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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副標：我叫依嬌，病嬌的嬌）》第117章：妳要的是合理嗎？妳要的不是有趣跟好玩嗎？
修文等著她把後面的話說完，可是依嬌說完「只是個開始」之後，就沒有再往下說了。
她沒有說那個目標是什麼，也沒有說昨天的包廂是誰的開始。她看著他，手還扣在他的指縫裡，像是在心裡把一份已經寫好的企劃書翻到第一頁，又闔上，決定先不給他看。
「修文哥，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好。」
「我現在確實有一個想要完成的目標。整個構想跟規劃，我心裡都已經有了。」依嬌說，「所以我想問你，你比較希望用哪一種方式參與。」
「第一種，我把我的任務跟目標全部告訴你。你跟我一起出謀劃策，把整個推展過程想得更完整。」
「第二種，我只告訴你，你應該要完成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你照你自己的解讀、自己的構想跟推展方式去進行。」
修文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黑漆漆的電視螢幕裡兩個人的倒影，想了很久。第一種比較安全，他知道全貌，知道每一步為什麼要這樣走，不會在不知道的地方踩錯。可是他一想到第二種，心裡就有一點東西被勾起來，那種感覺他很熟，熟到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第二個，好像比較有趣。」他說。
依嬌眨了眨眼，好像有點意外，又好像早就猜到。
「妳玩的是經營策略、對戰布局的遊戲，」修文說，「我玩的是 RPG 劇情闖關遊戲。」
「第一種，是要我坐到妳旁邊，陪妳一起看整張地圖、排兵布陣。那是妳的強項。」
「第二種，是讓我走進那張地圖裡面，當那個拿著任務說明往前走的角色。」
「這就是我最熟悉的遊戲闖關模式啊。」他說，說著說著，嘴角往上翹，
「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一步一步拿到線索，一步一步推敲解法，再一關一關地過。」
「我知道妳這個天才劇情架構師有多大的能耐。能夠親自站在妳設計的遊戲裡面玩，這種機會不是誰都有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
「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回到當年在前公司的時候。妳寫劇情，我做系統，我們兩個一起熬夜、一起奮鬥的那些日子。」
依嬌的眼眶又熱了一下，她把頭靠回他的肩上，沒有說話。
「而且，」修文說，「我相信妳會是我的最強外掛。」
「在我 Game Over 之前，妳一定會把我救回來的。」
依嬌在他肩上笑出聲，笑完用額頭在他的肩膀上撞了一下。
「修文哥，外掛是犯規的耶。」
「妳設計的遊戲，妳說了算。」修文說，「妳說可以開，就可以開。」
「好。」依嬌說，「那我就只說，我希望你可以協助完成的事情。」
「如果過程中修文哥有任何疑問，還是可以來問我。只要你問，我都會說。」
修文點點頭，像在遊戲開始之前，等著讀第一段任務說明。
依嬌坐直身體，轉過來面對他，表情又變回剛才那種認真。
「我希望修文哥，可以融入豪董的包廂淫樂會。」
「去了解裡面每一個成員的權力結構，誰聽誰的，誰跟誰是一夥的，誰手上握著什麼。還有他們在包廂裡會聊到的商機和資訊。」
修文的眉頭動了一下。依嬌看見了，接著把話說清楚：
「修文哥不是間諜，不用去偷什麼，也不用去套誰的話。」
「你只要把他們在對話中自然提到的資訊，跟我同步就好。」
修文把這段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融入包廂淫樂會，就是說以後那種包廂他還要再去，而且不只一次。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燈、酒、跪在他腿間的女人，也想起依嬌剛剛問他的那句「如果是我希望你去操呢」。
那兩件事在他腦子裡碰在一起，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先問了一個比較好問的問題。
「妳說的包廂淫樂會，是指昨天的大熊、小熊、豪董，跟我嗎？」
「不是。」依嬌搖頭。
「那是誰？」
依嬌笑了一下，沒有回答這一題。
「這個，等你有機會參與淫樂會活動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你如果先做好準備了，到時候反應就不自然了。」
修文聽懂了，這就是第一條還沒解鎖的線索，他也沒有再追問。
「那妳會有出場的機會嗎？」
「會。」依嬌說，「但不是現在，我會有出場的機會。」
修文想到那間包廂裡的女人，想到那張沙發，想到如果依嬌也坐在那裡，豪董那群人的眼睛會往哪裡看。他的手不自覺地把她扣得更緊了一點。
「妳還記得吧，妳答應我絕對不能跟除我之外的任何其他異性，有任何形式的性行為或親密接觸！我也不希望讓其他男人看到只屬於我的妳的裸體。」
「這是我跟修文哥的約定，我當然記得啊。」依嬌說，語氣有一點像在撒嬌，又有一點像在笑他緊張。
「我會出場，又不表示我會加入你們一起色色。」
她把頭往他肩上蹭了一下，聲音放軟：
「我只喜歡跟修文哥一個人色色。」
修文的耳朵熱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像在會議上要把規格先對清楚。
「既然妳之後會出現，那我們還是先確認一下我們之間的人物關係。才不會穿幫或是露出破綻。」
「我是豪好企劃的顧問，妳是陸卉文創的執行副總。」
「現在豪董其實已經知道，我跟妳是認識的。那天在會議室，他問我們認不認識，我跟他說算是認識。」
「那在這個任務裡面，我跟妳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依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像就等著他問這一題。
「這個我有好幾個方案，每一個我都覺得很好玩。」她說，「讓修文哥來選。」
