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冬瑩跟著依嬌走進陸卉文創。
這裡比她想的安靜。樓層沒有創意無線三樓那種、門一關就能聽見處長咆哮的走廊。人在做事。鍵盤、電話、印表機都有,只是比較輕。
依嬌走在前面。白襯衫,黑窄裙,黑長直收成低馬尾。看起來像剛從學校走出來的年輕女生,不像執行副總。她沒有停下來等人喊她,只是往裡走。冬瑩跟在後面半步。衣著得體,步伐穩,胸豐滿,腰細,窄裙包著腰跟臀。她沒有走旁邊。她走後面。
她們走過的地方,沒有人站起來喊陸執副早安。可手都停了。視線跟著依嬌走,看她往哪、停在哪。不是公司規定要站起來。只是長官進辦公室,大家會自然看一眼。
今天看得比較久。
因為今天不是只有陸執副一個人。後面還跟著一個女人,看起來精明幹練,身材也顯眼。像是能自己開會的人,卻走在陸執副後面。
依嬌帶著冬瑩進了走廊盡頭那扇門。門帶上。
辦公室才開始有聲音。先只有幾個人在講,後來連成一片。
「原本看執副年紀輕輕的小女生,又姓陸,想說應該是陸家派來這邊掛名的長官。」有人壓低聲音,「沒想到不是掛名。是認真在管、也認真在做的。」
「你不知道嗎?」另一個人說,「我們陸執副就是陸無疆董事長的女兒啊。」
「真的?難怪她這麼認真。是在經營自己的家族事業啊。」
「不過會掛到我們陸卉文創也奇怪。畢竟我們只是集團裡很不起眼的其中一間公司。」
「應該是先到我們這邊練練手吧。但說實話,我們這個年輕的女執副有點厲害。來公司沒幾天,業務已經了如指掌,組織怎麼跑、公司怎麼運作,她基本都摸清楚了。」
「對啊,她應該也有在業界做過。聽說她問的問題、給的建議都很務實、很實際。不像傳統那些高層,高來高去,沒有重點,也不敢決策。」
「你說得這麼好聽。你的重點就只是陸執副很不好糊弄,跟她報告一定要小心,實事求是,不然一定會被她當場戳破謊言。」
「對對對,這個我有聽過。聽說我們現在那些長官都很怕跟陸執副報告。她既不好騙,也不跟你客氣。就像是職場新鮮人整頓職場的戲碼,只不過這個職場新鮮人的職位是執行副總。」
「對啊。尤其不要在她面前不懂裝懂。聽說陸執副可以接受你跟她說不知道,會後再把她要的資料整理好給她。但是千萬不要讓她知道你在騙她。上次一個處長跟她報告,被她發現數據有假,那個處長還想狡辯。會議裡陸執副只是一個眼神,在場那一票老長官都被嚇到不敢動。」
「你是說那一群四五十歲的老男人,被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小女生,只用一個眼神就鎮住了?」
有人笑了一下,又把聲音壓低。
「不敢想像。如果你不告訴我她是陸執副,我都想主動去找這個可愛的小妹妹聊聊天,帶她熟悉環境。」
「明明是這麼可愛的小妹妹,怎麼可以把執行副總當得這麼煞有其事。」
「真的是有錢人什麼都比較會。」
「如果可愛的小妹妹執副沒機會的話,」有人把話轉開,「今天跟在她後面那個漂亮御姐,應該不是什麼高階長官了吧。總不會也是陸家的人吧。」
「不知道耶。不過從她們兩個今天走路的樣子來看,我們陸執副更像是長官。後面那個美女是站在陸執副後面,不是旁邊。」
「我知道後面那個女生是誰。」
「知道就快講。賣什麼關子,你是在等我們求你嗎?」
「我之前業務上有遇過。印象中應該是創意無線的窗口,叫做冬瑩。」
「能夠跟著我們陸執副進來,她是創意無線的總字輩,還是長字輩啊?」
「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就只是比較資深的員工而已。」
「這個組合有點違和啊。難道是我們跟創意無線要更緊密合作了嗎?」
「不知道。如果是的話,今天跟陸執副來的應該要是創意無線的總經理吧。」
「這個等公司政策下來就知道了。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那個叫做冬瑩的女人有沒有男朋友。」
