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尋在雨幕中疾行，老煙那句「加肉鬆的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那是他小時候最討厭的味道。每次皺著臉把湯推遠，母親總會無奈地笑著，把肉鬆挑掉，再偷偷往裡面加營養粉，父親則坐在旁邊，一邊看新聞，一邊假裝沒發現。

穿過幾條滿是積水的窄巷，莫尋停下腳步，眼前是一間沒有招牌的鐘錶行，櫥窗裡掛滿發黃的齒輪與停擺的時鐘，其中一座巨大的黑色擺鐘永遠停在四點十二分，像某個被刻意凍結的瞬間

莫尋推開門，叮——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乾澀的悶響，屋內瀰漫著濃郁的機油味與陳年木頭的腐朽氣息，一個枯瘦的人影正背對著他，埋頭在一盞昏暗的檯燈下，手裡拿著細長的鑷子，正對著一個拆解開的懷錶撥弄著。

「規定的時間是跳動的，但我這裡的時間是靜止的。」那人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乾枯如落葉。

不知為什麼，自從進入這間店後，那股始終壓在莫尋胸口的冰冷感竟微微鬆動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隔絕了外面的監視，他的視線掃過牆面，這裡所有時鐘都停著。

「老煙說，你這裡的時鐘不等人。」莫尋低聲道。

鐘錶匠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轉過身，他的臉部有一半被廉價的機械義肢覆蓋，剩下的另一半皮膚則佈滿了老人斑，唯獨那隻紅色義眼異常明亮，焦距幾次調整後，停在莫尋口袋的位置。

準確地說，是停在那支手機上。

「原來是你。」鐘錶匠沙啞地笑了起來，金屬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放下鑷子，伸出那隻佈滿零件的義肢，朝著莫尋攤開掌心，「把手機給我。我要看看，你從那片冰原帶回了什麼。」

莫尋看著鐘錶匠攤開的那隻金屬義手，義肢上的齒輪還在細微地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把手機給你？」莫尋冷笑一聲，身體重心後移，手死死按在口袋裡的手機上，「在這座城市，連自己的影子都不能相信，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把唯一的保命符交給一個素未謀面的老頭？」

鐘錶匠那隻通紅的義眼閃爍了一下，像是正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掃描，他收回了手，枯瘦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謹慎，這是好習慣。你父母把你教得不錯。」
「別跟我提他們。八歲就把我丟下了，他們唯一教會我的就是孤獨。」，莫尋的語氣冷硬，像是在極地沾染的冰霜尚未散去。

鐘錶匠像是沒聽到莫尋的抱怨一般，自顧自地轉身，從櫃檯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發黃的木盒，重重地放在櫃檯上，盒子打開，裡面不是什麼高科技設備，只有一台佈滿刮痕的古老撥號盤。

「放心，我對你的手機沒興趣。」鐘錶匠將那台機器接上牆邊某條裸露電線，滋－－整間店的燈光忽然暗了一瞬。

莫尋幾乎同時低頭，原本的紅色系統介面忽然劇烈閃爍，像是受到了某種干擾。
【掃描中斷】
【管理連線異常】
【正在重新建立定位……】。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垃圾堆。」鐘錶匠淡淡道，「只不過，我比較擅長從垃圾裡偷時間。」他說完後停頓了一下，「你來的比我們預計的還要晚了幾年。」

莫尋皺起眉，「什麼意思？」。

鐘錶匠看著他，義眼深處的紅光微微閃爍，「你父母原本以為，你很早就會被控制中心注意到，但你居然安安穩穩活到了現在。」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奇蹟。」

莫尋的指尖微微收緊，「你認識他們？」鐘錶匠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頭，看向牆上那排停擺的時鐘，「有些人以為，副本只是場遊戲。」

「但那不是遊戲。」
莫尋的呼吸微微一滯，鐘錶匠的聲音仍舊平靜，「大部分人進去後，都會弄丟了些什麼。」

話音剛落，莫尋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隨著莫尋拿出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這一次，藍色的字體竟然主動吞噬了所有的讀數，在螢幕中心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齒輪圖標。

【正在解鎖被凍壞的遺書剩餘數據：45%... 60%... 】
【解鎖權限：人格結晶完成進度】
【人格結晶完成進度：1.2%】

莫尋愣住了，「……人格結晶？」

鐘錶匠盯著那行字，神情驟然僵住，那並不只是單純的恐懼，更像是看見了某種本不該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義眼深處的紅光劇烈收縮，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混亂。

可在那份近乎失控的驚駭之下，卻又摻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與敬畏，彷彿一名終其一生追逐神蹟的信徒，終於親眼見到了神。

他沉默很久，才低聲開口，「原來如此……」

「他們真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