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船到達了中點停靠站。
海港靜謐,除了上下的固定乘客,這裡只有海鷗拍打翅膀和浪的聲響。
余燼緊緊盯著每一個人,一雙眼如鷹般銳利,沒有放過任何笑容滿面的政商。
他其實本來要取消中繼點的。
那晚的電話,說的是所有船上的人,余燼不能確定他湊齊了沒。
亦或是,時機到了沒。
若是隨意加減人數,怕的就是提前爆發,沒有人知道會導致什麼後果。
但余燼又擔心,對方要的就是這個中繼點,讓所有該上的人亡命,讓所有不該牽扯的人在渾然不覺中脫離地獄。
不管如何,他不能走。
余燼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對方拿捏在手掌心中,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嘖了聲,環著手。
海風灌來,看著下頭不斷進進出出的人潮,余燼只感到煩躁。
「余先生在煩惱什麼呀。」
身後傳來半調笑的嗓音,過了幾天,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個人。
習慣他明明剛好搭同一艘船、過不久便會形同陌路,卻還是不斷出現在他視野的人。
「看奇景。」
「什麼奇景?」
「一坨坨可移動回收物體。」余燼藐視了下面互相奉承的交流幾秒,又撐著頰道。「不對,好像連回收的價值都沒有,怎麼不去死一死?」
「...余先生真風趣。」許之卿也走上前撐著欄杆,望著下面的人們,眼神半垂。「其實,我也討厭他們。」
余燼將目光移向他。「你不是靠他們吃飯的?怎麼會討厭。」
「...余先生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呢。」許之卿有點無辜,他的眼神沒再注視下方,微微失焦的,像是在回想什麼。
「我討厭的是他們虛假的口。」許之卿手指輕點,點著一張張能說能笑的嘴。「他們說喜歡你、能永遠照顧你,不過是一場商人的巧言令色、一場物質與自我滿足的騙局。」
許之卿笑了笑。「而你說得對,我卻還是只能依附他們,這個世道就是這麼不公。」
「那就不要依附阿。」余燼淡淡的掃過他一眼。「討厭的話,就揍一拳,留一口氣就好。」
「噢...這是余先生能說的話嗎?」許之卿訝異的盯著他看。
余燼一頓,冷汗低落。「...我只是隨口說說...當然不能揍了。」
他忘了,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像他一樣,不爽就直接嗆他的可憐上司。
突然覺得這個行業其實挺好的,但又覺得上司分到他這個魔丸也是可憐。
自我反省了幾秒,余燼決定彌補一下對方,多殺幾個人送他。
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沒想到許之卿還是垂著神色,唇微彎。
「我覺得你說的對。」
他的眸笑瞇者,很是耀眼,亦或妖豔。
「若能放縱一番,豈不是就能擺脫囹圄了?」
望著他,余燼一愣,下意識附和道。「是啊...一舉數得。」
余燼覺得自己真的、真的是一個很膚淺的人,看到那道動人的面容,就頓時忘了一切,相信著那雙眼,能夠將一切訴說給他。
他沒注意到會讓自己如此分神的原因,是因為神色雖美,卻是與夢裡一模一樣。
看似溫和的笑著,但眼裡沒半到笑意,濃濃的侵略感讓余燼無意識的心動,卻如深淵般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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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艙,余燼正要離開做自己的工作,許之卿卻露出那道無辜又好看的表情,纏在他身邊。
「我今日無排場,很閒,而且需要人保護,能勞煩余先生照顧一下我麼?」
說的楚楚可憐又理直氣壯,好像真的弱到需要『照顧』似的。