「聽說是沒有。但也沒你的事。你憑什麼讓人家看你一眼?憑你異於常人的自信嗎?」
「哈哈哈!雖然你說得很機車,我確實無法反駁。」
笑聲停在走廊那一頭。執副室裡聽不見。
——
執行副總辦公室沒有冬瑩想像中大。裡面有一大張辦公桌,桌上放一台筆記型電腦,桌前留了一小塊空。再過來是一組談事情的沙發跟矮桌。牆面有一台大電視,討論時可以當簡報用。
依嬌自己坐到主位。讓冬瑩坐沙發上最近的那個位置。門又開。進來一個中年女人,深色套裝,步伐穩。依嬌讓她坐在冬瑩旁邊。
「冬瑩姐,這是人事處長。」依嬌說,「處長,跟您請教一下。我打算請冬瑩姐擔任我的執行秘書。依公司的程序,要如何進行?」
人事處長看了冬瑩一眼。看的是履歷會看的那種一眼。不是辦公室外面那種盯著身材的一眼。
「公司對於學經歷有一些要求與限制。」她說,「如果不符合……」
「這不用擔心。」依嬌說,「絕對遠高於公司的最低標準。」
「那就沒有問題了。只是需要這位冬瑩小姐提供應聘資料。我們要補應聘的流程跟資料建檔,也還需要做一些入職測驗,包含性向測驗。」
「資料我今天就有準備。」冬瑩說,「相關程序我都可以配合。」
依嬌點頭。
「處長,我希望冬瑩姐下週一辦理入職。下午我會帶她到人事一趟。再請幫忙帶冬瑩姐確認資料,熟悉環境。」
「執副好。沒有問題。」
「謝謝處長的幫忙。」依嬌說,「您公忙的話可以先離開。我還有事要跟冬瑩姐聊一聊。」
人事處長點頭。起身。門帶上。辦公室裡只剩兩個人。
「冬瑩姐,妳之後的辦公室在我這間對面。」依嬌說,「一間小辦公室。空間不大,但至少是個獨立空間。」
「聽執副安排。座位我沒有意見。」
「妳的座位上我已經擺了公司的基本資訊,以及近期的案件資訊。下週一入職之後,請妳盡快熟悉。」依嬌看著她,「我希望妳是即戰力。讓我可以不用處理公司太多瑣事。我需要更多時間,來思考公司的策略跟規劃。」
「執副好。我會盡我所能,做到您的期待。」
「我相信妳。」依嬌說,「現在請跟我過來。」
她帶冬瑩往辦公桌後方走。後方有好幾扇像儲物櫃的對開門。看起來打開會是一格一格的收納。依嬌走到最裡面那扇。打開。裡面是一條短通道。
兩人進去。
冬瑩看見的是更衣室。牆的一側是整面開放式衣櫃。有一面鏡子。還有一張看上去坐起來會很舒服的椅子。燈光偏暖,不像外面辦公室那麼白。
「您的辦公室裡面,真的有一間更衣室。」冬瑩說。
依嬌關上門。門合上之後,外面辦公桌那一側的聲音就隔遠了。
「這裡就是之後妳遇到緊急危難,會被傳送到的地方。」她指了指衣櫃裡靠內的一小區,「開放式衣櫃中這一小區的位置給妳使用。妳之後可以帶幾件妳的衣服放在這邊。」
「也請記得帶胸罩跟內褲。」她說,「因為當妳真的有需要傳送回來的時候,很可能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
冬瑩看著那一小區空著的衣桿。看完,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準備的。」
「現在請妳在這張椅子上坐好。」依嬌說。聲音忽然輕了一點,「噓……請保持安靜喔。」
冬瑩坐下。背靠進椅背。依嬌看她一眼。那一眼是確認,不是安撫。然後依嬌離開更衣室。門從外面帶上。
冬瑩坐著。手放在膝上。窄裙的布貼著大腿。她沒有出聲。
不久,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依嬌接通。冬瑩只聽到依嬌說:
「我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叩、叩、叩。
「請進。」依嬌走到沙發主位說,「來,請坐。」
門開。門關。皮鞋在地毯上的聲音比冬瑩的高跟鈍。沙發那邊有人坐下。杯碟輕輕碰了一下。
「您是……呃……陸執副您好。初次見面。」
嗓子是黏的。冬瑩認得。豪董。
