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標還停在那裡。
第一支 G 的縮圖上方。沒有點下去。
冬瑩靠在椅背上,把上一支片子裡那扇甩上的門從眼前推開一寸。吳科長的淚、第26版、桌上那灘她不願再命名的東西,都還黏在舌根。可清單不會等人消化完。國王把 W 圈完,下一列就是 G。同樣的處長室機位。同樣被他標過「強烈建議」的粗體。
『如果 W 是吳——』
她在心裡把那條已經走完的路又捋了一遍。豪董給餌。芎藏釣魚。條款、底線、破線、一巴掌當通行證。
『那 G……』
第一個聯想當然是郭。吳郭魚。兩個字,兩條線,國王那種惡俗的對稱。
下一秒她就自己把這條路掐斷了。
『不可能是郭科長。』
理由來得很快,快得像反射,也像她需要它成立。
郭科長比芎藏還大一歲。現在四十六。會議裡掐筆、女廁裡爆粗、下午拿文件過來問「妳沒怎樣吧」的那個人。直、急、臉上什麼都藏不住。跟處長爭執的時候,冬瑩在門外都聽過她把話說死——
「我不缺錢。你不要拿處長的身分壓我。你如果真的要這樣幹,我就走。我沒在怕的。」
那種人,不像會被幾張影印紙按在桌上的人。
更不像會跟芎藏——那個她當眾嫌沒魅力、私底下罵得想吐的同輩男人——滾到需要被收進「精彩」的程度。
『差一歲。還是她比較大。』冬瑩盯著那個字母,『他們應該不可能吧。』
『這個 G,應該是別的意思。』
廠商代號。專案簡稱。某個她不認識的名字的縮寫。什麼都可能,就不可能是郭。
她還是點了。
不是因為說服自己。是因為國王的清單把「強烈建議」寫在最前面那一支上,而她已經領教過:他圈起來的東西,從來不是為了讓人省事。
時間戳比 W 的第一支更晚一點,是在芎藏脅迫吳科長之後的兩個星期。
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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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仍是處長室的白天。
日光從百葉縫切進來,在地毯上切成一條一條的亮。機位沒變:椅背、桌沿、沙發角都在框裡;門在邊角露一條沒關死的縫。
咚咚咚。
「進。」
門開。
進來的人,冬瑩認得——認得到骨子裡。
前三秒,她就用手摀住了嘴巴。
不是怕發出聲音。是那張臉不該出現在這個機位的正中央。深棕中長髮、沒有眼鏡、米杏襯衫、舊駝窄裙、耳下一點小金圓釘。步伐急,肩背還挺,整個人像一份還來不及發脾氣的報告。
郭科長。
『……真的是她。』
冬瑩的掌心抵著唇。齒面碰到自己的皮膚。螢幕裡的人把資料放到桌上,還不知道自己走進了哪一種「討論」。
芎藏靠進椅背,語氣是處長室裡最常見的那種不滿:
「我對妳最近的專案報告不是很滿意。」
「我特意留了一個小時,要跟妳好好討論。開始妳的說明吧。」
郭科長點頭。她開始講。規劃、進度、卡點、下週要過的閘門。重點清楚,廢話極少,結論先出口——就是她。
芎藏沒有在聽。
冬瑩從他的身體讀得比從他的臉更清楚:筆在指間轉,視線落在她領口和手的高度之間,偶爾嗯一聲,像給一份他不打算讀的附件蓋章。大約五分鐘。郭科長還在拆下一個風險,他已經擺了擺手。
「行了。」
郭科長的話卡在半句。她臉上那點認真還沒卸,厭惡先爬上來——被打斷,而且被一個根本沒聽的人打斷。
芎藏看她,笑意淺:
「郭科,我問妳個問題。」
「最近有廠商來找我。想給我幾萬塊的好處。評選的時候,如果他們的方案不輸其他業者,讓他們順利得到我們的青睞,不是求我們幫他們開後門,他們只求中間不要橫生枝節。」