她扳著手指一個一個數：
「第一，修文哥是我包養的小狼狗。」
修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們是非和平分手的前任關係。」
「第三，追求者，跟拒絕追求者的人。」
修文看著她扳著的三根手指，腦子裡把三個方案輪流放進那間包廂裡試了一遍。
「第一個的話，我現在就是依嬌妳養的小狼狗，本色出演這也太無趣了。」
「第二個的話，那我們就要向對方惡言相向、言語刻薄，感覺一定會穿幫。」
「我選三，這個設定很新奇，我想要試試看。」
依嬌笑著點頭，正要說好，修文接著說：
「我是妳陸依嬌積極追求的對象，可是卻被我屢屢拒絕。」
「而我，依舊是妳的白月光。」
依嬌愣住了，扳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等一下。」她說，「怎麼想，都是反過來，你追求我失敗，比較合理吧？」
「一個陸卉文創的執行副總，去倒追一個小工作室的顧問，還被拒絕了好幾次？誰會信啊？」
修文看著她，表情很平靜，語氣卻帶著一點笑。
「妳要的是合理嗎？」
「妳要的不是有趣跟好玩嗎？」
依嬌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她低下頭，把這個設定放進她腦子裡那份企劃書，從頭跑了一遍。
陸執副是豪好企劃最大的業主，豪董那群人在包廂裡討好的、算計的，最後都是要往她那邊送。如果這群人知道，陸執副一直在追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就坐在他們包廂裡，還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
那修文在那群人眼裡，就不再只是豪好企劃請來的一個技術顧問。他會是能讓陸執副開心的人，是能在陸執副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甚至是他們想要拉攏、想要討好、想要透過他去接近陸執副的那個人。
大家會圍著他，想從他嘴裡打聽陸執副的喜好，也會在他面前說得更多。
而她自己，以後就算被誰撞見她去找修文，那也只是一個追不到人的女人不死心，再正常不過。
依嬌越想，眼睛越亮。
『這樣的張力……比我原本想的那三個都好。』
她抬起頭，看著修文，嘴角已經藏不住了。
「修文哥，你很壞耶。」
「我只是實事求是。」修文說，「哪一個好玩，就選哪一個。」
「好。」依嬌說，「就依照你的提案。」
她把扳著的手指收回來，重新扣住他的手，握得很緊，然後故意嘆了一口很長的氣，把頭靠回他的肩上。
「唉，我陸依嬌，追了這麼多年的白月光。」
「到現在，還是追不到。」
修文笑出聲來，低頭在她的頭頂上親了一下。
「那妳要繼續努力。」
「我會的。」依嬌說，「我會追得很用力，很用力喔。」
修文笑完，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電視螢幕裡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個倒影，把今天晚上拿到的資訊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像每次接到新任務，進關卡之前都要先把任務說明再讀一次。
「依嬌，我跟妳確認一下。」
「嗯。」
「所以，我不知道妳真正想要完成的目標是什麼，做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麼。」
「對！」依嬌答得很快，聲音裡還帶著剛才的笑。
「我也不知道，豪董究竟是妳的朋友，還是敵人。我加入包廂淫樂會是去交朋友的還是去打探敵情的。」
「對！」
這一聲比剛才更響，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是很滿意他把題目讀得這麼清楚。
修文停了一下，最後這一條他想了想才說出口，耳朵先熱了起來。
「如果拆解後續我應該要進行的具體做法，那我現在首要做的事情，就是想辦法加入豪董的淫樂會。」
「然後，讓豪董為我的淫慾消費買單。」
依嬌愣了半秒，接著笑倒在他身上，笑到整個人都在抖，扣著他的那隻手也跟著晃。
「對！」
她笑得眼角又擠出一點淚，伸手抹掉，抬頭看他。
「修文哥，你把任務說得好難聽喔。」
「可是很精準。」修文說。
「嗯，很精準。」依嬌點頭，「一個字都不用改。」
修文看著她笑完的臉。她的眼睛還是腫的，妝花了一半，口紅也早就淡了，可是她看著他的樣子，跟當年在前公司，她把一份新寫好的劇情大綱丟到他桌上、問他做不做得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把扣著的那隻手握緊，認真地說：
「依嬌，我會盡力完成任務的。」
依嬌說：
「盡力去解鎖不同小姐的各種姿勢吧！」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可是笑到一半，又把頭靠回他的肩上，手指在他的指縫裡慢慢地磨，像是剛才那句玩笑話讓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修文哥，我問你。」
「嗯？」
「你之後被豪董性招待的時候，一定會跟不同的人有各種玩法。」她說，「你到底是喜不喜歡啊？」
修文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要怎麼回答才不會太難聽，最後發現怎麼說都很難聽，乾脆照實說。
「我這麼說好了。」
「如果男人會不喜歡的話，豪董的性招待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性了。」
依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完又安靜下來，聲音小了一點。
「那你這次執行任務，會不會又有剛剛討論的，我不夠愛你的顧慮啊？」
這一題修文倒是答得很快，他搖了搖頭。
「這個倒沒有。」
「之前妳的表達是我怎麼玩，妳都不介意，所以我才會覺得，妳是不是沒那麼在乎我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是為了完成妳的目標，我必須好好地玩。」他說，