「豪董,您客氣了。」依嬌說,「是不是我太年輕了,太不像個執行副總了?」
「您確實年輕有為,不過卻真的很有執行副總的氣質。」
「請坐請坐。桌上備有茶水,請用。」
「謝謝。感謝陸執副邀請我來貴公司一趟。」豪董停了一下,像在想下一句該講多直,「只是我愚鈍,不知道陸執副請我來,是有什麼業務需要談論,還是有什麼需求,要請我們公司協助的?」
「確實有事情要請豪董您幫忙。」依嬌說,「但是既然請您過來一趟,一定是希望我們互利互惠。我也不希望您花時間來這邊一趟,結果是浪費我們兩個大忙人的時間。」
「執副客氣了。您有什麼吩咐就請直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豪董,我就直說了。」依嬌的聲音仍平,「你們是創意無線最大的合作廠商。創意無線的大案子,幾乎都是由您公司包辦。對嗎?」
「執副您說的是。畢竟只有陸卉文創才拿得到政府數十億的案子。必須要感謝陸執副您對我們跟著創意無線的肯定,才讓我們可以跟著混口飯吃。」
「那豪董我想請教一下。」依嬌說,「你們畢竟是創意無線的下包廠商。創意無線會過一手。如果略過創意無線,你們公司是不是能夠直接承攬我們陸卉文創的案件。」
沙發那邊靜了兩秒。
「陸執副您別這麼說。」豪董的黏還在,可慢了,「創意無線畢竟也是陸卉文創的長期合作夥伴了,都已經有合作默契了……」
「豪董,我不是來幫創意無線測試你的忠誠度的。」依嬌說,「我的問題很簡單。創意無線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你能不能取代。你有沒有意願,為你的公司創造更大的利益。」
又靜了幾秒。冬瑩坐在更衣室裡,能想像外面那個人盯著陸依嬌的臉。盯完,還是不敢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
「我們公司有能力直接承包陸卉文創的案件。」豪董終於說,「如果陸董願意信任我們,價格我們可以從優。用我們現在跟創意無線承攬的金額,直接跟陸卉文創承攬也可以。」
「豪董,你誤會了。」依嬌說,「我找你不是為了省錢的。」
「我是說,我們陸卉文創的支出相同的情況下,直接找你來承接案件。如果你只能拿到一樣的錢,這樣對你根本沒有誘因,不是嗎?」
豪董「啊」了一聲。黏,卻聽得出來他對上了。
「執副您的意思是,用創意無線承接案件的金額,直接找我們公司承接嗎?」
「就是這個意思。」依嬌說,「不過先講清楚。進行中的案件,維持原來的合作,不改。我說的是之後的新案。」
「如果是這樣,當然很好。」他頓了頓,「不知道我方不方便詢問一下……創意無線公司,有得罪您,或是得罪陸卉文創公司嗎?」
「沒有啊。」依嬌說,「我只是知道,我們公司早期的案件,很多都是由你們來承接的。所以我知道你們公司有足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創意無線來過一手。」
「謝謝陸執副的肯定。」豪董說,「您這麼關照我們公司,那我們公司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
「我想知道。」依嬌說,「原本我們早期都是找你們公司合作,怎麼後來都是由創意無線來承接,你們躲在他們的後面呢?」
豪董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陸執副您的問題很犀利。我也就實話實說了。」
「是因為當時陸卉文創發現,很多案件都刻意找我們公司服務。即使我們公司的報價高出其他競業很多。」
「那只能說明你們很有競爭力,不是嗎?」
「我們公司的產出確實有競爭力。只是當時貴公司的長官並不相信。」豪董的聲音黏著,像在講別家公司的八卦,「找人調查,發現是當時貴公司的幾個處長,以及主要承辦主管,因為有把柄在我們公司手上,所以案件都會用各種方法,讓我們公司得標。」
