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樞紐的光縫一開,熟悉的潮氣與清潔劑氣味便先撞上來。
那是修文家的浴室。
磁磚偏舊,燈偏白,空間小得幾乎轉身就會碰到對方的肩。牆邊那道通往依嬌主臥室的大洞仍在——輪胎大小的圓口嵌在瓷磚之間,像一枚被故意留下的、不合常理的傷口。洞那邊隱約透著她臥室更柔的光。
依嬌赤足踏進門檻時,視線先被那洞吸住。
上一秒還記得自己卡在牆裡、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屬兩個世界的荒唐;下一秒,嘴角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那時候……修文哥從後面……』
雙頰悄悄發熱。她別過視線,假裝只是在打量衛生情況。
修文跟在她身後進來,隨手帶上門。門一闔,外界的聲音薄了一層。他沒有立刻碰她,只是站在這方寸之地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把自己也塞回某個只有他能定義的節奏。
「依嬌。」
「嗯?」
「我希望妳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不要離開這間浴室。」
依嬌眨眼。
修文很快補上,語氣平、清楚,像在講規格書:
「這是建議,不是強制。」
「妳如果覺得想離開,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她還沒回答,他又接下去——像早就把第二句放在舌尖。
「然後,我剛剛有說,有個問題可以讓妳想很久。」
「那個問題就是——」
金絲眼鏡後的視線沉下來,卻不兇。
「雖然實際上只有幾天的時間,但我覺得跟妳分開了好久、好久。」
「這二十四小時,我希望妳可以好好地想一想。」
「妳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要跟我說。」
「可以是告知,可以是討論,可以是訴苦——」
他頓了頓。
「也可以是,跟我說實話。」
——說實話。
三個字落下時,依嬌心口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沒有對修文哥說謊。
她也知道,修文哥口中的「說實話」,往往不是在指控「妳騙我」,而是在點她:如果妳隱藏了相關資訊,可以趁這一次機會說出來。
『難道……修文哥生氣了?』
她抬頭。
他臉色溫和,甚至帶一點重逢後才有的柔情。不像責備。不像逼供。更像把一把鑰匙放在桌上,告訴她:
「門在這裡,開不開隨妳——但我希望妳開。」
依嬌對他點點頭,聲音軟下來:
「我會好好地想。」
「好。」修文也點頭,像完成了交接。「那我現在,要對我自己下國王指令了。」
他等著。
依嬌再點一次頭。確認。允許。像他們每次一起拆規則時那樣。
修文閉了閉眼,在心裡把句子理乾淨,然後低聲、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
「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我無法聽到依嬌發出的任何聲音。當我與依嬌處於同一空間、或彼此視線可看到對方的時候,我的陰莖必須被內褲完整包覆,不得外露。」
空氣裡像有什麼無形的鎖扣上了。
依嬌下意識地在心裡拆解。
『嗯嗯……一個核心要求,加一個觸發條件。』
『修文哥的國王指令格式正確,沒有問題……』
然後她發現不對了。
『等等!』
『在我面前必須穿好內褲,陰莖不能露出來……』
『那我不就不能幫修文哥握住陰莖、口交、也不能跟修文哥做愛了嗎?』
『不對、不對。這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讓她血液發冷的,是前半句。
『修文哥接下來24小時都聽不到我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樣!這太痛苦了。』
『我想要讓修文哥聽到我說我愛你。』
『我想要跟修文哥好好的聊聊天,想要他跟我貼得很緊的時候,聽到我的呼吸聲啊。』
『為什麼修文哥不要聽到我聲音啊……』
她脫口而出:
「修文哥!你為什麼要下這種指令啊?!」
修文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不是裝的。是真正的、接收不到聲波的那種空白。他的目光追著她的嘴唇開合,卻對不上任何意義,像隔著一層被親手拉上的幕。