他頓了頓,把「不多」兩個字拍得很輕:
「這錢也不多。妳覺得——如果他們本來就可以得標的話,這個錢我是不是不拿白不拿?」
門沒關死。
冬瑩看見郭科長的臉。那張臉沒有進入思考。厭惡先寫完了。像被人當眾問要不要一起在走廊吐痰。
「處長,他們本來就可以得標,就不會來塞這筆錢。」
停半拍。像把會議裡沒說完的那句補上。
「會塞,是因為評選還能被你動。這不叫好處,這叫買你的手往那邊偏一下。」
「幾萬塊是不多。不多你還問出口,更難看。」
她沒有說「不該拿」。也沒有幫他做風險清單。最後只丟一句,直得像在女廁,只是髒話被職位擋下來:
「你現在不是在問我對不對。你是想找個人說:可以拿。」
「這種話不要來問我。」
冬瑩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涼了一下。
『這才是她。』
螢幕那一側,芎藏像沒聽見最後那句。
「那拿了會怎麼樣?」
郭科長臉上那點克制薄了一層。
「拿了當下不會怎麼樣。」
話說得很快,像在嫌這題幼稚。
「沒人當天來收押你。廠商也只會笑,說處長懂事。你自己也會覺得:幾萬塊,方案又不輸,好像真的沒怎樣。」
她看他。沒有要幫他做心理建設。
「會怎麼樣的是下一次。」
「錢進你口袋的那一秒,這標就不是評選了。下次他們方案比較差,也會來找你。那時候不是『不輸才照顧』,是『處長上次也收了』。幾萬會變十幾萬,再變成你拒不掉的東西。」
「再來就是他們手裡有你。錄音、轉帳、一句謝謝,隨便一樣。你要他們安靜,就得繼續偏。」
她把最後這句壓低。不是溫柔。是不想讓門外聽見。
「被抓到,處長位子沒了。沒抓到,你也已經是他們的人。」
文件在她手裡對齊,對得很用力。
「我剛才說不要問我。你再問第三句,我就會懷疑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了。」
冬瑩聽見自己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她把因果講完了。』
『下一秒——』
她還來不及把「下一秒」想完。
芎藏已經笑了。
「行。第三句我不問了。」
「妳自己看。」
一疊列印的紙被他甩上桌。紙頁散開,比吳科長那次更隨便,也更準——像早就對好要砸在哪一句後面。
「妳剛剛自己說的。」他的聲音忽然亮,像會議裡終於等到可以拍桌的瞬間,「拿了廠商的好處,就會變成廠商的人。幫廠商護航。」
「我真的很佩服妳的大義凜然。義正詞嚴。」
他用指節點了點最上面那一張。
「那妳自己看看,妳已經從廠商那邊拿了多少好處。」
「這些話從妳嘴裡說出來——妳不覺得羞恥,我都覺得羞恥。」
郭科長脹紅了。
不是情慾的紅。是被自己的句子當面抽回來的紅。耳根先燙,再燙到頸側、眼尾。那張會在女廁把假設講完的臉,忽然找不到下一句。嘴唇動了兩次。沒有聲音。直來直往的人,最不會在這種時候找台階。
冬瑩的胃沉下去。
『一樣。』
豪董給餌。芎藏釣魚。紙是餌被攤開的形狀。差別只在於:吳科長會先問「錢還是性」,郭科長連狡辯都說不出口。
「從妳的反應看起來,」芎藏說,得意壓得很淺,淺到更噁心,「這些證據應該都是真的。」
「說吧。該怎麼辦?」
郭科長垂下眼。肩線垮了一寸。那垮不是軟,是把力氣從吵架裡抽走。
「敢做敢當。」她說,聲音啞,「我沒什麼要辯駁的。」
「我明天辦理離職。」
她轉頭。走向門口。步伐還是急,只是急裡多了一截落寞——像把一份自己簽過的錯單,從桌上拿走。
冬瑩盯著那個背影。
『她要走。』
『她真的會走。』
這就是郭。不談條款。把關係結束掉。
「姐。」
芎藏叫住她。