「想到我接受性招待都是為了妳，我突然覺得充滿了幹勁，想要大幹一場。」
「之後的每一次射精，都是為了妳。」
依嬌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表情介於好笑跟不敢相信之間。
「我知道男人都喜歡做愛，」她說，「但是沒想到這愛做愛的程度，居然遠超我的想像。」
修文清了清喉嚨，在沙發上坐直了一點，像是要上台講一堂課。
「那我來好好地跟妳說一下，男人的做愛心理學。」
「男人有基本的慾望，那是生理需求，一定需要有洩慾的方式。比起自己打手槍，跟女人做愛除了更好的洩慾之外，還可以滿足男人的征服慾。」
「是身體跟征服慾的同時滿足。」
「對象如果是不愛的人、陌生人，那做愛就是單純的超級爽。」他說，
「但是對深愛著的人，那就不可能不想跟她做愛。」
「那是更高級的感觸，是身體、征服慾跟愛情滋潤的同時滿足。」
依嬌歪著頭，把這段話在心裡整理了一遍，像在會議上幫講者下結論。
「你的意思是，性交是男人洩慾的基本需求，但是遇到喜歡的女人，就會一直想跟她做愛。」
「這樣說好了。」修文看著她的眼睛，
「除了進入聖人時間之外，我看到妳的時候想跟妳做愛，沒看到妳的時候想著回家看到妳就可以跟妳做愛，就算是早上我生氣的時候，心中也有一個小角落在想跟妳做愛。」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開始不跟妳求歡，不找妳做愛了……」
「那妳就真的可以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沒那麼愛妳了。」
依嬌看著他，眼睛眨了兩下，嘴角慢慢地翹起來。
「那修文哥，你現在也想跟我做愛嗎？」
「想一整天了。」
修文回答得太快，快到依嬌愣了一下，接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她鬆開扣著他的手，在他的胸口推了一把。
「我已經洗好澡了，那你快去洗澡，我們來做愛吧。」
修文從沙發上站起來，起身的時候膝蓋還撞到了茶几，他也不在意，開開心心地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解襯衫的扣子，進了浴室就把門帶上，沒多久，裡面就傳出了蓮蓬頭的水聲。
依嬌坐在沙發上聽著那陣水聲，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黑色的電視螢幕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倒影，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沉了下來，剛才跟修文鬧著玩的那種亮光，從她的眼睛裡退得乾乾淨淨。
她拿起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門還關著，才撥出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對面很安靜，聽得到的只有一點冷氣運轉的聲音。
「冬瑩姐？」
「執副好。」冬瑩的聲音很平，跟她白天在執副室裡報告進度的時候一模一樣，「有事情交代嗎？」
依嬌把身體往沙發扶手那一側偏過去，聲音壓得很低，讓浴室裡的水聲蓋過自己說話的聲音。
「芎藏的整頓，我開始布局了。」
「但是在往下走之前，我想先問妳一個問題。」
她停了一下，空著的那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慢慢收緊，把燙平的居家褲抓出了一道皺褶。
「對於芎藏，妳追求的是正義得到伸張，還是追求個人的極致報復呢？」
電話那頭只安靜了一秒。那一秒短到不像是在考慮，比較像是答案早就放在那裡很多年了，冬瑩只是在確認，自己要不要對陸依嬌說出口。
「我要的是他罪有應得，但不是法院的審判。」
「他讓別人有多痛苦，我希望至少都要如數還給他！」
「如果在正義伸張跟個人復仇之間只能選一個，我會選擇復仇！」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氣終於不像在報告進度了，尾音比平常重，像是把一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直接丟到桌上。
這次換依嬌這邊沉默了。浴室裡的水聲還在響，她看著黑色螢幕裡自己的倒影，過了幾秒，嘴角慢慢地彎起來，開口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在提醒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妳是不是忘記了，還沒算上利息呢。」
電話另一頭，冬瑩握著手機，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心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像是一直懸在半空中的東西，終於被人伸手接住了。
她很清楚，對陸依嬌來說，最省事的做法是把手上那些證據整理好，直接交給警政單位，讓芎藏去面對法律，這樣就已經完全對她有交代了，冬瑩也不能說陸依嬌沒有履行答應過她的事。
可是陸依嬌顯然沒打算走那條路。她不只打算跟冬瑩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還要主動出手，而且要討回來的不只是本金，連利息都要一起算。
冬瑩想到陸依嬌那種病嬌的性子，想到她認真對付一個人的時候會做到什麼程度，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樣下去，芎藏會不會太可憐了。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她自己先愣住了，接著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居然在替芎藏擔心，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冬瑩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
