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瑩到公司的時候,樓層還很空。
清潔車停在轉角,水桶蓋沒蓋嚴。茶水間沒人。處長室那扇比別間厚的門虛掩著,裡面沒開燈。第一層更靜。左邊秘書位還空著,鍵盤罩蓋著;右邊是她的位子,桌面乾淨,螢幕朝外,椅子被昨天清潔推回去,停得比她習慣的位置更正。
她沒有先開燈。
她把包放下,抽屜拉開看了一眼又關上。椅子拉出來,她沒有立刻坐。
手機先拿出來。螢幕上開著偵測隱藏攝影機的軟體,鏡頭畫面佔滿一格。她把手機對準自己的辦公桌,慢慢掃過桌面、螢幕後面、椅背,還有擋板邊緣。動作不急,像在查一件還沒確定的事。
螢幕上沒有紅點。也沒有聲音。
她眉心皺了一下。視線在座位底下那圈擋板停了半秒,臉上露出疑惑。
然後她才蹲下去。
高跟還在腳上。包臀裙的下擺隨著蹲姿往上收,安全褲貼著大腿。她的臉靠近地毯,擋板底下那塊暗處就在眼前。她把手機轉了個方向,鏡頭伸進桌下。
螢幕上多了一個紅點。
軟體立刻把那個點圈出來。嗶、嗶、嗶。叫得很短,也很密。右前方角落,電源線旁邊。她把同一支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光照進去。有一顆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小小的,黑色,圓口朝裡,對著椅子,對著腿。黏著的膠還在,灰塵卻比周圍薄一圈,像有人定期伸手進來碰過。
冬瑩停了一秒。
胃裡一緊。這感覺她認得。昨天晚上螢幕裡就是這個角度:腳趾、裙底、安全褲的腿口。她沒有把昨天的畫面再放一遍。她把手機對準那顆還沒拆下來的鏡頭,拍了兩張。膠、鏡頭朝向、桌緣,都拍進去了。
然後她伸手進去,轉。
膠發出很短的一聲。鏡頭連著一小截線從角落脫下來,落進她掌心,還帶一點溫度——不是人的體溫,是機器貼著桌板太久,悶出來的熱。她把鏡頭和線一起握緊,塞進抽屜最裡面,用一疊便條壓住,把抽屜關上。
她把第一層的燈打開。坐回去,膝蓋併著,高跟還在腳上。電腦開機。螢幕朝外亮起來,甘特圖還是她請假前改到一半的那份。手指在鍵盤上動,跟每一個正常上班的早上沒兩樣。
臉色很平。
沒有要等人罵的樣子,也沒有要解釋請假的樣子。
——
快九點的時候,樓層開始有聲音。電梯叮了一聲。有人拉袋子拉鍊。隔了兩間,有人喊早安。
第一層的門被推開。
芎藏進來。藏青西裝,皮帶扣很亮,過挺的鼻樑已經紅了一點,氣是在路上就生好的。他本來要直衝第二層,眼睛卻先看到右邊那張桌子。
冬瑩坐在那。頭髮束好。襯衫扣到該扣的那顆。螢幕亮著,她正在改一條時程,頭沒怎麼抬。像昨天那三十幾通電話、對話頻道裡那些「人呢」「回我」「冬瑩」,從來沒發生過。
他站在門邊,看了她兩秒。
這兩秒裡,冬瑩抬眼,點了一下頭,語氣平得像報天氣:
「處長早。」
芎藏的耳根先紅。
「冬瑩!」
聲音拔高,第一層都聽見了。「進來!」
她存檔。抽屜拉開,掌心覆上那顆又小又黑的東西,連線一起握進手指縫。另一隻手把手機也拿上。她起身,走進第二層。門仍開著——她從不主動關。
芎藏伸手把門帶上。門吸上之後,外面的腳步聲立刻遠了一截。
他沒有讓她坐下。他自己也沒有繞回椅子後面先坐好。人還站在桌側,手指已經點上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找地方砸。
「妳這個不負責任的東西。」他說,聲音發緊,「明明知道昨天有重要會議,早上突然請假。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妳不想幹了就直接說,不要害大家困擾!」
冬瑩站著,膝蓋仍併著。抽屜裡帶出來的那顆東西握在身側,被裙縫擋住,看不見。手機在另一隻手。
她沒有說對不起。
「處長,」她說,語調仍平,「你不是跟長官說,這個案子的掌握是一百分之百嗎?」
芎藏的指節停了一下。
「難道你昨天也請假了?」她看著他,「你召開的會議。資料我都給你了。簡報也幫你做好了。你連報告或說明都不會嗎?」
他的臉漲紅,過挺的鼻樑紅到發亮。喉結滾了一下,髒詞卡在舌尖,還沒出口。
冬瑩把最後一句說完,像在會議裡唸一份早就寫好的紀錄:
「子彈都給你了。彈都上好了。扣個扳機,還要我教你嗎?」
啪!!!