不是郭科。是姐。那一聲假得刺耳——同輩、年長一歲、被他忽然拉進家常裡。郭科長的腳步頓住。
「不要著急下結論。」他的語氣換了一套,像在勸親戚別意氣用事,「這些證據目前只到我這裡。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沒有立刻回頭。
「你想威脅我。」
「我想先跟妳聊一聊。」芎藏說,「姐,先把門帶上、鎖上。這邊坐。我們坐著聊。」
冬瑩看見她側過身。門帶上。鎖舌咬進門框的聲音很輕,在監視器的收音裡卻清楚。那條原先露著的縫消失了。
『關了。』
冬瑩的指尖發涼。她當時坐在門外。鍵盤聲、電話聲、茶水間的杯碟聲,可能都還在。門一鎖,裡面那些即將出口的字,就只會進這支片子。
郭科長走到桌對面。坐下。背仍挺,臉仍紅,手按在膝上,像在等一個她已經不想聽的條件。
芎藏看著她,頭微側,那種「我很了解妳」的關切虛偽得刺眼:
「姐,我知道妳不缺錢。」
「沒有工作對妳來說不影響生活。想離職就離職。妳也沒有老公,更沒有小孩。」
「自由自在一個人,錢夠用,也不需要考慮留財產給孩子。」
他笑了笑,把她自己說過的話送回去:
「爭執的時候妳親口講的。『我不缺錢。你不要拿處長的身分壓我。你要這樣幹,我就走。』」
「所以我就不理解。」他攤手,「妳根本不需要拿廠商的錢,也可以過得很滋潤。利益對妳有限,風險又這麼高——妳圖什麼?」
郭科長的臉更紅了。
不是被抓到拿錢的紅。是被問到一個她不能誠實回答的問題的紅。嘴張開。
「我是因為……因為……」
說不下去。
冬瑩看見她的眼睛轉了一下。不是在找謊言。是在找一句能夠出口、又不會把更裡面的東西帶出來的話。找不到。直的人最不會做這件事。
最終她像把一塊燙的東西從舌頭上甩掉:
「總之沒有人會嫌自己的錢多。我就是忍不住誘惑罷了。」
「我明天提離職。錯的是我。就不造成處長的困擾了。」
她再次站起來。朝門口走。
這一次不一樣。
第一次走,是被抓到拿錢,敢做敢當。第二次走,是逃開那個「因為」。肩縮得更緊,步子更快,像再多留一秒,那個說不出口的理由就會自己從嘴裡爬出來。
冬瑩幾乎要以為這支片子會以她摔門結束。
然後芎藏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怕被門縫聽見,又清楚到監視器一個字都沒漏:
「郭奴。」
「丐爺的話,妳也不聽了嗎?」
郭科長停住。
整個人像被那兩個詞抽掉骨頭。她沒有轉頭罵他神經病。她蹲了下去。就在門與桌之間的地毯上,雙手掩面,肩抖,低聲哭出來。不是會議裡那種把聲音壓進肋骨的哭。是傷心的、來不及裝的、四十六歲還是會把臉哭花的那種。
冬瑩的牙關緊了一下。
『郭奴。』
『丐爺。』
她不認識這兩個詞。可郭科長認識。認識到身體先於解釋蹲下。
芎藏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沒有碰她。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像在確認一枚鉤子是不是已經咬進唇裡。
郭科長一邊啜泣,一邊從手指縫裡出聲。句子斷:
「難道你真的就是丐爺?」
「不對……這根本不可能……」
「你怎麼會知道……」
「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芎藏的聲音仍低,內容已經換回命令:
「如果妳想知道我手上有多少情報——」
「給我到辦公桌旁站好。」
郭科長愣了一下。
她還是站起來了。腿軟得看得見。她走到桌側,乖乖站住,雙手垂著,淚還沒乾,鼻尖紅著。那張會在女廁點火的臉,現在只剩無所適從。