「謝謝執副，願意幫我的復仇布局。」
依嬌沒有馬上收下這聲謝謝。她靠回沙發椅背，看著天花板，像是認真想了一下，要怎麼回答才算是對冬瑩誠實。
「不只是為了妳。」
「主要是因為，我覺得很有趣。」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輕快，跟剛才靠在修文肩上說「我會追得很用力」的時候幾乎一樣，只是眼睛裡沒有笑。
「玩弄一個惡人，還不需要承擔心理負擔。」
「要沒有理由地玩弄他，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可是現在，我願意放低姿態照著規則來，用他自己的把柄玩弄他。」
「想到他之後困獸之鬥、孤立無援，又心力交瘁的樣子……」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熱度，
「就讓我好興奮。」
「一個靠把柄玩弄別人的人，最後被我用把柄玩弄。」
「冬瑩姐，妳不覺得很諷刺，很適合芎藏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冬瑩在芎藏底下待了那麼多年，看過他怎麼找窗口、請吃飯、拿把柄，怎麼把一個人捏在手裡動彈不得，她太清楚被人捏著把柄是什麼滋味，所以她問得很小心，也問得很直接。
「所以您是要以把柄脅迫他，讓他成為您的奴隸，對您唯命是從嗎？」
依嬌笑出聲來，笑得很短，像是聽到一個太老實的答案。她馬上往浴室那邊看了一眼，確認水聲還在，才又把聲音壓低。
「那多無趣啊。」
「我要一個這麼噁心的奴隸做什麼？」
她把空著的那隻手攤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好像芎藏那些把柄現在就攤在上面，隨便她怎麼翻。
「他的把柄，我都有。」
「但是要怎麼用這些把柄玩弄他，我有更有趣的玩法。」
冬瑩沒有追問是什麼玩法。她跟在陸依嬌身邊的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陸依嬌不說的事，問了也不會說，等到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
依嬌也沒有打算解釋。她把攤開的手收回膝蓋上，語氣一轉，又變回在執副室裡交代工作時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下一個問題。」
「冬瑩姐，妳剛剛說，妳要的是復仇。」
「那妳應該知道，所謂的復仇，是要付出代價的。」她說，「妳如果想要置身事外、不淌這灘渾水的話，可就對不上『復仇』這兩個字了。」
冬瑩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她不怕付出代價，從她答應當陸依嬌的暗箭那天起，她就知道之後的任務，多半還是要犧牲自尊、出賣色相。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聽見陸依嬌用這種輕快的語氣說出「代價」兩個字，又是另一回事。她不知道陸依嬌到底想要她做什麼，心裡一下子繃緊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一點。
可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很穩。
「聽憑執副的安排。」
「我會安排的。」依嬌說。
她停了一下，浴室裡的水聲正好小了一點，像是修文在抹肥皂，她往那邊看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需要妳犧牲色相，用妳的肉體去取悅男人。」
「具體要怎麼做，我會再跟妳說。」
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在下命令，還是在跟冬瑩商量，說到最後一句，才放軟了一點。
「過程中，妳能享受是最好的。」
「如果妳覺得痛苦萬分，那請妳相信，那個時間點的芎藏，會加倍痛苦。」
冬瑩沒有馬上回答，電話裡只剩下一點很輕的呼吸聲。
依嬌也不催她，等了幾秒，才又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替她留一扇門。
「現在還來得及。」
「妳是願意用妳的犧牲，來換取芎藏更大的痛苦？還是打算置身事外，只讓芎藏罪有應得？」
「妳可以慢慢想。」她說，「現在還有時間說服我。」
這一次，冬瑩沒有讓沉默拖太久。
「我願意用我的犧牲，來換取芎藏更大的痛苦。」
她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簽一份早就讀過很多遍的合約。
「我是您的暗箭，您指誰，我就射誰。」
「更何況，讓芎藏更痛苦，本來就是我要的。」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難得帶出一點近似玩笑的東西。
「同時，難得您這麼有興致，我也不想駁了您有趣的興致，當那個掃興的人。」
依嬌愣了一下，接著笑了出來，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也跟著彎了。
「能夠有冬瑩姐的相助，真的是太好了。」
「妳也可以慢慢想，妳有什麼想要的。」她說，
「我說過，我們盡量互利互惠。」
「妳可以提建議，可以嘗試說服我。但是我下指令的時候並不會在乎妳的情緒，不過也沒想要虧待妳，不要求妳感激我，但至少不要讓妳恨我入骨。」
「我知道了。」冬瑩說，「謝謝執副。」
電話掛斷之後，依嬌把手機放回沙發扶手上，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見黑色電視螢幕裡的自己，嘴角還掛著剛才那點笑。
浴室裡的水聲還在響，可是節奏已經變了，從一開始連續不斷的沖刷，變成斷斷續續的幾下，像是修文正在把身上最後一點泡沫沖掉。依嬌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估計他差不多快要洗完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順手把居家褲上剛才抓出來的那道皺褶撫平，往臥室的方向走過去。
