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叩叩叩。"
三聲輕緩的叩門聲響起。
“誰?"
門後傳來一聲稚嫩卻透著悶意的回應。
許玲順手將門推開了一條縫。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燈昏黃,將小小的身影拉得極長。
“小牧,怎麼一個人跑到房間裡來了?"
她看著正埋頭翻找著什麼的宋牧川,有些擔心的走過去蹲在他身邊,眉心緊緊皺成了一片。
“我在找筆記本。"
宋牧川頭也沒抬,兩隻小手在桌下堆疊的紙箱裡來回翻騰,發出沙沙的紙張摩擦聲。
“你找什麼呢?媽媽幫你找吧?"
許玲溫柔地伸手想幫忙。
“電話簿。"
許玲一時間愣了下,沒反應過來孩子口中的“電話簿"是指什麼。
“電話簿?要那個做什麼?"
宋牧川小手一頓,停下了動作。他微微扭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彷彿不理解媽媽為什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找電話號碼。"
回應完,他又低下頭繼續翻著紙箱。
終於,在一堆舊課本底下,他抽出一本藍色皮質的小簿子——那是開學時老師發給每一位小朋友的通訊錄,為了讓孩子們在家時也能聯絡自己的好朋友。
宋牧川坐在地板上,小小的手指一頁頁翻著。許玲就在一旁靜靜看著,直到目光落在通訊錄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孩字跡時,她才恍然大悟。
“你是在找施予家的電話嗎?"
說到這裡,許玲輕輕笑了一聲,眼神裡透著幾分自責與無奈。
她突然覺得自己傻極了,底下開著派對,熱鬧成那樣,連施予這麼一個平時存在感滿滿的小孩一直沒出現都沒注意到,看來這幾天是真的忙昏了頭。
“嗯。"
宋牧川低聲應道。
頁面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的角落。
“這個。"
他說著便俐落起身,拿著小簿子出了房門,一路走到二樓的小客廳,熟練地爬上沙發。許玲跟在他身後,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客廳裡只有壁燈亮著。宋牧川一隻手臂緊緊抱著那本聯絡簿,另一隻小手按著室內電話的按鍵。
“嗶——嗶——嗶——"
單調的按鍵音過後,是漫長的等待。
過了半分鐘,聽筒裡只有冰冷的嘟嘟聲,始終無人接聽。宋牧川小臉繃得緊緊的,默默將電話掛斷,不放棄地又按了一次號碼。但可惜的是,漫長的半分鐘過去,電話依然被自動轉接到了語音信箱。
“奇怪了……那孩子前幾天不是很期待這個派對嗎?"
許玲小聲嘀咕著。
宋牧川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聽著聽筒裡傳來的電子女聲。久久之後,他才終於再次把電話掛上,小小的身軀坐在偌大的沙發上,一言不發。
沈默在小客廳裡蔓延,最終還是由許玲打破了僵局。
“我打給施予媽媽看看,好不好?"
宋牧川這才抬起頭,緩慢的點了下頭。
許玲對他溫柔地笑了笑,取出手機,從聯絡人名單裡找到了前幾天剛換上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電話聲響了好幾次,空氣裡只有漫長而刺耳的等待音,直到自動掛斷,對面依然是一片寂靜。
“小牧啊,你先下樓跟朋友們玩吧,媽媽在這裡繼續打打看,好不好?"
許玲撫了撫他的頭。這樣把下面一整群孩子晾著也不是辦法,壽星本人總得露個面。
宋牧川點了點頭,抱著聯絡簿下了樓。
——
“牧川!牧川!"
剛走到樓梯拐角,下方就傳來焦急的呼喊聲。宋牧川順著聲音看過去,但樓下擠滿了小朋友,七嘴八舌的,一時根本分不清是誰在叫他。
“牧川!"
當他踏下最後一階樓梯時,一個小女孩風風火火地衝到了他面前。
“怎麼了嗎?"
他問。
“施予怎麼還沒來呀?"
來人正是小愛,她的身後還跟著性格文靜的小玉。
派對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客廳裡堆滿了禮物和餐點,但大門始終緊閉著,沒有任何人出入。大家習慣了那頭耀眼的金髮在人群裡蹦蹦跳跳,今天他的缺席顯得格外刺眼。
“不知道。"
宋牧川簡短地回答。見她們兩個依然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他又補了一句:
“打電話過去他也沒接,我媽媽現在在樓上打給施予媽媽了。"
聽到這裡,小愛原本緊皺的小臉瞬間鬆開,像花朵重新綻放一樣笑了出來。說起來,單看這股樂天直爽的笑容,如果說施予和小愛是親兄妹,大概不會有人懷疑。
“生日快樂啊,牧川。"
小玉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對著壽星本人輕聲祝賀。這也是她和小愛今天第一次有機會單獨和宋牧川說上話。
“謝謝。"
正說著,後方的樓梯處傳來了腳步聲。
“小牧!"
