。
殿外白道異能行者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夏宇!”
那聲音像是提醒,也像是催促。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是夏蘭荇德家的人,不要忘了她已經入魔,不要忘了白道與魔界之間隔著千百年的血仇。
可是夏宇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王座上的她。
看著那個曾經被他叫作小緻的人,看著那個如今再也不肯回頭的人。
很久之後,夏宇終於開口,聲音低啞。“我不會叫你主人。”
鬼龍冷笑一聲,正要說話,王座上的葉赫那拉·緻卻先笑了。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甚至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沒關係,你早晚會學會。”
話音落下,整座王城的魔氣驟然翻湧,一扇扇殿門在夏宇身前轟然關上。所有景物全都遠去,連同他在內的外來者,瞬間置身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光被隔絕在外。
而她坐在魔界的最高處,像終於親手切斷了夏緻與夏蘭荇德家之間的最後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