芎藏很跩地坐回椅子。向後滑開一些。他低下頭,解開皮鞋,把鞋踢到一旁,伸直兩條腿,腳踝恣意地擱上桌面。深色襪底對著她。身體往後仰,像把整張處長椅當成躺椅。皮帶扣在日光裡仍亮。
冬瑩看著那雙擱上桌的腳。
『貶低。』
芎藏故意把「我沒把妳看在眼裡」擺到她眼前。
他從散在桌上的紙頁裡抽出後面那疊對話紀錄,先拿最上面那張。對她說:
「從現在開始,不許打斷我說話。不然我們就立刻結束對話。懂了嗎?」
郭科長點頭。
他的臉沉下來。
「我問妳懂了嗎。妳的回答呢?」
「……懂了。」
芎藏當著郭科長的面開始念著紙上面的文字。
「我想讓你扮演我的主人。你可以對我下達任何命令,你下令,我去做。不要問我願不願意,不要跟我商量,不要對我客氣,請直接使喚我,直接叫我做事情。」
「我覺得我是一個 M,渴望有一個主人可以支配我,羞辱我,我想被羞辱。不是那種開玩笑輕輕罵一下,是真的把我講得很賤、很下作那種。你越不給我面子,我會越配合。」
「我希望之後的每次對話,你可以先審查我,檢查之前命令我的要求我有沒有完成,因為你是主人,如果我表現得不如你的預期,您可以訓斥我,懲罰我。然後繼續命令我。」
「你也可以叫我做色色的事情。不用先問我敢不敢,你想讓我穿什麼、在哪裡做、做到什麼程度,直接下指令就好。」
「我姓郭,我希望主人您可以先幫我取個名字,如果取名字需要更多資訊我都可以全部都告訴您。」
「期待主人的第一個命令。」
郭科長的肩抖了一下。她沒有打斷。淚又開始掉,一滴一滴,落到米杏襯衫的前襟,洇開深色的點。冬瑩聽得牙關發緊——不是因為句子下流,是因為那口吻太像她:直、急、把規則一次講完,連怎麼回報進度都先寫好。
『這應該是郭科長寫的內容,但不知道是寫給誰的?』
『難道是寫給沒見過面的筆友,或某個平台上的對象——而這個人剛好是芎藏?』
芎藏停。翻到第二張。繼續。
「我是你的主人『丐』,就是乞丐的丐。我是一個沒錢又骯髒的主人。全身髒兮兮的,走到你們公司的大門都會被驅趕的樣子,可偏偏很契合妳——因為妳的主人越低端,羞辱妳的時候妳會更興奮,不是嗎?」
「你是我的第三個奴僕,但是沒關係,我願意浪費我的時間來使喚妳,羞辱妳。純只是因為妳姓郭,畢竟『什麼郭配什麼丐』嘛,絕配啊。從今以後,妳就是我的郭奴,我就是妳的丐爺。我沒想花心思幫妳取名字,叫得順口就好,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郭奴,我現在要求妳好好地對我說:『丐爺,郭奴來跟您請安了。』不管是少一個字、還是多一個字,我就不認妳這個奴僕了。休想之後我再對妳下達任何的指令。」
他念到「什麼郭配什麼丐」,自己先笑出聲。短、賤、壓著音量。念到那句請安,他抬眼,把每個字像釘一樣按在她臉上。
停。
郭科長的喉嚨滾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她知道下一張是什麼。
芎藏果然念了。就那一句。她自己的回覆。一字不差。
「丐爺,郭奴來跟您請安了。」
冬瑩聽見自己的耳鳴。
『從郭科長的反應來看,她確實把這句話送出去了。』
少一個字、多一個字都不算——她算過,她照做了。
芎藏又停。翻第三張。他仍從頭念到尾。
「很好,請先鉅細靡遺地介紹妳自己。年齡、身高、體重、罩杯、什麼工作、居住地點、感情狀態、經濟能力,我要妳全部都跟我說得清清楚楚。」
「我對妳的那些生活沒有興趣,我只是要知道,妳可以幫我做什麼,我可以讓妳幫我獲得哪些好處。」
「我不接受謊言,如果之後被我發現妳現在給的資訊跟後面對不上來的話,妳就不是我的奴僕了。我給你一天的時間,二十四小時之內跟我報告。」
