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遙過往中,總藏著一些似是經歷過,卻又試圖忘的一乾二淨的回憶。
莊玉潔的瞳孔驟縮。
那男人壓迫性的步來,半垂著眼睫。
他想起來了。
即使面貌已完全不同,莊玉潔仍感覺得到,那熟悉的內裡。
他正要開口喚出那個名字,餘光卻瞥見李淨的神情也不對勁。
分神剎那,雙方距離只剩幾步。
許之卿笑瞇了眼,輕輕將食指比在唇前,警告意味濃厚。
腦袋一陣混沌。
莊玉潔倏然看不清眼前,伴隨著迷茫的腦袋,他支撐不住軟了下來。
身為組織成員本能,莊玉潔咬著牙,迅雷不及掩耳的揮出刀刃,直射他的頸項。
逐漸黯淡的光線中,好像根本就沒有傷到他分毫。
莊玉潔恍然大悟,卻也沒有力氣掏出手機,告訴余先生。
為什麼一開始,明明刀尖劃過頸側了,他的表情卻沒半分變化。
他只能任由許之卿哼著歌離去。
並不是看不見,而是這種攻擊對許之卿來說,根本不足畏懼。
莊玉潔難以呼吸,粗重的喘息著,卻望見他的同伴,只是眼神複雜的望著他看。
李淨?
莊玉潔發不出聲音,他艱難的動了動脣瓣,眼神懇求。
可他的同伴卻沒有依他期望的回應他,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跟著許之卿離去。
+
十幾年前,在一片喧囂之外,獨立著一棟巨大典雅的建築。
那兒長年圍著黑色鐵柵欄,遠看像是高不可攀的城堡。
所有人都忘了他,亦或只是不想記起。
與他相關的人事物,都從這個世界抹殺。
少年一簾長睫,將水晶紫的珠色掩著,撫著陳舊的書籍。
微弱晨光灑進閣樓,為封閉卻高貴的空間帶入一絲溫度。
「余先生...」
聽見開門聲,少年綻出了笑容,卻倏然凝住。
門口不是他所愛的余先生。
他好像看到了地獄。
轉眼間,他褪下了貴族的絲綢,鋪上胭脂,穿上大紅戲服。
「墮落的家族,也只剩姿色能看了。」
少年被迫佇立在舞台前,賣弄他以往從未想過的把戲。
一切彷彿是個可笑的牢籠,他永遠逃不了,甩不掉,命運嘲弄他,羞辱他。
好像台下的萬千觀眾都笑話,要讓他認清,這是誰造就的結果。
但他忍著。
因為少年相信,他會回來。
他等了一年、兩年...十年。
少年已經等不下去了。
等他早已長的比那時的他還高大,卻發現。
他想找的那個人。
與當年一模一樣的容顏,歲月像是遺忘了他,沒有為他帶走任何東西。
許之卿笑了聲。
他突然停止,回頭冷望著李淨。
「你到底打算對余燼做什麼?」
李淨沒有回答他,目光如緊繃的獵鷹,緊咬著牙,像是要控制不住某種東西。
藏在後頭的右手,才剛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流著泊泊鮮血,他顫抖的抬起手,食指與中指緩緩收了下來。
許之卿微眯起了眼,只是轉回了頭,像是從未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亦或只是不在意。
+
海風吹過,甲板上空氣潮濕,鹹味帶來陣陣清涼。
額前髮絲被吹起,沒有過長的瀏海遮掩,他的眉眼更加凌厲,鬢角乾淨俐落,更有侵略感。
余燼半抬頭,望著明月。
時候到了。
溫柔卻不容掙脫的雙手環住他的腰,將下頜抵在余燼頸前。
「余燼,我好喜歡你。」
余燼垂下眼,輕輕將頭靠過去了一點。
許之卿輕輕笑了聲,一隻手舉到余燼眼前,一串漂亮的手鏈隨風微動。
鏈子很簡約,淺色的線,中間鑲著一顆漂亮的紫水晶,被半縷銀絲包裹,顯得內斂。
「很好看,我喜歡。」
余燼露出微笑,接下了手鏈。
「我其實有一個。」
余燼凝視著鏈子,怕毀壞般輕輕拿著。
「長得和這個很像,被我收藏在老家裡。」
「余先生沒有隨身帶著?」許之卿將鼻口埋進余燼頸窩,雙手環的更緊。
余燼沉默幾秒。
「我怕...」他一頓,又抿起了唇,最後只是道。
「我怕想起一切。」
他始終在逃避,余燼承認了,從來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離他越近。
他越想逃走罷了。
許之卿饒富興味的笑了,像是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余燼,你是我見過最會演戲的一個人。」
余燼沉默不語,他只是轉了個身,一隻手捧上他的頰。
余燼強硬的張開了嘴,吻上許之卿。
許之卿任由他取捨,像是從未注意到余燼的異樣。
他從來都是如此,他不討厭余燼的把戲,也從來都是溫柔的笑看著他。
「余燼,換你說了,你喜歡我嗎?」
唇齒交融間,他離開了片刻,一雙明眸如月亮皎潔,卻又纏著瘋狂。
「喜歡。」
余燼喘了幾口氣,許之卿緊緊盯著他看。
此刻,又像一條有毒的蛇。
他聞完余燼的話,大聲的笑了出來,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
許之卿的目光逐漸變冷,他閉上眼,虔誠的將額靠在對方頰上。
「余燼呀,喜歡一個人,不會將刀架在愛人脖子上的。」
他像是對頸邊的涼意絲毫未覺,只是緊緊擁著他,擁著他的愛人。
「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
余燼一手扶著他的背,語氣溫柔。
許之卿一時有種錯覺,他是不是又見到了,十年前初來大宅的余先生。
那時的他會笑,會憐憫的注視著被囚禁的自己,也會真誠的說著『我會一直待在你身旁』。
「林默,我不可能忘了你,即使失去了記憶,即使你做了個可笑假人代死。」
「我只是為了測試,你會不會傷心。」許之卿嘆了口氣。「結果余先生都沒反應,我好難過。」
「默,做出這種玩笑,好玩嗎?」
許之卿散漫的笑了聲,緊緊擁著他。「余燼,你知道嗎?」
「嗯?」
「我恨死你了。」
「我也是。」
「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再說吧。」
余燼又想了想。「能先做個交易嗎?」
「什麼交易?」許之卿語氣極軟。
「只賠我一條命,一起殉情,夠不夠?」
「余先生真風趣,當然不夠了。」許之卿可惜的嘆了口氣。「這整艘船的人,都是把我推進深淵的罪魁禍首,我當然知道你的罪最重,但我可不想放過其他人。」
余燼也嘆了口氣。「那沒辦法了,撕破臉吧,默。」
許之卿笑瞇了眼。「正合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