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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粉色落入眼中》Chapter 9: 宋牧川

Chapter 9

身體上的酸痛感尚未消散,在說完“明天見!”後,施予如釋重負地回到了車上。

關上車門,車內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他原本緊繃的小小身軀也終於徹底放鬆下來,任由自己深深陷入柔軟的椅墊裡。

幸好趕上了……

施予在心裡默默想著,低頭看著手中那塊牧川特意為他留下的蛋糕。暖意從心底悄然升起,一點一滴驅散了名為“父親”的陰霾。

剛剛吹完那根不存在的火焰後,蠟燭已經被牧川取下放到了一旁。施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抹了下蛋糕邊緣的鮮奶油,湊到眼前看了看。

端詳了幾秒後,他張口把指尖的奶油舔了個乾淨。

“好好吃。”他不由自主地輕聲讚嘆,說完才意識到失態,有些不好意思地連忙摀住了嘴。

駕駛座上,凱瑟琳刻意放慢了車速。夜晚的路燈一盞盞向後退去,她不願打破這個只屬於施予的寶貴時刻,更不願那麼快將寶貝兒子帶回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透過後照鏡,看著吃蛋糕吃得津津有味的施予,那雙眼眸裡久違地閃著光,凱瑟琳的心底一陣酸軟。然而,這份慰藉僅僅維持到她的視線下移,落在施予身上那件寬大的長袖外套上。

從以前到現在,幾乎每次丈夫回家,家裡都會上演一模一樣的戲碼。他總是用近乎苛刻的標準逼著施予做不喜歡的事,對一個孩子有著遠超這個年紀的期望與要求。

而最終的結果,也從未改變。

施予撕心裂肺的哭喊,總會在一聲聲責罵與懲戒中,漸漸變成微弱無助的求饒。最後,這一切都化作烙印在孩子白皙皮膚上的青紫痕跡,只能依靠厚重的衣物,才能在人前勉強遮掩。

直到施予心滿意足地舔完最後一口蛋糕,凱瑟琳才將車子緩緩駛入自家的車庫。

屋裡的燈光已經熄滅,原本停在車庫裡、屬於丈夫的那輛車也不見了蹤影。看著空蕩蕩的車位,凱瑟琳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垮了下來——思緒不由得飄回幾個小時前,他們剛準備出門參加派對的那一刻。

那時,丈夫所謂的“教育”,其實是因為公司臨時出了狀況才急忙中斷。掛斷電話後,他冷著臉命令施予再多練習幾遍便摔門離去,臨走前甚至冷酷地警告,在他下次檢查前必須練到完美,至始至終,都沒理會身後早已哭得泣不成聲的兒子。

“施予!”

當時,因看不下去卻又無力阻止而躲出練琴室的凱瑟琳,一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響便立刻衝了回來。她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寶貝兒子擁入懷中,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那頭金黃色的翹髮,直到感覺懷裡的小人兒呼吸逐漸平穩,這才心疼地鬆開了手。

哭泣多時的施予眼角與臉頰泛著紅,雙眼濕潤地嘟著嘴,無力地趴在母親肩上。

“寶貝不哭了,爸爸壞壞。”

聽到母親輕柔的安撫,施予這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極小的嗚咽。哭了那麼久,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凱瑟琳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開口:

“施予啊。”

施予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派對雖然參加不了了……但是,我們現在去給牧川送禮物,好不好?”

聽聞這句話,施予黯淡的雙眼瞬間重新點亮了生機。他迅速用袖子抹去眼角殘留的淚水,雙手有些手足無措地撥弄著自己亂翹的頭髮,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凱瑟琳見狀微微笑了笑,可當她的目光掃過施予手腕上露出的紅痕時,嘴角的笑意卻瞬間僵住。她不願毀掉這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便硬生生維持著臉上的笑容,隨後柔聲催促道:

“要去的話動作要快一點囉,不然小宋要是睡著了,就送不成了。”

她話音剛落,施予已經俐落地起了身,正一溜煙地往樓上衝去拿禮物。

“記得穿外套!外面會冷!”
凱瑟琳對著樓梯口喊道。

哪裡是因為天氣冷呢?不過是為了藏住那些見不得人的傷痕罷了。

沒多久,施予便抱著包裝精美的禮物盒跑下了樓。凱瑟琳拿起車鑰匙,在車子發動的瞬間,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車庫角落裡正閃著紅光的監視器鏡頭,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__

隔天,臨近放學時分,家長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幼稚園門口,等待著孩子們與朋友玩耍完畢。

人群中,許玲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穿著明顯不符合季節的施予身上。小施予穿著一件厚實的長袖外套,下身也套著長褲,將四肢的皮膚遮得嚴嚴實實。