「你也知道我不是一般工作人員了吧...」余燼揮了揮手,想把這個黏人糖趕走。「我要調查林默的事,你不能跟來。」
「那我就更得跟了。」許之卿認真道。「我想要得知真相。」
余燼神情偏冷的瞥過去,他的眸色天生淺,一般人看了都會退卻幾步,以為他是個難相處的人。
然後久了更會知道,是個待人差勁且非常非常難相處的人。
所以,一般而言見到這個表情,縱使再熟如李淨,也會乖乖的退避三舍。
但許之卿似乎並不是那個一般而言。
這麼對視了幾秒,余燼嘆了一口氣。
「戲者臉皮都特別厚的嗎?」
許之卿臉皮厚的點了點頭。
余燼煩躁的嘖了一聲。「你能幫什麼忙?」
「插科打諢。」
「再給一次機會,對了,我脾氣並不是那麼好。」
「我知道。」許之卿點了點頭,這才認真道。「我可以提供小林的事,我是他最親的人不是嗎?」
「那就對了。」余燼面無表情的點頭。
「...?」許之卿覺得有點不對勁。「所以...我可以去...」
「不行。」
「...?」
「我有說『現在』要調查林默的事嗎?」余燼冷笑道。「抱歉,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許之卿的表情看起來非常之可憐。
「你這是詐騙。」
「這是語言技巧,學你的。」
「...」
許之卿沉默了幾秒,擰起了眉,還是那個失心美人,多虧多年出色演技,眼眶濕潤,悲色說來就來。
於是最後,許之卿還是跟了。
余燼讓許之卿跟在後頭,三大原則,不准出聲,不准說出去,不准插科打諢。
他威脅道,擺在那沒路用就會被其他組織成員槍殺。
是的,『其他組織成員』。
余燼並不是毫無準備,打算乖乖當個被威脅者。
他早在船長被殺害那一刻,就擬定了緊急計畫。
他沒有取消停靠站,是為了打算讓人上來。
下了強制驅離咒的廳室,余燼將許之卿安置在了外頭。
余燼搶在許之卿露出美人計的剎那,用食指抵住了對方的唇。
「我是真的沒辦法讓你進去,為了你的人身安全。」余燼拍了拍他的頰。「好好留住你的臉,裡面的人很危險,你要是進去,就人頭落地了。」
沉默了幾秒,余燼還是忍不住自誇道。「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麼好。」
「我知道余先生放縱我。」許之卿閉起了眼,微傾著頭,面頰貼近了他的掌心。「我會好好待著的。」
余燼望著他,吞了口唾沫,最後還是抽離了手。
這紅顏禍水,不可久看。
要不然過不了多長時間,便會被吸去靈魂的。
握上門把,余燼再回頭看了一眼,許之卿此時已恢復平常的模樣,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余燼無奈的嘆了口氣,打開門。
與廳室外頭陰暗的走道對比,廳內陽光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將海面反射出閃耀的光輝。
余燼眯起了眼,過了幾秒才適應光線。
兩道人影坐在沙發上,見到來人接連站起。
「余先生。」
女人先禮貌道,她撥開散到頸前的波浪捲,朱唇微彎,端莊的禮服顯得窈窕,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此人代號『芒』,本名黎穆函,組織裡公認的『會花』。
黎?
這讓他想起了某個討厭的人。
另一名男子也輕輕點了點頭,沉穩的淺笑著,他的面貌清秀,眉目溫和,代號『夜』,本名莊玉潔,像個女孩子名。
余燼偷偷鬆了口氣。
是嘛,這個世界還是正常的,不是所有人都像許某某、黎某某一般,舉止怪異失常。
「余先生,在討論一切之前,能否先問個問題?」
在余燼還未回應方才的招呼之前,男人先開口了。
「是的,我們真的很需要知道答案。」
女人也溫和的道。
余燼頓了下。「說吧。」
「請問,我們為何能夠被生為『長生者』的你派來呢?」男子的語氣客氣,甚至是非常有教養的禮貌。「不是我們想說什麼,但長生者的位階...應該不足以動用組織人員吧...」
「...」
余燼冷冷的抬眸。
好吧,收回前言,這世界不管怎麼運轉,他身邊的一定都是爛人。
不過,這樣相比下來,許某某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