依嬌的眼睛瞬間紅了。焦急、難過、委屈,一齊湧上來,幾乎要決堤。
修文看懂的不是句子,是神情。
他立刻軟下聲,手抬起又放下,像怕突然的觸碰會嚇到她:
「不要這麼難過嘛。」
「就只會是二十四小時。」
「就當作是我的小任性。」
「請妳容忍一下。」
他認真地補上一句:
「謝謝妳。」
依嬌聽見這段話,胸腔裡那團亂麻明顯鬆了一截。她吸了吸鼻子,對他說——明知他聽不見,仍說:
「沒問題。二十四小時的話,沒問題。」
「我也喜歡你偶爾任性一下。」
修文仍是茫然。
果然。
他聽不到。
「妳還沒吃午餐吧。」他改看她的臉色與肚腹的方向,自己下判斷,「我去準備午餐給妳吃。妳等我喔。」
他轉身,拉開浴室門,走了。
依嬌下意識想要跟出去。
腳尖碰到門檻時,腦中響起修文哥剛剛說的話:希望妳二十四小時不要離開這間浴室。雖然是建議,不是強制——
可既然這也是修文哥的小任性。
她把那半步收回來,輕輕帶上門。
『我就乖乖地待在這裡吧。』
浴室裡只剩她一個人。
白燈。舊磚。牆洞。還有自己突然過大的呼吸聲。
依嬌背靠著洗手台邊緣,開始想。
『修文哥的目的是什麼?』
『不跟我交流,又不跟我做愛,還希望我留在廁——浴室裡面。』
『他是在懲罰我?還是在測試我?還是在跟我玩最新的放置 play?』
答案還沒長出來。
門把一轉。
修文回來了。手裡是一個面包、一盒餐盒,腋下還夾著兩張小凳。他進門後把凳子放下,兩人一坐——修文家的浴室小得過分,膝頭幾乎要碰上膝頭,呼吸都像共用同一團熱氣。
「我剛剛已經吃過豬腳麵線了,肚子不餓。」他說,自然得像在自己廚房。「來,張嘴。」
依嬌張開嘴。
他撕下一小口面包,穩穩放進她齒間,又補一句:
「請妳放心,我剛剛已經洗過手了。」
一口,又一口。
餐盒裡的菜也被他用叉子切開、吹了又吹,確認不燙才送到她唇邊。他臉色柔和,眼神裡全是溫柔,專心得近乎笨。
依嬌就這樣被單方面餵食。
心的一邊幸福得發脹——重逢後第一頓飯,是他親手餵的。
另一邊卻發冷——她仍不知道他的最終目的。
幸福與害怕並存,像同桌的兩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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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修文收拾碗盤離開,很快又回來。
他靠牆坐在小凳上,拍了拍自己大腿前的空位,比了個「轉過去」的手勢。依嬌懂了,背對他坐下,慢慢向後倚。
背脊貼上他的胸膛。
手臂從她兩側環過來,鬆鬆地摟住她的肚子,掌心隔著白 T 的布料,溫熱、安定,沒有往上摸,也沒有往下探。
依嬌身體原本有些緊張而僵硬。
等了一段時間,發現他真的就只是這樣抱著——像在確認「可以這樣抱住依嬌」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才漸漸放鬆。
閉上眼睛,感受他胸膛的起伏與體溫。
『修文哥這二十四小時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開始一條條列。
第一種可能:修文哥因為自己這幾天跟國王待在一起而生氣、吃醋。這二十四小時是懲罰。
『可是修文哥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對我還這麼溫柔,現在還親暱地抱著我。』
第二種可能:他在做國王能力的實驗,測試國王能力可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那現在就已經驗證完畢了,何必要繼續維持二十四小時呢?』
第三種可能:試煉結束,他終於能休息,不想被打擾。
『所以修文哥用這種方式暫時不要聽到我的聲音,但是又不想讓我覺得被拒絕。於是用規則的方式替自己爭取放空。』
『但是修文哥知道他只要跟我交代一聲,就像現在不讓我離開浴室一樣,我就會乖乖聽話的,為什麼要浪費一次國王能力呢?』
『只要修文哥好好地跟我說,我也不會有被拒絕的感覺啊……』
第四種可能——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蜷起。
這是修文哥給她的最後警告。
現在的溫柔與呵護,是在提醒她:妳現在是我的最愛。而這二十四小時,是他留給她的答題期限。他不是留了一個問題嗎?