『修文哥快洗完澡了，我也該去準備準備了……』
她沒有說那個目標是什麼，也沒有說昨天的包廂是誰的開始。她看著他，手還扣在他的指縫裡，像是在心裡把一份已經寫好的企劃書翻到第一頁，又闔上，決定先不給他看。
「修文哥，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好。」
「我現在確實有一個想要完成的目標。整個構想跟規劃，我心裡都已經有了。」依嬌說，「所以我想問你，你比較希望用哪一種方式參與。」
「第一種，我把我的任務跟目標全部告訴你。你跟我一起出謀劃策，把整個推展過程想得更完整。」
「第二種，我只告訴你，你應該要完成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你照你自己的解讀、自己的構想跟推展方式去進行。」
修文沒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黑漆漆的電視螢幕裡兩個人的倒影，想了很久。第一種比較安全，他知道全貌，知道每一步為什麼要這樣走，不會在不知道的地方踩錯。可是他一想到第二種，心裡就有一點東西被勾起來，那種感覺他很熟，熟到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第二個，好像比較有趣。」他說。
依嬌眨了眨眼，好像有點意外，又好像早就猜到。
「妳玩的是經營策略、對戰布局的遊戲，」修文說，「我玩的是 RPG 劇情闖關遊戲。」
「第一種，是要我坐到妳旁邊，陪妳一起看整張地圖、排兵布陣。那是妳的強項。」
「第二種，是讓我走進那張地圖裡面，當那個拿著任務說明往前走的角色。」
「這就是我最熟悉的遊戲闖關模式啊。」他說，說著說著，嘴角往上翹，
「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一步一步拿到線索，一步一步推敲解法，再一關一關地過。」
「我知道妳這個天才劇情架構師有多大的能耐。能夠親自站在妳設計的遊戲裡面玩，這種機會不是誰都有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
「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回到當年在前公司的時候。妳寫劇情，我做系統，我們兩個一起熬夜、一起奮鬥的那些日子。」
依嬌的眼眶又熱了一下，她把頭靠回他的肩上，沒有說話。
「而且，」修文說，「我相信妳會是我的最強外掛。」
「在我 Game Over 之前，妳一定會把我救回來的。」
依嬌在他肩上笑出聲，笑完用額頭在他的肩膀上撞了一下。
「修文哥，外掛是犯規的耶。」
「妳設計的遊戲，妳說了算。」修文說，「妳說可以開，就可以開。」
「好。」依嬌說，「那我就只說，我希望你可以協助完成的事情。」
「如果過程中修文哥有任何疑問，還是可以來問我。只要你問，我都會說。」
修文點點頭，像在遊戲開始之前，等著讀第一段任務說明。
依嬌坐直身體，轉過來面對他，表情又變回剛才那種認真。
「我希望修文哥，可以融入豪董的包廂淫樂會。」
「去了解裡面每一個成員的權力結構，誰聽誰的，誰跟誰是一夥的，誰手上握著什麼。還有他們在包廂裡會聊到的商機和資訊。」
修文的眉頭動了一下。依嬌看見了，接著把話說清楚：
「修文哥不是間諜，不用去偷什麼，也不用去套誰的話。」
「你只要把他們在對話中自然提到的資訊，跟我同步就好。」
修文把這段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融入包廂淫樂會，就是說以後那種包廂他還要再去，而且不只一次。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燈、酒、跪在他腿間的女人，也想起依嬌剛剛問他的那句「如果是我希望你去操呢」。
那兩件事在他腦子裡碰在一起，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先問了一個比較好問的問題。
「妳說的包廂淫樂會，是指昨天的大熊、小熊、豪董，跟我嗎？」
「不是。」依嬌搖頭。
「那是誰？」
依嬌笑了一下，沒有回答這一題。
「這個，等你有機會參與淫樂會活動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你如果先做好準備了，到時候反應就不自然了。」
修文聽懂了，這就是第一條還沒解鎖的線索，他也沒有再追問。
「那妳會有出場的機會嗎？」
「會。」依嬌說，「但不是現在，我會有出場的機會。」
修文想到那間包廂裡的女人，想到那張沙發，想到如果依嬌也坐在那裡，豪董那群人的眼睛會往哪裡看。他的手不自覺地把她扣得更緊了一點。
「妳還記得吧，妳答應我絕對不能跟除我之外的任何其他異性，有任何形式的性行為或親密接觸！我也不希望讓其他男人看到只屬於我的妳的裸體。」
「這是我跟修文哥的約定，我當然記得啊。」依嬌說，語氣有一點像在撒嬌，又有一點像在笑他緊張。
「我會出場，又不表示我會加入你們一起色色。」
她把頭往他肩上蹭了一下，聲音放軟：
「我只喜歡跟修文哥一個人色色。」
修文的耳朵熱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像在會議上要把規格先對清楚。
「既然妳之後會出現，那我們還是先確認一下我們之間的人物關係。才不會穿幫或是露出破綻。」
「我是豪好企劃的顧問，妳是陸卉文創的執行副總。」
「現在豪董其實已經知道，我跟妳是認識的。那天在會議室，他問我們認不認識，我跟他說算是認識。」
「那在這個任務裡面，我跟妳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依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像就等著他問這一題。
「這個我有好幾個方案，每一個我都覺得很好玩。」她說，「讓修文哥來選。」
她扳著手指一個一個數：
「第一，修文哥是我包養的小狼狗。」
修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們是非和平分手的前任關係。」
「第三，追求者，跟拒絕追求者的人。」