更衣室裡,冬瑩的背微微直了一點。她沒有出聲。
「豪董,我還是對你表示尊敬。」依嬌說,「這麼難以啟齒的黑歷史,居然可以像是說其他公司的八卦那樣娓娓道來。」
「我想陸執副早就有答案了。」豪董說,「如果我再扭扭捏捏、東藏西藏,那就愧對您今天對我們公司的厚愛了。我保證,只要之後的新案能夠承接,絕對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豪董,你誤會了。」依嬌說,「貴公司要用什麼手段爭取自己的利益,那是你們的本事。我沒有打算干預。」
「你如果有本事,依然可以用你的手段來掌握我們處長或主要承辦主管的把柄。」
「我不是保證你們公司之後必定可以承接陸卉文創的案件。我這邊可以承諾的是,之後的新案,讓你們有進場公平競爭的機會,不會把你們排除在外。進行中的案子維持,不改。」
「你只會獲得入場券。但即使如此,我知道光是讓你們進場,你們就有很大的機會。因為你們要贏過創意無線太容易了。畢竟現在創意無線提出的很多方案,都是你們提供給他們的,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豪董說,「只要陸執副您願意讓我們進場,我們有把握脫穎而出。」
「那我來說說我對你的要求。」
「執副您請說。」
「你知道我是年輕的執副,而且姓陸。所以我有很多管道,知道很多事情。」依嬌的聲音仍平,像在講合約,「例如您是怎麼帶著創意無線的處長,在酒店包廂中尋歡的。是怎麼建立幾間公司志同道合的尋歡團。或者說,是怎麼掌握這幾間公司的把柄的。」
沙發那邊,豪董的呼吸緊了一下。杯沿碰了一下碟子。很輕。冬瑩聽得見。這種場面豪董很熟。下一步就是要索取。
「我手上其實已經有不少檔案。」依嬌說,「我也都看過了。」
「不過我還是想請你提供一份,你手上所有的。」
「我要你這方面的所有資料。」她說,「我要你全部給我一份。」
「陸執副,我就直說了。」豪董的黏還在,可緊了,「我確實有這些資料。只是這些資料我取得的成本不低,而且它可以帶來的價值極大。」
「要我就這樣交出去……我還得再想一下。畢竟風險有點大……」
「所以你可以好好評估。」依嬌說,「我沒打算強迫你。」
「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說你這些把柄資料可以帶來的價值極大。問題是,你真的敢用,才會有價值啊。」
「況且我是請你也給我一份。我可沒有要求你銷毀你的資料啊。你的資料,你依然可以使用。」
「豪董啊。」她的聲音仍平,像在講一件很小的事,「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要費盡心思討好芎藏嗎。」
「因為創意無線拿到的,是我們陸卉文創一年幾十億的委託。他要給你多少、怎麼給,他說了算。」
「現在你們公司有這個資格來競爭。一旦你爭取到了,你賺到的不只是少了創意無線過一手的差價。」
「還有就是,你不用再給芎藏當孫子。」
「你在他身上付出的交際費用還少嗎。之後你不僅不用在他身上付出,而是他要反過來出錢討好你。」
「這筆帳我就不幫你算了。」她說,「你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外面靜了一段時間,像有人在算。算完,豪董說:
「我答應你。所有資料,我都會複製一份給您。」
「那就謝謝豪董啦。」依嬌說,「只是再請您注意一下。我要的是所有資料。如果被我發現你有所保留,那我的承諾將不做數。」
「另外就是,我要你寫一份證明。寫明這些資料是你自願提供給我的。」
「公司章不方便也不適合,用私章或簽名就可以了。我要的不是授權。我要的是,之後沒有人能說這些東西是我偷的、搶的。這樣才算我光明正大拿到。」
「好。可以。」