「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要跟我說……也可以是跟我說實話。」
依嬌心想:
『修文哥的意思是不是時間到了之後,我最好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說明清楚——是不是真的沒有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
『修文哥是不是其實對我這幾天被關在國王的領域中很介意,他是不是聽了我說的話之後還是心有疑慮、沒有完全相信我?』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真的很難過、很受傷。』
『因為修文哥居然不相信我會對他「絕對誠實」』
依嬌想了想,最有可能的就是要她好好的說明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一定是這樣。』
『這是壓力測試。』
『他要讓我陷入未知的恐慌,這樣時間一到,我就會因為害怕失去,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出來。』
『這是放置 play,也是心理控制。』
可是——有一個地方不合理。
『若真要那樣,他不該對我這麼溫柔。』
『他應該要孤立我,留我一個人在這狹小浴室,無人可語,既不能離開也不能求助。』
『這樣的效果才會好啊!』
他現在表現得這麼溫柔。
她無法理解。
又過了一段時間,修文在她耳邊——不,他聽不見她,所以只是對她的側臉開口:
「我要離開一下。」
「因為現在妳面前,我沒有辦法脫內褲。」
「想上廁所跟洗澡,都得離開這裡去妳房間那邊處理才行。」
依嬌點點頭。
他從那道牆洞鑽了過去。肩膀、腰、腿,依次沒入主臥室的光裡,留下她與空出來的熱度。
依嬌看著那個洞,忽然「懂」了。
『我知道了。』
『修文哥接下來在二十四小時到之前,都不會再回來的。』
『現在才是心理控制的開始。』
『讓我既不能離開,又等不到他——修文哥開始要訓練我對他的依賴了嗎?』
她露出一點苦笑,對自己低語:
「修文哥這又是何必呢。」
「我本來就依賴你啊。」
「只要你問,除了國王說不能說的,我本來就會都據實以告啊。」
「又何必演這一齣呢?」
她吸一口氣,把苦笑咽回去,換成近乎乖順的決心:
『算了。既然修文哥想要這樣——』
『我之後必須表現得更害怕、更恐懼一些才好。』
『我要讓修文哥覺得,他得逞了。我更依賴他,更離不開他了。』
『這樣也好。』
『我離不開他,不就表示他也更離不開我了嗎?』
她環視這間小浴室。
『既然還要好久好久,我也沒事做——』
『先幫修文哥清潔一下這間浴室吧。』
『修文哥真的是一個大老粗。這間浴室很久都沒好好做過清潔了吧。』
於是她捲起白 T 的袖口,找來清潔劑與舊海綿,開始洗台面、刷縫、擦鏡、蹲下去處理地板角落的水垢。
動作笨拙,路線沒效率,常常擦完一邊才發現另一邊又沾到泡沫。額角很快沁出汗,雙馬尾有幾縷黏在頸側,睫毛上也沾了細小的水霧。
『我平常只要用手機按一個鍵,就會有好多人,在我指定的時間默默地幫我清潔……』
『只是我都是選我去上班的時候,或是趁我不在家中的時候,也沒什麼機會看到是誰幫我清理,也沒什麼機會看到要怎麼清理家裡。』
『沒想到清潔是這麼累、這麼花時間的一件事。』
她喘著氣,跪坐在地,忽然想起初次來這邊的時候——她對修文哥說過,以後修文哥家的清潔,她要親自處理。
當時說得理直氣壯,像宣示女主人主權。
現在手痠腿軟,才懂那句話的重量。
可她還是把能清的都清了。
鏡子亮了一點。地板乾了一點。空氣裡是刺鼻又莫名令人安心的清潔劑味。
不知擦了多久,手臂發酸,她才靠著浴缸邊緣坐下,閉上眼睛。
幻想不受控制地長出來。
『明天……等修文哥來找我的時候,等修文哥看到我清潔過的浴室……』
『會不會很開心地看著我?』
『會不會覺得我很棒?』