他一掌拍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杯蓋跳了一下。筆筒裡的筆互相撞。那一聲又短又硬,穿過門板。外面瞬間沒聲音了。鍵盤停了,走路的鞋跟也停了。
「冬瑩妳——」
話沒說完。
她順手把掌心那顆小東西丟上桌。鏡頭本體先落地,線跟著軟軟地甩開,在他拍過的那塊桌面上停住。小小的,黑色,鏡頭口朝上,對著他。
「你要不要先解釋,」冬瑩說,「這是什麼東西。」
芎藏的視線先落到那顆鏡頭上。
他認得。
耳根那層紅沒退,又往上燒。手伸出去,又收回來,像想把鏡頭蓋住,又像怕一碰就等於承認。皮帶扣隨著他的呼吸亮了一下。過挺的鼻樑上全是汗。
「這、這是什麼。」他說,聲音還高,話已經亂了,「妳從哪裡搞來的?妳是不是——妳是不是瘋了,亂咬人?」
「我座位下面。」冬瑩說,「右前方。朝腿拍的。」
她把手機解鎖,把還黏在桌板底下的那兩張照片推到他眼前。膠還在。鏡頭朝向還在。她的椅腳也在角落裡。
「位子是你指定的。」她補了一句,沒有提高音量。
「我需要一個解釋。」冬瑩說。
她停了一下。
「你這個死變態。」
全層聽得見的是拍桌。門裡這句,只有他們兩個聽見。
「妳胡說!妳有證據嗎?」芎藏拍桌的那隻手還按在桌緣上,指節發白,「妳憑什麼說是我?根本就是妳拿了兩個不知道哪來的東西,故意栽贓我!」
冬瑩看著他。
昨天的硬碟、半年的腳、吳科長低頭含著的時候他滑手機的那一格,她一句都不提。
「你說得很好。」她說,語調仍平,「不然我來跟人事、保全,還有更高階的長官通報一下這件事情,讓他們調查清楚。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還你一個公道。」
她停了一下。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像真的要撥出去。
「不對。我還是直接報警吧。」
外面仍靜。有人可能貼著第一層門口,在聽拍桌之後還有沒有下一聲。芎藏像忽然想起這件事,喉嚨裡那口怒吼被他自己掐住。耳根還紅著,聲音卻壓平了,裝得很穩:
「那妳先說說,妳是怎麼發現的。」
「前天我就覺得座位不對勁。」冬瑩說,語調仍平,「所以昨天請假。今天早到,關燈,用手機確認。是真的。」
「我就是用這個找到的。」她把手機轉了一下,螢幕朝他,「處長不信,可以自己看。」
她走到門邊,把第二層的燈關了。
處長室暗下來。百葉縫還漏一點光,桌上那顆小鏡頭只剩輪廓。芎藏還沒說話。冬瑩已經把偵測軟體打開,鏡頭畫面亮著,朝這間屋子掃了一圈。
螢幕上多了一個紅點。
軟體把那個點圈出來。嗶、嗶、嗶。叫得很短,也很密,跟她早上在桌下聽見的一樣。
不是桌上那顆。紅點在角落。
冬瑩的手停住。
她的眉心又皺了一下。胃裡又是一緊,這次不能讓他看出來。
芎藏的視線從桌上那顆鏡頭跳到她手機,再跳向那個被圈出來的角落。耳根那層紅沒退,臉卻白了一下。
「這什麼聲音。」他說。
「跟早上一樣。」冬瑩說,「這裡也有。」
芎藏的腳步從桌側過來得太快。他順著螢幕上圈出來的位置走,臉一下子白了。他沒有讓她拆。他自己伸手進去,把那顆擰下來,掌心一把攥住。
他張了張嘴。
沒有罵人。也沒有再說這是栽贓。過挺的鼻樑上全是汗,耳根紅著,視線在冬瑩的手機、角落、自己掌心那顆鏡頭之間來回跳。證據就在眼前,還是她當著他的面掃出來的。他像在找一句能圓過去的話,找不到。
「這……」他說,聲音發乾,「處長室怎麼會有……誰敢在我辦公室……」
話散掉了。他攥得太用力,像要把那顆鏡頭捏沒。
他一把把燈打開。
冬瑩看著桌上那顆,又看他掌心那顆。一顆朝過她的腿。一顆從角落被擰下來。
「位子是你指定的,我才會先想到你。」她說,語調仍平,「現在角落也有。」