修文看著她扳著的三根手指，腦子裡把三個方案輪流放進那間包廂裡試了一遍。
「第一個的話，我現在就是依嬌妳養的小狼狗，本色出演這也太無趣了。」
「第二個的話，那我們就要向對方惡言相向、言語刻薄，感覺一定會穿幫。」
「我選三，這個設定很新奇，我想要試試看。」
依嬌笑著點頭，正要說好，修文接著說：
「我是妳陸依嬌積極追求的對象，可是卻被我屢屢拒絕。」
「而我，依舊是妳的白月光。」
依嬌愣住了，扳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等一下。」她說，「怎麼想，都是反過來，你追求我失敗，比較合理吧？」
「一個陸卉文創的執行副總，去倒追一個小工作室的顧問，還被拒絕了好幾次？誰會信啊？」
修文看著她，表情很平靜，語氣卻帶著一點笑。
「妳要的是合理嗎？」
「妳要的不是有趣跟好玩嗎？」
依嬌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她低下頭，把這個設定放進她腦子裡那份企劃書，從頭跑了一遍。
陸執副是豪好企劃最大的業主，豪董那群人在包廂裡討好的、算計的，最後都是要往她那邊送。如果這群人知道，陸執副一直在追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就坐在他們包廂裡，還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
那修文在那群人眼裡，就不再只是豪好企劃請來的一個技術顧問。他會是能讓陸執副開心的人，是能在陸執副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甚至是他們想要拉攏、想要討好、想要透過他去接近陸執副的那個人。
大家會圍著他，想從他嘴裡打聽陸執副的喜好，也會在他面前說得更多。
而她自己，以後就算被誰撞見她去找修文，那也只是一個追不到人的女人不死心，再正常不過。
依嬌越想，眼睛越亮。
『這樣的張力……比我原本想的那三個都好。』
她抬起頭，看著修文，嘴角已經藏不住了。
「修文哥，你很壞耶。」
「我只是實事求是。」修文說，「哪一個好玩，就選哪一個。」
「好。」依嬌說，「就依照你的提案。」
她把扳著的手指收回來，重新扣住他的手，握得很緊，然後故意嘆了一口很長的氣，把頭靠回他的肩上。
「唉，我陸依嬌，追了這麼多年的白月光。」
「到現在，還是追不到。」
修文笑出聲來，低頭在她的頭頂上親了一下。
「那妳要繼續努力。」
「我會的。」依嬌說，「我會追得很用力，很用力喔。」
修文笑完，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電視螢幕裡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個倒影，把今天晚上拿到的資訊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像每次接到新任務，進關卡之前都要先把任務說明再讀一次。
「依嬌，我跟妳確認一下。」
「嗯。」
「所以，我不知道妳真正想要完成的目標是什麼，做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麼。」
「對！」依嬌答得很快，聲音裡還帶著剛才的笑。
「我也不知道，豪董究竟是妳的朋友，還是敵人。我加入包廂淫樂會是去交朋友的還是去打探敵情的。」
「對！」
這一聲比剛才更響，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是很滿意他把題目讀得這麼清楚。
修文停了一下，最後這一條他想了想才說出口，耳朵先熱了起來。
「如果拆解後續我應該要進行的具體做法，那我現在首要做的事情，就是想辦法加入豪董的淫樂會。」
「然後，讓豪董為我的淫慾消費買單。」
依嬌愣了半秒，接著笑倒在他身上，笑到整個人都在抖，扣著他的那隻手也跟著晃。
「對！」
她笑得眼角又擠出一點淚，伸手抹掉，抬頭看他。
「修文哥，你把任務說得好難聽喔。」
「可是很精準。」修文說。
「嗯，很精準。」依嬌點頭，「一個字都不用改。」
修文看著她笑完的臉。她的眼睛還是腫的，妝花了一半，口紅也早就淡了，可是她看著他的樣子，跟當年在前公司，她把一份新寫好的劇情大綱丟到他桌上、問他做不做得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把扣著的那隻手握緊，認真地說：
「依嬌，我會盡力完成任務的。」
依嬌說：
「盡力去解鎖不同小姐的各種姿勢吧！」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可是笑到一半，又把頭靠回他的肩上，手指在他的指縫裡慢慢地磨，像是剛才那句玩笑話讓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修文哥，我問你。」
「嗯？」
「你之後被豪董性招待的時候，一定會跟不同的人有各種玩法。」她說，「你到底是喜不喜歡啊？」
修文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要怎麼回答才不會太難聽，最後發現怎麼說都很難聽，乾脆照實說。
「我這麼說好了。」
「如果男人會不喜歡的話，豪董的性招待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性了。」
依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完又安靜下來，聲音小了一點。
「那你這次執行任務，會不會又有剛剛討論的，我不夠愛你的顧慮啊？」
這一題修文倒是答得很快，他搖了搖頭。
「這個倒沒有。」
「之前妳的表達是我怎麼玩，妳都不介意，所以我才會覺得，妳是不是沒那麼在乎我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是為了完成妳的目標，我必須好好地玩。」他說，
「想到我接受性招待都是為了妳，我突然覺得充滿了幹勁，想要大幹一場。」
「之後的每一次射精，都是為了妳。」
依嬌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表情介於好笑跟不敢相信之間。