『會不會拍拍我的頭,說……』
『老婆妳真好……』
「老婆妳真好。」
依嬌睜開眼,她聽到了修文哥的聲音,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然而,修文就站在她面前。
全身上下只剩一件內褲——藏青色的布料妥妥包住性器與囊袋,沒有撐起曖昧的弧度,顯然未勃起。頭髮還帶一點濕,身上是洗過澡後乾淨的熱氣。他很開心地看著她,真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老婆妳打掃得好乾淨啊。」
「妳真棒。」
依嬌驚喜得幾乎要叫出聲:
「修文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修文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她立刻明白。
他還是聽不到。
可那又怎樣呢?他回來了。誇她了。摸頭了。幻想與現實重疊的那一秒,甜得她眼眶又熱。
「老婆妳流了一身汗。」修文說,語氣理所當然,「我來幫妳洗澡吧。」
依嬌點點頭。
他先把黏在她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然後才開始解她的衣物——動作不急,像拆一份必須珍惜的禮物。
「我剛剛一直很怕我身上有汗臭味,」他一邊把她的白 T 向上掀起,一邊說,
「所以想先洗澡洗乾淨之後再來抱妳……」
「好啦,我說的其實是脫衣服抱抱,所以不想要自己是臭男生,讓妳嫌棄。」
「結果現在變成妳滿身大汗。」
白 T 被他從洞口丟進主臥室方向。
接著是運動短褲。
然後是胸罩——扣子在背後,他摸索了一下才打開,豐滿的乳肉失去束縛微微晃出弧線。
最後是內褲。
布料滑下腳踝時,依嬌精緻動人的身軀便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面前:白皙、汗濕、因勞動而微微泛粉,腰細得能一手攬住,胸與臀的曲線在白燈下誠實得近乎殘忍。
修文把最後那點布料也丟向洞的方向,拉她在小凳上坐好,打開蓮蓬頭,先試溫度,再讓溫水從頭頂淋下。
水聲立刻填滿狹小浴室。
依嬌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胯間。
那根她熟悉的、曾讓她又愛又恨的陰莖,此刻乖順地被布料裹著,沒有抬頭,沒有張揚地示威。
心裡有些失落。
『現在修文哥幫我脫衣服……已經不會勃起了嗎……』
修文卻只是讓她背對他,仰起頭。他站在她身後,把洗髮精搓出泡沫,指腹沒入她的長髮與頭皮,又慢又輕。
像在說:有的是時間。離二十四小時結束還有很久。
泡沫堆起來。他開始做頭皮按摩——力道精確,既不是敷衍的兩下,也不是急色的亂抓。依嬌閉眼,喉間差點溢出呻吟,又想到他聽不見,索性放任那點舒服的鼻音散在水聲裡。
『修文哥對我真好。』
『按摩得真的好舒服。』
接著是身體。
他的掌心沾滿沐浴乳,從肩、背、手臂,到肋下與腰線,再跪下去洗她的腿。泡泡覆滿她的肌膚時,依嬌其實有些失望——他很認真,認真到近乎克制。她原本以為他會偷偷玩她的胸部,捏一捏、揉一揉,像以前那樣用玩笑開啟情慾。
沒有。
他洗得公平、乾淨、專注。
直到指尖經過臀縫、滑過肛門周邊那一瞬——
依嬌身體輕輕一顫,小腹深處閃過一絲不聽話的熱。
他沒有停留。像真的只是在把那裡洗乾淨。
身體搓洗完畢後,他沒有立刻沖水,反而又開始按摩:肩頸、背部、手臂、臀部、大腿、小腿,最後是腳底與腳趾。
當依嬌伸出玉足、被他雙手接住時——
她先是看見他低著頭、金絲眼鏡被水霧沾濕一角的側臉。
然後看見此時修文哥的內褲前端,已經誠實地撐起來了。
依嬌開心地笑了。
原因無它,就只是單純因為——修文哥勃起了。
最後,溫暖的水流沖過她全身,帶走泡沫與疲憊。修文關掉水,赤腳踩著濕地,鑽洞去她那邊取了浴巾與吹風機。