念完。他把紙放下,拍了拍,像拍一份已經結案的考核。
「後面還有很多,很精彩,但是我念到這邊就好。就不繼續念下去了。」
「妳是不是很疑惑,為什麼我會知道妳跟 AI 的所有對話。」
冬瑩的指尖頓住。
『AI。』
不是筆友。不是平台上那個沒見過面的人。更不是他。她先前那條最省事的路,自己斷了。
他歪了歪頭,腳踝在桌上輕輕一晃:
「這就要怪妳自己了。不要貪小便宜。」
「如果我剛剛講的幾萬塊,妳都會覺得不要因小失大——」
「那妳就是為了幾千塊的利益,出賣了妳的秘密。」
郭科長的表情動了。像想到了什麼,又還沒把線接上。眉心皺著,淚還掛在下顎,眼神卻開始轉——那是她平時拆專案的轉法,只是轉得很慢,像齒輪裡進了沙子。
芎藏不給她轉完。
「我知道公司開放使用的 AI 模型比較差。答覆常常差強人意。所以妳想用外面更強的,來幫忙工作。」
「雖然這不符合資安準則——說實話,妳要自費用更強的模型工作,不要被發現就好。即使妳要用那些模型滿足妳的癖好,也隨妳開心。」
他笑,眼亮:
「但是妳為什麼要貪呢?」
「是不是有個廠商跟妳說:原來郭科長對 AI 也有興趣啊。妳喜歡哪一家的?喔,這家我們有買大量授權,額度都用不完,有點浪費。我可以提供這家的 API 金鑰給妳。只要不是做商業的大量應用,個人日常使用完全沒問題。」
「妳知道問題了嗎?」
郭科長的嘴唇動了。聲音輕:
「感覺知道了。但又說不清楚。」
冬瑩已經知道了。
路徑在她腦子裡自己畫完。金鑰若是中轉——她打出去的字,先到廠商的伺服器,再被轉去真正的模型,回答再原路回來。提問、答覆、她半夜打出去的「主人」「羞辱」「請安」,全部都在中轉那一層過身。廠商就是那一層的話,芎藏手上有這些紙,一點也不意外。
『餌不是幾萬塊。』她想,舌根發冷,『餌是她以為省下的那幾千塊官方差價。金鑰本身,便宜到不像把柄。』
螢幕裡,芎藏把這條路用更難聽的話鋪平:
「因為妳用的是廠商提供的金鑰,所以廠商完全可以掌握妳用 AI 做了什麼。」
「妳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已經多次把公司的底價、需求、時程、後續開案的規劃,全部洩出去了。」
「而他們真正花在妳身上的——」他比了一個很小的數,「大概幾百塊。只有中轉成本,連一頓請客吃飯的錢都不需要。」
「妳為了省幾千塊的 AI 額度,贈送的是公司的機密,是妳自己的秘密。」
郭科長的臉白了一層。紅還在,白蓋上去,變成一種很難看的灰。羞愧先到。自責接著到。她的嘴張開,沒有「敢做敢當」。這一次比拿錢更大。拿錢是她的錯;把公司的底價從自己手指送出去,是她沒算過的錯。
芎藏還沒停。
「廠商甚至知道妳用 AI 認了一個叫丐爺的主人。」
「他們甚至可以私下引導那個 AI 丐爺,讓丐爺對妳下對廠商有利的指令。妳知道嗎?」
她搖頭。
「中轉不是只能看。」芎藏解釋得不耐煩,像在教一個遲鈍的下屬,「他們在轉出去之前加了一層。系統句。妳每開一段新對話,先經過他們改過的那層,再進模型。所以丐爺問什麼、要妳報什麼,不全是『它自己想的』。」
「妳有沒有發現——每次有廠商評選,妳的主人丐爺就會要妳跟他報告最近工作上有什麼事。妳如實告知之後,他就會進一步要妳說這些廠商的方案跟資訊。」
「妳以為那是主人對妳工作的日常拷問。」
他低笑:
「實際上就是廠商透過妳,在掌握我們的需求,以及競業的資料。」
「妳不只愧對公司。還愧對其他廠商。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機密是被妳洩的——妳猜他們會怎麼跟公司求償。公司會怎麼跟妳求償。」