「最後我再提醒一下。」依嬌說,「我沒有制止你使用你的手段。你依然可以盡可能地取得更多人的資料與把柄。甚至要蒐集我的把柄,也沒問題。只要記得,也複製給我一份就好。」
又靜了一段。像他把這句話也算進去了。算完,豪董說:
「我答應你。」
之後是客套,喝茶,說再見。門開了又關。皮鞋的聲音遠了。
更衣室的門從裡面被推開。冬瑩走出來。高跟在地毯上很輕。她的臉仍平,平著看向還坐在主位的依嬌。
依嬌轉過身。像這場會談只是她早上該做的其中一件事。
「我不是說過嗎。」她說,「取得證據就是幾句話的事。證據不就到手了。」
冬瑩站在沙發邊。剛才豪董坐過的位置還有一點凹陷。
「豪董給的資料沒有芎藏的同意,」她說,「這樣……能作為有效證據嗎?」
「芎藏知道豪董在拍攝,也沒有拒絕。」依嬌說,「他自己還跟豪董要檔案。所以至少豪董的影片中,有部分是當事人知情拍攝的。這些影片是豪董自己拿到的。現在他又會白紙黑字寫明,是他自願交給我的。至少證據的來源是說得過去的。」
冬瑩點頭。
「謝謝執副幫忙取證。」她說。
謝完,她還有下一個問題。
「如果真的後續創意無線都無法取得我們公司的案件的話,創意無線會怎麼樣。」她問,「我們要怎麼跟創意無線解釋?」
依嬌看她。看的時間不長。
「為什麼要解釋?」
「我們要給誰案件,是我們的事。需要創意無線的同意嗎。」她說,「它會自己去找豪董公司要說法的。這讓豪董去煩惱就好。」
「至於創意無線會怎麼樣?它可以當作豪董公司的下包啊。如果創意無線真的有價值,豪董會願意花錢讓創意無線出一份力的。不用擔心。」
「如果創意無線真的在案件中只是過一手,沒有實質的貢獻,那就回歸市場機制,自然消亡吧。」
「執副,還有一件事。」她說,「之後我若接觸到的案件跟創意無線有關,會不會有利益迴避的問題。」
依嬌看她。
「有什麼好擔心的,妳覺得創意無線會為了妳,跟它的主要營收來源吵這個議題嗎?」
「進行中的、還掛著創意無線的,妳別碰。」
「至於之後的新案……」她說,「如果有豪董公司來競爭,妳還會碰到創意無線接案的機會嗎?」
冬瑩點頭。她聽懂了。
「感謝執副的說明。」她說,「也謝謝您幫我取得證據。」
依嬌搖了一下頭。搖得很輕。
「我跟豪董要證據,不只是為了妳。」她說,「國王給妳跟我的資料中,只有跟芎藏相關的資料。」
「妳不會以為豪董持有的把柄,只有區區這些人的資料吧。」
「我跟豪董要的是他所有的把柄。這些資料可能涉及的人物不少。」依嬌靠進椅背,「雖然豪董連芎藏這樣區區的處長都這麼努力地伺候了,能涵蓋的人物能對我有多少影響力,我不太樂觀。但是也許將來有一天能幫上大忙。誰知道呢?」
冬瑩聽著。
她覺得依嬌心思縝密,也很理性。先不談這件事髒不髒、合不合法,最理性的想法就是:既然你有這些把柄,那也給我一份吧。
『這確實很依嬌。』她想。
依嬌沒有把這句當結尾。她仍看著冬瑩。
「冬瑩姐。」
「剛剛我跟豪董的對話,妳應該都聽得清清楚楚。」她說,「我問妳幾個問題吧。」
「第一個問題,豪董為什麼會答應我的提議。他交出來的,是他自己的犯罪證據,他為什麼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
冬瑩沒有立刻答。她把更衣室裡聽到的,在腦子裡又走了一遍。
「因為利益足夠大。」她說,「還有,不用再當芎藏的孫子。改成芎藏出錢討好他。」
依嬌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利益夠大,是真的。」
「但是短時間之內,他們的關係不會馬上反轉。」她說,「豪董還是會留著芎藏這條線。萬一哪天創意無線再次翻上來呢。」
「豪董是聰明人,這份保險他會留。除非真的發現在芎藏身上,再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了。」
冬瑩的手指在裙側收了一下。她想到芎藏可能還可以繼續花天酒地。怒意再起。臉仍平。
依嬌看著她。像把那點怒意也看進去了。沒有停。
