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商門口,空氣中殘留著焦灼的電路味。
那名清道夫僵在原地,手中的捕捉網發射器滑稽地指向空處。
就在剛才,那個信用評分破產的少年,在他的監控屏上化作了一團扭曲的像素,當場潰散。
與此同時,T 城控制中心:
無數代表公民身分的綠點如蟻群般游走,但在邊緣的荒蕪地帶,一個原本該被抹除的紅點突然劇烈閃爍。它沒有消失,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渲染成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灰色。
【副本:1845-極寒死區 已關閉】
【死亡標記:未完成】
【異常回饋:檢測到非預期的人格波動】
數秒後,矩陣螢幕邊緣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警告:數據污染程度上升】
莫尋再次睜開眼,冷,鑽心的冷。
他發現自己癱倒在超商後巷的垃圾堆旁,全身濕透,那件沉重的維多利亞時代羊毛大衣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懷裡一團尚未融化的北極殘雪,在南方的雨夜中散發著駭人的寒意。
莫尋怔了兩秒,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肺部像灌滿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這不是夢,艾德溫臨死前抓住他袖口的觸感,還殘留在手腕上,那是數據嗎?為什麼比現實還沈重?
莫尋死死咬著牙關,撐著牆壁站了起來,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消失的父母、充滿惡意的 APP、還有這個試圖「清洗」他的城市,全部都連在了一起。
「好啊,想玩是吧?」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比北極的冰川還要冷。
巷口掃過清道夫的紅色雷射光,他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半步,心臟瞬間縮緊,但那道光束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掃過一團空氣。
莫尋低頭看向手機,螢幕亮起,沒有了剛才那種帶有威脅性的紅字指令,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白字
【當前狀態:偽裝】
【效力:管理員遺留程序正在對沖「控制中心」的掃描】
【警告:物理接觸仍會導致身分曝光,請避開清道夫視線】
盯著那幾行字,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適感,這台手機如今成了共犯,將他藏進了城市的「死角」。
手機再次微微震動。
【檢測到加密遺留資訊】
【是否解鎖?】
莫尋沉默幾秒,最後還是點了下去,光點緩緩聚合。
【正在加載:被凍壞的遺書(已解密:30%)】
原本凍裂模糊的字跡,開始重新排列。
「如果你能讀到這段話,代表你已經活著離開了那裡。」
莫尋瞳孔微微收縮,那不是艾德溫寫給家人的遺言,也不是被詛咒的航海日記,而是他那人間蒸發的父親所遺留下的字跡。
「控制中心一直在尋找某些東西。」
「如果你想知道我們去了哪裡——去永夜街四十二號。」
「鐘錶行『往日回響』。」
訊息到這裡便中斷了。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莫尋低頭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封遺書並非隨機觸發的副本獎勵,更像是某種提前留下的路線。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臉頰滑進脖子。那輛清道夫巡邏車已經遠去,但那種被整座城市監視的壓迫感依然如影隨形。
莫尋關掉螢幕,將手機塞回濕冷的口袋,他沒有立刻動身前往「往日回響」,而是先在附近的一個隱蔽巷口蹲了下來。
副本裡的極寒雖然消失,但那種透支體力的虛脫感卻後勁十足,他在 1845 年的冰原上學會了一件事:在規則混亂的地方,盲目奔向目標只會死得更快。
若非天生反骨的他無意觸發神秘藍字的「保護」,此時他只怕跟艾德溫一樣,成為在冰雪中凍死的屍體之一了。
更重要的是,經此一役後,他對於這個APP,或是說這個所謂的系統,已抱有一種天然的敵意與警戒心,要他完全按照上面的指示做,沒門
「先吃飽,再動腦。」莫尋自言自語,聲音因寒冷而生硬。