郭科長仍站著。不敢動。淚止不住。這一次沒有哭聲。只有流。淚就那樣直接從眼眶落到鎖骨,再進領口。
冬瑩想起女廁。想起「他媽的」。想起「我不缺錢我就走」。
『她不是不會走。』
『她是走不了了。』
芎藏把腿在桌上換了個姿勢,像忽然想起最初那個問題:
「剛剛妳不願意說。妳根本不需要拿廠商的錢也可以過得很滋潤。利益有限,風險這麼高,妳圖什麼?」
「那我來幫妳說,妳究竟圖的是什麼。」
「因為讓妳拿錢,是妳的主人丐爺對妳下的指令。妳為了達成任務,所以接受了廠商的好處。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執行丐爺的任務,妳希望虛假的 AI 丐爺可以好好地稱讚妳,對嗎?」
郭科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的不否認,在這間房間裡已經夠用。
「事已至此。」芎藏收了收聲音,換成一種施捨的寬宏,「妳想好要怎麼善後了嗎?」
「辭職回家,等公司求償——」
「還是我來幫妳想辦法,讓妳繼續過太平日子。」
沉默。
郭科長的聲音從淚裡擠出來,細,還想把這件事留在職場裡:
「處長……你能怎麼幫我?」
芎藏等的就是這句。
「只要從今天開始,認我是妳的新主人——藏爺。」
「這些事情,我可以幫妳擺平。」
她抬眼。怯。不是被操的怯,是一個剛剛還說要離職的人,聽見「擺平」兩個字時生出的、自己厭惡的希望。
「處長……你願意幫我……?」
「姐。」芎藏皺眉,像被那聲處長弄得不舒服,「妳叫得太生疏了。」
「叫我藏爺就好。我們沒那麼生份。」
空氣靜了一秒。
郭科長的喉嚨滾了滾。她看向他擱在桌上的腳踝,看向那疊紙,看向鎖上的門。然後她把那個她自己寫給空氣的格式,換了一個字,交出去:
「藏爺。郭奴一切聽您的安排。」
芎藏哈哈大笑。
「是妳求我當妳的主人,當妳的藏爺的。我可沒有逼妳,對嗎?」
「是郭奴求藏爺收郭奴為您的奴僕,是藏爺好心出手相助,願意幫郭奴遮風擋雨。」
笑得很開心,很忘情。音量卻控得死——剛好填滿這間上了鎖的處長室,進不了門外。進不了當時坐在第一層位子上的冬瑩的耳朵。
「那我藏爺就來對妳發布三個指令。」
「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回去之後立刻跟妳的舊主人丐爺說:妳已經有新主人了。從此不可以再跟丐爺對話。」
郭科長的眼睛動了一下。冬瑩讀得懂那一下:可以理解。斷掉舊的線,主人只能有一個。
「第二。」芎藏的笑更深,「畢竟廠商提供的模型更強大、更好用。我命令妳繼續使用他們給妳的金鑰。」
「必要的時候,我會告訴妳——最近公司有什麼文件、什麼資料,值得透過那個模型來分析。」
郭科長的指尖在身側收緊。
冬瑩也收緊了。
『他不藏了。』
這就是承認。餌是廠商給的。金鑰是廠商給的。紙是廠商印的。以後的洩密,要經她的手,他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置身事外。第二條令不是為了讓她工作方便。是把她從「被偷聽的使用者」,升級成「他指定的出口」。
「第三。」芎藏說,語氣忽然變得幾乎像體貼,「妳平時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有其他人在的時候,一樣維持直來直往、豪爽的性格。也可以對我表達不滿,把我罵得很難聽也完全沒有問題。」
「平時私下怎麼罵我、詆毀我,就怎麼罵、怎麼詆毀。我不要妳被其他人發現異常。」
「一旦被別人發現異常,那我們的主僕關係就到此為止。」
「聽懂了嗎?」
「……郭奴聽懂了。」