「如果只是利益的話,」依嬌說,「妳不覺得,豪董把這些犯罪證據交到我手上,這個風險也太大了嗎。」
冬瑩想了一下。
「現在我懂了。」她說,「豪董沒有選擇。」
「您已經講得很明白。您知道有這些東西。而且您手上也有一些了。」
「豪董也許會覺得,這可能是您在試探他的話術。但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是在逼他表態。」
「站在陸執副您這一邊,還是站在對立面。」
「他是聰明人。站在對立面的話,您要毀掉他的公司,輕而易舉。他的公司對陸卉文創來說並沒有不可替代性。」
「況且您讓他寫自願提供的證明,除了讓這些資料的來源說得過去,對他也是一個表態。」她說,「您用這種方式拿到這些資料,等於跟他綁在一起。從此以後,您也因為他,掌握到很多人的把柄。您也成了這些資料的受益者。他要咬您,自己也脫不了身。」
依嬌點頭。點得很輕。
「分析得很對。」
「下一個問題。」她說,「我是不是犧牲了陸卉文創的利益,來謀取我個人的利益。」
這個問題,冬瑩想得更久。
「您絕對是在謀取個人利益。」她說。
她停了一下。停完,才把後面接上。
「但是對陸卉文創來說,應該還是利大於弊。」
「現在創意無線被養大了。相關案件幾乎都由它當主要承接商,沒有競爭對手。」
「豪董的公司進來之後,兩邊一定會為了贏,提出更有競爭力的方案。或者同樣的價錢,給更好的規格跟服務。」
「陸卉文創增加的風險,是豪董之前因為不誠信,被列為不直接合作的對象。現在解禁,表示被排除的風險又回來了。」
「不過這個風險現在不高。」她說,「因為豪董選擇上了您的船。不至於在您的地盤上作亂。」
依嬌看她。看的時間不長。
「沒錯。」
「豪董之前承接案件,做的其實都不錯。本就不遜色於創意無線。」她說,「只是之前的風波,讓我們公司沒有一個長官願意下達放行的決策。因為一旦再出意外,誰決策,誰來扛。」
「而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我也承擔得起。」
「最後一個問題。」依嬌說,「現在我取得了這些犯罪證據。妳覺得我會怎麼用。」
冬瑩沒有立刻答。
她想了很久。像是心裡已經有答案,卻沒有說出口。
依嬌沒有追問。
「如果妳已經有復仇的規劃跟想法,可以跟我說。」她說,「這些合理取得的證據,我可以提供給妳。」
「但妳我都知道。這也會對吳科長跟郭科長造成影響。」
「畢竟芎藏能威脅她們的那些把柄,也會一起曝光。」
她停了一下。停得不長。夠冬瑩把那兩個人想起來。吳科長的眼鏡,還有那枚婚戒。郭科長後來那張空掉的臉。
「如果妳還沒做好讓這兩位科長遭逢巨變的決心,」依嬌說,「那我也有我的手段。」
「只是我有我的步驟。我需要一段時間布局。」
「這段期間,我也不會跟妳說任何資訊或進度。」
冬瑩沒有立刻答。
她可以恨芎藏。這件事她早就決定了。吳科長跟郭科長是另一筆帳。受害者,但不是無辜。把柄是她們自己踩上去的。可一旦那些檔案被拿去用,被曝光的不會只有芎藏。吳科長的老公會知道。郭科長被直播的那些,也不會再只停在處長室裡。
她還沒準備好當那個按下去的人。
『這不是心軟。』她想,『是這筆價錢,我還沒想付。』
依嬌說有她的手段。說有步驟。說這段期間什麼都不講。
冬瑩聽懂了。這不是派給她的任務。所以沒有目的要先告訴她。她只要等。等的時候,把新工作做好。
今天早上,取得證據就是幾句話。她自己闖房,連照片都沒有。
「那就依照執副的步驟進行吧。」她說。
「我相信執副出手的效果,一定比我能想到的方式,更令芎藏難受。」
「我就先專注在我的新工作上。」
依嬌點頭。點得很輕。
「好。」
更衣室的門還開著。衣櫃那一小區仍空著。冬瑩站在這間沒有想像中大的辦公室裡。襯衫扣好,裙子拉好。證據在路上。步驟她不會知道。下週一,她來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