大毛巾把她裹起來,從髮尾到腳踝一寸寸吸乾。吹風機的噪音在小浴室裡顯得巨大,他卻耐心地把她的長髮吹到只剩微潮,指尖梳開打結處,像在處理什麼貴重儀器。
依嬌坐在凳上,被他圍在浴巾與熱風中,突然覺得幸福得不真實。
浴室是自己洗乾淨的。
澡是所愛之人幫自己洗的。
簡陋、狹窄、燈光醜陋——卻完整。
「我要把髒衣服跟浴巾拿去待洗衣物籃放好。」修文說,把她的衣物抱起,
「然後妳的手機,我會放在妳主臥室的地上,靠近傳輸通道的洞口這邊。」
「妳真的需要手機的話,可以自己去拿。」
「只是——這樣就會離開這間浴室囉。」
依嬌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離開後,她赤裸著,只在腰際鬆鬆圍了條備用的乾毛巾,走到牆洞前向外看。
她的手機就躺在目光所及的地板上,螢幕黑著,像一枚安靜的誘餌。
衣物已被收走。
洞那邊的主臥室很亮,很空。
她盯著那通道等。
等修文哥再從洞口探出頭。
可是這一次——
很久。
很久很久。
修文沒有再從洞的方向出現。
依嬌心想:
『原來這才是修文哥的目的啊。』
『先把我哄得高高興興的,再突然消失——恐懼感與孤獨感就會被放得更大。』
『然後那個手機,就是這個心理控制的安全機制,又像是勾引我離開浴室的誘餌。』
『如果我真的受不了,我還是可以不顧他的建議離開浴室,用手機找到他。』
『那時他再用失望的表情看我——我就會努力地討好他,什麼都聽他的,不停地跟他妥協。』
『但即使如此,就算我知道這是控制我的手段,我還是會陷進去。』
『不對,就算修文哥沒有對我心理控制,我本來就會什麼都聽他的,為他妥協。』
『唉……修文哥……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她失落地坐回凳子,盯著那個通往主臥室的洞發呆。
赤足踩在微涼的磁磚上,肩頸還留著被按摩過的懶,心卻一寸寸沉下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脖子痠了,下意識回頭——
浴室門的下方,有人趴在地上。
修文哥!
神情愉悅,眼睛亮亮的,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猎物回眸的大型犬。
依嬌愣住。
不知所措,有點訝異,有點高興,又有點錯愕,表情一次摺出好幾個角。
修文發現自己終於被看見,立刻撐地站起,走進浴室,理直氣壯地說:
「我一直在等妳轉身啊。」
「我趴在地上好久了,結果妳都沒發現。」
他推了推眼鏡,視線毫不遮掩地滑過她的背、腰、還有毛巾遮不住的腿線,笑得很誠懇:
「還好我老婆的身材好。」
「就算只能看著背影,我好像也可以看一整天不會膩。」
依嬌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
他也回抱。
她的臉貼上他的鎖骨,兩人的胸膛隔著薄薄的熱氣與皮膚相貼——她全裸的柔軟擠上他赤裸的胸肌,心跳隔著肋骨對撞,親密得不像「不能做愛」的兩個人。
修文下巴輕輕擱在她髮頂,又像想起什麼,稍微鬆開:
「等我一下。」
他再次離開,這次很快。回來時拖著一大張瑜珈墊、兩只小枕頭,還有一條薄被。瑜珈墊在濕氣未盡的地板上鋪開,幾乎佔滿能躺的空間。枕頭一丟,薄被一抖,這間醜浴室忽然有了臨時巢穴的形狀。
「妳要是累了,想坐的、想躺的都可以。」他說,「我會在妳的旁邊一直陪著妳。」
兩人一起躺下,拉上薄被。
身體貼著身體。空間小,本來就只能貼著。
不到十分鐘,依嬌聽見均勻的呼吸聲——接著是輕微的、毫不設防的打呼。
修文哥睡著了。
午睡。
依嬌睡不著。
她睜著眼,看他放鬆的眉心與微張的唇,心裡翻湧:
『所以……我又再一次猜錯了嗎?』
『修文哥其實沒有要對我做心理控制?』
『那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狹小浴室的天花板離眼睛好近。剛洗完澡,濕氣仍重,空氣黏在皮膚上。她不理解——若要睡覺,回家裡的大床不是更舒服?