“媽媽。"
宋牧川轉過身。
許玲走到三個孩子身旁,先是對小愛和小玉溫和地笑了笑,隨後有些無奈地看向宋牧川,輕聲說道:
“他們……還是沒接電話呢。"
這時,宋晏也拿著飲料走了過來。他大概猜出了幾分狀況,眉頭微微皺起:
“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呸呸呸,別亂說話!"
許玲連忙制止老公,又想起孩子們還在旁邊,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對著小愛和小玉笑著說道:
“阿姨一會兒再聯絡幾次試試,你們先去吃蛋糕好不好?"
說完帶著宋晏離開,去準備切蛋糕。
“不會真的出了什麼事吧……"
小愛望著緊閉的大門,擔心地小聲喃喃,聲音的尾音低了下去。
“沒事的,別嚇自己。"
小玉輕聲安慰著,輕輕拉了拉小愛的袖子。
周圍的歡聲笑語依然沸騰,旁邊幾桌的小朋友正爭著搶最後一片披薩,笑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小愛朝門口看了好幾次,連手裡平時最喜歡的草莓汽水都忘了喝,吸管被她無意識地咬得扁扁的。宋牧川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明明周圍的人們是為了自己慶祝而來,卻有著一股悶悶的感覺,又實在説不出來內心的感受。
__
祁家。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木材臘味與沉悶的冷氣。諾大的琴房裡沒有擺放任何玩具,只有牆上掛著的幾幅古典音樂家肖像,以及那一台黑得發亮的巨大三角鋼琴。
“再來一遍。”
冷冰冰的命令降下,祁施予抽了抽鼻子,將泛紅的眼眶強行壓下,顫抖的手指再次重重搭上了冰冷的琴鍵。
隨著自己深吸了口氣,他再一次的演奏著父親指名的樂曲。
膽戰心驚地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尾音還在空氣中震盪,施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但依然無法直視著父親的雙眼,他手放在了大腿上,等待著父親的評論,卻更像是等著審判的到來。
父親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食指在腿上緩慢地拍了幾下,像是在斟酌著要說的話,這反而讓施予變得更加緊張,他甚至不記得剛才有沒有彈錯,有沒有跟在節拍上,小心臟碰碰亂跳著,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祁施予。”
施予嚇的立馬應道:
“是。”
“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練了那麼久,怎麼總是在一樣的地方失誤呢?”
父親說話沒有過多的情緒,但這樣反而讓施予心一沉。
“對...對不起....”
“再來。“
父親靠上了椅背,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緊盯著施予再次將小手放回琴鍵上。
“不對。”
“對不起....”
又一次。
“說過了,你這裡太快了。”
“對...對不起......”
再來。
“不對,不對!”
“對......”
“對什麼對?你只會說這一句嗎?好好彈不行嗎?!”
“對.....”
父親的聲量驟然拔高,嚴厲的呵斥在琴房裡迴盪。
濕熱的淚水奪框而出,嘩啦啦地順著臉頰打在了地上,然而父親非但沒有因此心軟,積壓的怒火反而徹底被點燃了。
他站了起來。步伐緩慢、沉重,一步步逼向那個縮在琴凳上、小得幾乎要消失的施予面前。
一步。
兩步。
三步。
施予低著頭,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父親的雙腳,他整個人顫抖不止,小手死死抓著褲角,這才發覺明明房間裡開著足夠冷的空調,自己的背脊卻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父...父親...”
施予帶著哭腔抬起頭,看見了面無表情的父親。父親已經摘下了眼鏡,垂在身側的手裡不知何時拿著某樣東西。
“對....對不起.....”
父親什麼都沒說。
“我...我會好....好好練習的.....”
父親手舉了起來。
極度恐懼中,施予面前父親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而扭曲。餘光裡,牆角那個沉寂的座鐘指針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六點四十五分。
—這個時間,牧川那邊……應該已經在切蛋糕了吧?
…還是在拆禮物了呢?
好想吃蛋糕呀。
施予在心底微弱地想著,隨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