就算入秋後天氣漸涼,這樣密不透風的打扮也來得過於早了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沒幾分鐘,凱瑟琳從不遠處的車子駕駛座走了下來,同樣來到柵欄旁,靜靜看著裡頭玩耍的孩子們。

許玲猶豫片刻,主動走了上前,輕聲搭話:

“施予媽媽。”
凱瑟琳聽見呼喚轉過身,看見是許玲後,禮貌性地扯出一個微笑:「牧川媽媽。」

在許玲開口之前,凱瑟琳便帶著幾分歉意先說道:「真的很抱歉,昨天沒來得及趕上小牧川的派對,我們家施予心裡可遺憾了。」

許玲溫和地笑了笑:
“沒事的,不過……家裡不會是出了什麼急事吧?”

察覺到凱瑟琳的眼神在瞬間有些閃躲,許玲十分體貼地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順勢轉移了話題:“我們家牧川可想小施予了呢。”

她說話的同時,遠處的施予恰好注意到了自己的媽媽和牧川的媽媽站在一起。他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朝兩人用力揮舞著手臂打招呼,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看著孩子純真的模樣,許玲心中一軟,轉頭向凱瑟琳發出邀請:
“如果等會兒有空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家坐坐?讓兩個孩子也多玩一會兒。”

凱瑟琳低頭看了看手錶,猶豫了幾秒後,終於點了點頭,露出一抹真心的微笑。

__

到了宋家,兩個孩子一進門便興奮地上了二樓,跑進牧川的房間裡玩耍,大人們則留在一樓客廳,喝著阿姨剛煮好的咖啡聊著天。

起初,兩人只是閒聊著日常瑣事,從孩子的近況聊到學校的活動。過了一會兒,許玲覺得氣氛緩和得差不多了,這才放輕了語氣,試圖委婉地探問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問題一出口,凱瑟琳的眼神頓時飄忽不定地晃動起來,原本握著白瓷杯的手指微微發顫,差點弄灑了杯中尚未喝完的咖啡。

許玲沒有逼迫她給出答案,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用沉默與溫和的目光傳遞著耐心與傾聽的姿態。

這份沒有壓迫感的溫柔,讓凱瑟琳緊繃的防線徹底鬆動。幾分鐘後,她才有些艱難地嚥了嚥口中早已冷掉的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嚐不出半點味道。她緩緩開了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生日那天……”

凱瑟琳斷斷續續地說著家裡的一切——
丈夫的偏執、施予的隱忍,以及那些無法對外人道出的壓抑與恐懼,全都傾瀉而出。

許玲沒有打斷半句,只是安靜地聽著,在心底死死按捺著對施予父親的怒火。當凱瑟琳說到丈夫如何對施予動手時,她單薄的身子忍不住劇烈地打顫,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滑落。許玲見狀,坐到了凱瑟琳身邊,伸手輕輕地,一下一下拍撫著她的背脊,無聲地給予她支撐,鼓勵著她把壓在心底的委屈全說出來。

待一切都傾訴完畢,許玲抽了幾張面紙遞給凱瑟琳。客廳裡一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息,持續了十幾分鐘,直到許玲終於打破了這片寂靜。

“我們牧川……”
她輕聲說道。

凱瑟琳這才終於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看向許玲。

“他小時候,我和我丈夫...”

“都忙著工作。”

“很忙很忙。”
“原本照顧牧川的,一直都是固定的那位阿姨。可偏偏那陣子,她家裡突然出了急事,便推薦了另外一位保母來暫時頂替。”
雖然話還沒說完,但凱瑟琳的心卻莫名地揪了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這下輪到許玲的情緒徹底潰堤,握著紙巾的手指微微發抖。

“某次,我們出差提早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裡空蕩蕩的,保母不在了,牧川也怎麼都找不到……”

“我們像瘋了一樣找了好久。”

“最後……我們是在一樓最裡面的儲藏室裡找到他的。門從外面被反鎖著,裡面黑漆漆的……”
凱瑟琳像是忘了呼吸一般,瞳孔驟然緊縮。

“他……”
說到這,許玲不自覺地哽咽失聲,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就那樣抱著膝蓋,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不哭也不喊,小臉上全都是早已乾掉的淚痕……”
她胡亂抹去臉上的眼淚,凱瑟琳見狀,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

許玲反手握住凱瑟琳,聲音沙啞得令人心碎:
“後來……我們發現牧川變了。”

“他變得……不再像個小孩了。摔疼了不哭,拿到最喜歡的糖果也不笑……他……”

“沒有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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