她轉頭看他。
看著看著,好像有一點懂了。
『也許就是這裡的空間小,才讓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緊。』
『也許就是這裡什麼都沒有,才能讓我們兩個更專注在彼此身上。』
『也許因為這裡是修文哥原本的家,這裡才是他最放鬆的地方。』
『這裡沒有我們的手機,沒有其他事情讓我們分心。』
『修文哥也許沒有我想的這麼多,他想要的或許其實很簡單……』
『在他最放鬆的地方,讓我好好地陪著他,也讓他好好地陪著我。』
『在這二十四小時當中,我們不能正常言語交流,也不要有任何讓我們分心的東西,也不能做愛。』
『在這個小小空間裡,唯一剩下的——』
『就是純粹的陪伴。』
依嬌在內心開始自責。
『我真的太壞了,我居然把修文哥想得這麼壞……』
『修文哥其實想要的……只是最純粹的陪伴啊!』
依嬌不知道自己想的對不對。
她只覺得這是目前最合理的可能。
聽著修文勻稱的打呼聲,她的心情愉悅起來,卻仍睡不著。她輕輕轉過身,手臂環上他的腰,把臉埋近他的胸前,開始想二十四小時之後。
『除了跟國王約定不能說的事情之外——』
『我想把我所知道的,全部都主動告訴修文哥。』
『同時,我也想告訴修文哥……』
『之後的我,也許就不能像現在這樣,隨時都可以依偎在他身旁。』
『因為依嬌也開始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依嬌已經有了想法,但是還沒想清楚要怎麼做。
剛好現在無人打擾,也無事可做。
這倒給了她一段可以專心思考接下來規劃的時間與空間。
她就這樣抱著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白轉成偏黃。
---
午後的光在門縫與牆洞之間來回。
修文醒來後,又離開浴室好幾次——去準備兩人的晚餐,再回來;把小桌板擠進不可能更擠的空隙,把菜一筷一筷餵到她嘴裡,也任她把水果餵回來。他聽不見她的「啊——熱」或「這個好吃」,只能看她表情判斷,於是吹氣吹得特別勤快,勤快得她想笑。
有幾次,修文是被依嬌趕離浴室的。
她想上廁所,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排泄時的表情。她指門口、推他的肩、皺眉,口型大概是「出去」。他識相地退到門外,還把門帶上。
等依嬌一陣舒爽之後,修文便第一時間從主臥室通道的洞口進來,露出一抹得逞的壞笑。然後,很認真地跟依嬌分享評價:
「妳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真的好可愛。」
依嬌瞬間滿臉通紅,拿薄被捂住下半張臉。
修文推眼鏡,又補刀:
「但是妳嬌羞的樣子,更可愛。」
她要用枕頭砸他。
砸完又貼回去抱著他。
就這樣,依嬌在這間浴室待了一整天。
環境並不舒服:潮、窄、硬、光太白。身體其實一直處在一種說不清的緊繃裡——不是恐懼到發抖的那種,是「隨時在解讀他、隨時在愛他、隨時在忍住說話」的那種。到了晚上,疲憊終於戰勝思考。
她沉沉睡去。
呼吸又深又長,睫毛不動,連睡顏都像把白天所有的猜測暫時關機。
修文看著陷入深沉睡眠的依嬌。
他默默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個得逞的笑容。
他將薄被裹得更妥一些,伸手把她橫抱起來。依嬌在夢裡哼了一聲,臉往他胸口蹭了蹭,沒有醒。
修文用腳趾勾開浴室門。
門軸輕輕響。
他抱著她,走出這間困住她一整天的浴室——走進他自己的房間,穿過那道通往空間樞紐的門縫與光。過渡的空氣乾淨而空曠,他的腳步很穩,像護送什麼易碎又貴重的東西。
再推開通向依嬌家的門。
客廳的地毯吸住腳步聲。走廊。主臥室。那張她習慣的、柔軟的、兩人共眠的大床在夜色裡靜靜等著。
他把她放下,拉過被子,蓋到肩。
牆那邊,浴室的燈還亮著,牆洞仍張著口,像一段被暫時按下結束鍵的規則遊戲。
修文在床邊站了幾秒,低頭看她。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很柔。
得逞的笑意還留在嘴角,卻已經淡成近乎無聲的疼惜。
「晚安,老婆。」
他說。
反正她聽不見他的晚安——她睡得太沉;而他,依舊聽不見她若在夢裡喊他的聲音。
二十四小時的指令,還在走針。
可人,已經被他抱回了該休息的地方。
《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重新改寫版)》第七十一章:在這個小小空間裡,唯一剩下的就是純粹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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