她停了一下。
「抱歉,沒想到處長也是受害者,錯怪你了。」
芎藏愣住。
耳根那層紅沒退。他看著她,又看著掌心那顆鏡頭,像忽然聽見一句能用的話。眼睛亮了一下,緊跟著點頭,說得很快:
「對。」他說,「對,我也是被偷拍的。顯然這個隱藏攝影機根本就是針對我來的。處長室裡面的機密更多,看來這個安裝者是想從我這邊,偷聽到更多的專案項目資訊。妳看,裡面也有——我、我也是受害者。」
芎藏把剛擰下來的那顆跟桌上那顆收到一起,塞進西裝內袋。手還在桌前那塊空地的桌沿下面摸——摸得很熟,熟得不像第一次找。冬瑩站在原處,視線只落到他的袖口,沒有點破。他摸到什麼,肩膀繃了一下,另一顆更小的東西進了同一只口袋。燈已經開了,她沒再掃。
「內部處理。」他說,像在對自己下指令,「今天誰都不許講。之後查清楚了會再通知妳,聽懂了嗎?」
「知道了。」冬瑩說。
她沒有把手機交出去,也沒有當他的面刪。
鏡頭不在了。內部處理他要了。冬瑩轉身,往門走。
「冬瑩。」
芎藏叫住她。聲音還壓著,裡面已經換了味道——不是清場,是討。
「妳冤枉了我就想這樣拍拍屁股走人嗎?」他說,「我還沒看到妳道歉的誠意。妳說說看,該怎麼補償我被妳汙衊的損失。」
冬瑩停住。
她走回他的辦公桌前,一掌拍下去。
啪。
杯蓋又跳了一下。外面剛緩過來的鍵盤,又停了。
「當我發現被偷拍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嫌疑犯是你。」她說,語調仍平,「你不應該自己好好檢討一下嗎?你自己什麼德行,你不知道嗎?」
「質疑你這個平常會騷擾女同事的人,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直覺嗎?」
「如果你對自己的噁心沒有概念,我來告訴你。你就是一個噁心的死變態。」
她停了一下。
「我再說一次。你就是個噁心的死變態。」
「如果你真的覺得這句話侮辱到你,或是覺得被汙衊對你造成了損失,你可以去告我。或者到公司的性平會檢舉我。我會跟大家論證,為什麼我會覺得你是一個噁心的死變態。當然,這也是你平反的好機會。我建議你好好把握。」
芎藏的臉漲紅,過挺的鼻樑紅到發亮。耳根那層紅沒退,氣卻把眼睛瞪充了血。髒詞卡在舌尖,這次連形狀都沒有。他找不到下一句能圓的話。
「妳可以走了。」他說。
冬瑩轉身。她打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聲音極小,小到走廊聽不清,小到處長聽得到:
「噁心的死變態。」
門帶上。
——
第一層,她的位子。
桌下空了。膠印還在,手指摸得到一點黏。她坐下,開回那份甘特圖。安全褲仍貼著大腿。膝蓋併得比早上更攏。螢幕朝外,走廊有人走過,看見的還是處長室門口那個窗口。
第二層門後有椅子輪子的聲音,然後是鍵盤,敲得很亂。她猜他在清。清什麼,她看不見。她看得見的只有一件事:拍她的那顆已經不在桌子底下。他以為她今天才用手機找到攝影機。
牌還在她家書桌上。回扣、吳、郭、臉貼、腳,一張都不能打出去。
冬瑩把手機扣在桌緣,螢幕朝下。指尖穩定,像什麼都沒發生。
冬瑩心想:
『我現在手上都是好牌,但是一張都出不出去啊。』
『下一步,我該怎麼做呢?』
《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重新改寫版)》第九十章:如果你對自己的噁心沒有概念,我來告訴你,你就是一個噁心的死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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