「我知道男人都喜歡做愛，」她說，「但是沒想到這愛做愛的程度，居然遠超我的想像。」
修文清了清喉嚨，在沙發上坐直了一點，像是要上台講一堂課。
「那我來好好地跟妳說一下，男人的做愛心理學。」
「男人有基本的慾望，那是生理需求，一定需要有洩慾的方式。比起自己打手槍，跟女人做愛除了更好的洩慾之外，還可以滿足男人的征服慾。」
「是身體跟征服慾的同時滿足。」
「對象如果是不愛的人、陌生人，那做愛就是單純的超級爽。」他說，
「但是對深愛著的人，那就不可能不想跟她做愛。」
「那是更高級的感觸，是身體、征服慾跟愛情滋潤的同時滿足。」
依嬌歪著頭，把這段話在心裡整理了一遍，像在會議上幫講者下結論。
「你的意思是，性交是男人洩慾的基本需求，但是遇到喜歡的女人，就會一直想跟她做愛。」
「這樣說好了。」修文看著她的眼睛，
「除了進入聖人時間之外，我看到妳的時候想跟妳做愛，沒看到妳的時候想著回家看到妳就可以跟妳做愛，就算是早上我生氣的時候，心中也有一個小角落在想跟妳做愛。」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開始不跟妳求歡，不找妳做愛了……」
「那妳就真的可以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沒那麼愛妳了。」
依嬌看著他，眼睛眨了兩下，嘴角慢慢地翹起來。
「那修文哥，你現在也想跟我做愛嗎？」
「想一整天了。」
修文回答得太快，快到依嬌愣了一下，接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她鬆開扣著他的手，在他的胸口推了一把。
「我已經洗好澡了，那你快去洗澡，我們來做愛吧。」
修文從沙發上站起來，起身的時候膝蓋還撞到了茶几，他也不在意，開開心心地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解襯衫的扣子，進了浴室就把門帶上，沒多久，裡面就傳出了蓮蓬頭的水聲。
依嬌坐在沙發上聽著那陣水聲，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黑色的電視螢幕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倒影，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沉了下來，剛才跟修文鬧著玩的那種亮光，從她的眼睛裡退得乾乾淨淨。
她拿起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門還關著，才撥出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對面很安靜，聽得到的只有一點冷氣運轉的聲音。
「冬瑩姐？」
「執副好。」冬瑩的聲音很平，跟她白天在執副室裡報告進度的時候一模一樣，「有事情交代嗎？」
依嬌把身體往沙發扶手那一側偏過去，聲音壓得很低，讓浴室裡的水聲蓋過自己說話的聲音。
「芎藏的整頓，我開始布局了。」
「但是在往下走之前，我想先問妳一個問題。」
她停了一下，空著的那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慢慢收緊，把燙平的居家褲抓出了一道皺褶。
「對於芎藏，妳追求的是正義得到伸張，還是追求個人的極致報復呢？」
電話那頭只安靜了一秒。那一秒短到不像是在考慮，比較像是答案早就放在那裡很多年了，冬瑩只是在確認，自己要不要對陸依嬌說出口。
「我要的是他罪有應得，但不是法院的審判。」
「他讓別人有多痛苦，我希望至少都要如數還給他！」
「如果在正義伸張跟個人復仇之間只能選一個，我會選擇復仇！」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氣終於不像在報告進度了，尾音比平常重，像是把一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直接丟到桌上。
這次換依嬌這邊沉默了。浴室裡的水聲還在響，她看著黑色螢幕裡自己的倒影，過了幾秒，嘴角慢慢地彎起來，開口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在提醒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妳是不是忘記了，還沒算上利息呢。」
電話另一頭，冬瑩握著手機，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心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像是一直懸在半空中的東西，終於被人伸手接住了。
她很清楚，對陸依嬌來說，最省事的做法是把手上那些證據整理好，直接交給警政單位，讓芎藏去面對法律，這樣就已經完全對她有交代了，冬瑩也不能說陸依嬌沒有履行答應過她的事。
可是陸依嬌顯然沒打算走那條路。她不只打算跟冬瑩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還要主動出手，而且要討回來的不只是本金，連利息都要一起算。
冬瑩想到陸依嬌那種病嬌的性子，想到她認真對付一個人的時候會做到什麼程度，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樣下去，芎藏會不會太可憐了。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她自己先愣住了，接著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居然在替芎藏擔心，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冬瑩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
「謝謝執副，願意幫我的復仇布局。」
依嬌沒有馬上收下這聲謝謝。她靠回沙發椅背，看著天花板，像是認真想了一下，要怎麼回答才算是對冬瑩誠實。
「不只是為了妳。」