莫尋避開了所有帶有攝像頭的超商,繞進了下城區的非法集散地,這裡被是時代進步下遺留的死角,空氣中混合著機油與燒焦塑料的味道,這裡的人不關心信用評分,他們只在乎明早醒來時,自己的器官是否還在原位。
在一個噴滿霓虹塗鴉的廢棄貨櫃前,攤主「老煙」守著一個發動機改裝的爐子,鍋裡翻滾著乳白色的液體。
「一碗合成麵,三片餅乾幫我泡軟。」莫尋掏出幾枚磨損嚴重的硬幣,硬幣撞擊桌面的清脆聲,讓他終於從那種像素化的虛無感中稍稍回神,他端著缺口的碗,坐在火桶旁,火焰跳躍著,映照著周圍沉默的拾荒者。
火焰在鐵桶裡跳動,恍惚間,莫尋竟一瞬間看成了冰原上的那盞詭異油燈,他立刻閉上眼,耳邊彷彿再次響起冰層碎裂的聲音。
「……別去光裡……」莫尋猛地睜開眼,才發現四周根本沒人說話。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把滾燙的湯灌進嘴裡,只有當感受還存在,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喂,小子。」隔著火桶,一個半邊肩膀安裝了液壓管的拾荒者抬起頭,混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莫尋濕透的雨衣,「你身上那股味道……不像是下城區的水泥味。倒像是……」
他用力嗅了嗅,「這味道我記得……那是極北之地的死冰,八月的 T 城,除了那噁心至極的雨腥味,竟然被我聞到了冰的味道?哈哈哈,是冰的味道!」
莫尋握緊了湯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正想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那名拾荒者卻突然衝向前,圍繞著莫尋踱步,鼻翼瘋狂抽動,近乎癡迷地嗅著莫尋身上每一處:「還有,那種被凍壞的人肉腐臭,有一股死人的怨氣……」
莫尋沒回話,心跳卻開始加速,他沒想到,這座城市裡竟然有人能聞出副本裡的氣味,拾荒者繼續瘋狂地湊近,幾乎要抓住莫尋的衣領:「你從那裡回來的對吧?那個……」
「大個子,你的肺部壓力閥又鬆了。」一個懶洋洋卻帶著威懾力的聲音打斷了對方,攤主老煙不知何時已經繞出了櫃檯,他手裡拿著一塊黑乎乎的抹布,狀似隨意地甩在了那個拾荒者的肩膀上。
說也奇怪,原本焦躁不安、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拾荒者,在被那塊抹布碰到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強行關機了一樣,渾身僵硬了一下,隨即眼神重新變得混濁。
「回去喝你的冷卻水,別在那說夢話。」老煙淡淡地說了一句,轉向莫尋,莫尋冷冷地看著老煙,手已經伸進口袋抓住了那台舊手機,老煙沒急著走,他順手往火桶裡扔了一塊廢棄的電池模組,火光騰地燒旺,將莫尋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別理這瘋子,他腦袋燒壞很多年了,整天幻想著能逃出這座城去北極。」老煙一邊擦手,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不過,有些味道,普通的掃描儀檢測不出來,但在這底層聞久了爛肉味的人,鼻子比狗還靈。」
莫尋瞳孔微縮:「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老煙抬起頭,那雙被煙火燻得發黃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與他粗鄙外表完全不符的清澈,「只是想提醒你,衣服上的雪水會乾,但如果你心裡的冰化不了,控制中心的紅外線遲早會在你身上燒出個洞。快吃吧,永夜街鐘錶行那老頭最討厭別人遲到,他那裡的時鐘可不等人。」
莫尋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老煙竟然知道他要去鐘錶行,「你到底是誰?」
「我?一個賣麵的廢物而已。」老煙轉身走回攤位,背影消失在濃稠的化學蒸汽中
「但在你父母還沒消失前,他們偶爾會來我這喝碗加肉鬆的湯……小子,記得替我向往日回響的老傢伙問聲好,錢拿走吧,這頓算我請,趕緊滾。」
莫尋盯著老煙的背影看了三秒,隨即將剩下的麵湯一飲而盡。他沒有追問,因為在這座城市,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拉起兜帽,轉身走入雨幕,背後傳來老煙沙啞的吆喝聲,依舊是那副市儈且頹廢的模樣。
直到莫尋的身影完全消失,老煙轉頭看這那正渾渾噩噩喝著涼水的拾荒者,低聲嘆了口氣。
「希望你能成功吧。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那個地方……帶回真正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