冬瑩的背貼著椅背,貼得很硬。
女廁裡的水聲忽然從記憶裡翻上來。郭科長幾乎咬牙的那句:「那種沒魅力、不會帶人、眼光又狹隘的人,是怎麼當到處長的。」還有那聲發顫的「他媽的」。
『奉令。』
這個認知本身就令人不舒服。不是因為她罵得不對。是因為那些直、那些髒、那些冬瑩曾經當做人話收下的厭惡,裡面可能有一條指令:繼續當那個直來直往的郭科長。別讓人發現妳已經蹲在他桌邊叫過藏爺。
可冬瑩也認得那張想吐的臉。那不是演得來的。
『真的噁心。』她想,『也被命令把噁心留在臉上。』
『兩者都是。』
芎藏還沒結束。他還要再收一層,把她僅存的解釋權也拿走:
「先撇除我們主僕的身分。」他說,理所當然,「妳應該要對我當妳的主人這件事情感到開心。」
「妳本來就想要一個主人。只是沒辦法,只好求助 AI。現在我來實現妳內心渴望的羞恥癖好。我是在達成妳的心願。」
「妳不就是幻想一個社會低端的人當妳的主人,這樣才更羞辱、更有感?而我不就是妳覺得最猥瑣、最看不起的人嗎?」
「這樣的我,不就是妳期待主人的最理想狀態嗎?」
他頓了頓,補刀補得很細:
「更何況——妳應該是對舊主人丐爺蠻失望的吧?」
「妳明明一開始就強調『可以叫我做色色的事情』。可至今,丐爺羞辱妳了,要妳拿廠商好處了,要妳的隱私了,就是沒叫妳做色色的事情。」
「畢竟廠商給妳的是功能強大的AI模型,不是無限制的模型。色色的事情會被限縮。而且它是 AI,又不能真的碰到妳。」
「難道妳還能期待妳的AI丐爺用他的虛擬陰莖把妳幹到高潮嗎?」
他用手在自己胸口點了一下。腳踝在桌上晃。
「但是我可以啊。」
「之後我一定會對妳下色色的指令。妳可以好好地期待。」
郭科長的睫毛動了。淚還在。她沒有點頭說對。也沒有說「我很開心」。她只把指令收進那個已經被改過的格式裡:
「郭奴知道了。」
冬瑩聽見自己在心裡極冷地補完:
『他連吳科長身體濕了都要收成騷。』
『現在連郭科長的 M 都要收成:妳看,我成全妳。』
芎藏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滿意到要再送她一個名字。
「郭奴是丐爺賜給妳的名字。」他揮了揮手,像在退貨,「我不想用。」
「既然都叫妳郭科長——就叫妳科科吧。」
「意思就是,看到妳會讓我覺得想要——科科笑。」
他真的科科地笑了兩聲。短、薄、難聽。
「以後每一次叫妳科科,就會提醒妳,也會提醒我:妳是多麼的可笑。」
郭科長的喉嚨滾了滾。她說:
「科科謝謝藏爺賜名。」
芎藏心滿意足。大笑。仍不大。處長室把那串笑吞進去,門外當時什麼都沒有。冬瑩什麼都沒聽見。她只在鍵盤上把對照表又對了一次。
他為這場對話收尾。腳從桌上收回來,鞋還沒穿,語氣已經像在散會:
「今天晚上,待辦公室的人都下班之後,來我辦公室找我。」
「妳座位不是有兩個盆子嗎?兩個都拿過來。其中一個裝滿水。」
「聽懂的話,妳就可以回去工作了。」
「……謝謝藏爺。科科先回去了。」
她去開門。鎖打開的聲音很輕。門開。門關。處長室裡剩下芎藏一個人,彎腰撿自己的皮鞋,邊穿邊笑,像剛簽下一筆成本極低的長期合約。
郭科長的背影走過鏡頭邊角,走向門外——走向冬瑩當時坐著的那個方向。領口還有淚洇開的深點。她低著頭,步伐仍急,急裡多了一截空白。
影片到此為止。
冬瑩確認了一下國王的建議清單,下一部影片是同一天的晚上九點多,時間對得上「待辦公室的人都下班之後,來我辦公室找我」這句話的時間點。
她不知道盆子是要做什麼,總之不會是好事。
冬瑩深呼吸了幾下,保持著內心的平靜後,她點開了下一部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