「主要是因為，我覺得很有趣。」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輕快，跟剛才靠在修文肩上說「我會追得很用力」的時候幾乎一樣，只是眼睛裡沒有笑。
「玩弄一個惡人，還不需要承擔心理負擔。」
「要沒有理由地玩弄他，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可是現在，我願意放低姿態照著規則來，用他自己的把柄玩弄他。」
「想到他之後困獸之鬥、孤立無援，又心力交瘁的樣子……」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熱度，
「就讓我好興奮。」
「一個靠把柄玩弄別人的人，最後被我用把柄玩弄。」
「冬瑩姐，妳不覺得很諷刺，很適合芎藏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冬瑩在芎藏底下待了那麼多年，看過他怎麼找窗口、請吃飯、拿把柄，怎麼把一個人捏在手裡動彈不得，她太清楚被人捏著把柄是什麼滋味，所以她問得很小心，也問得很直接。
「所以您是要以把柄脅迫他，讓他成為您的奴隸，對您唯命是從嗎？」
依嬌笑出聲來，笑得很短，像是聽到一個太老實的答案。她馬上往浴室那邊看了一眼，確認水聲還在，才又把聲音壓低。
「那多無趣啊。」
「我要一個這麼噁心的奴隸做什麼？」
她把空著的那隻手攤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好像芎藏那些把柄現在就攤在上面，隨便她怎麼翻。
「他的把柄，我都有。」
「但是要怎麼用這些把柄玩弄他，我有更有趣的玩法。」
冬瑩沒有追問是什麼玩法。她跟在陸依嬌身邊的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陸依嬌不說的事，問了也不會說，等到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
依嬌也沒有打算解釋。她把攤開的手收回膝蓋上，語氣一轉，又變回在執副室裡交代工作時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下一個問題。」
「冬瑩姐，妳剛剛說，妳要的是復仇。」
「那妳應該知道，所謂的復仇，是要付出代價的。」她說，「妳如果想要置身事外、不淌這灘渾水的話，可就對不上『復仇』這兩個字了。」
冬瑩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她不怕付出代價，從她答應當陸依嬌的暗箭那天起，她就知道之後的任務，多半還是要犧牲自尊、出賣色相。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聽見陸依嬌用這種輕快的語氣說出「代價」兩個字，又是另一回事。她不知道陸依嬌到底想要她做什麼，心裡一下子繃緊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一點。
可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很穩。
「聽憑執副的安排。」
「我會安排的。」依嬌說。
她停了一下，浴室裡的水聲正好小了一點，像是修文在抹肥皂，她往那邊看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需要妳犧牲色相，用妳的肉體去取悅男人。」
「具體要怎麼做，我會再跟妳說。」
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在下命令，還是在跟冬瑩商量，說到最後一句，才放軟了一點。
「過程中，妳能享受是最好的。」
「如果妳覺得痛苦萬分，那請妳相信，那個時間點的芎藏，會加倍痛苦。」
冬瑩沒有馬上回答，電話裡只剩下一點很輕的呼吸聲。
依嬌也不催她，等了幾秒，才又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替她留一扇門。
「現在還來得及。」
「妳是願意用妳的犧牲，來換取芎藏更大的痛苦？還是打算置身事外，只讓芎藏罪有應得？」
「妳可以慢慢想。」她說，「現在還有時間說服我。」
這一次，冬瑩沒有讓沉默拖太久。
「我願意用我的犧牲，來換取芎藏更大的痛苦。」
她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簽一份早就讀過很多遍的合約。
「我是您的暗箭，您指誰，我就射誰。」
「更何況，讓芎藏更痛苦，本來就是我要的。」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難得帶出一點近似玩笑的東西。
「同時，難得您這麼有興致，我也不想駁了您有趣的興致，當那個掃興的人。」
依嬌愣了一下，接著笑了出來，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也跟著彎了。
「能夠有冬瑩姐的相助，真的是太好了。」
「妳也可以慢慢想，妳有什麼想要的。」她說，
「我說過，我們盡量互利互惠。」
「妳可以提建議，可以嘗試說服我。但是我下指令的時候並不會在乎妳的情緒，不過也沒想要虧待妳，不要求妳感激我，但至少不要讓妳恨我入骨。」
「我知道了。」冬瑩說，「謝謝執副。」
電話掛斷之後，依嬌把手機放回沙發扶手上，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見黑色電視螢幕裡的自己，嘴角還掛著剛才那點笑。
浴室裡的水聲還在響，可是節奏已經變了，從一開始連續不斷的沖刷，變成斷斷續續的幾下，像是修文正在把身上最後一點泡沫沖掉。依嬌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估計他差不多快要洗完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順手把居家褲上剛才抓出來的那道皺褶撫平，往臥室的方向走過去。
『修文哥快洗完澡了，我也該去準備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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