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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重新改寫版)》第八十六章:郭科長、科科、科姐,哪一個是我,哪一個是我想要的我?
游標仍停在那裡。

「好地方」那句話下面,就是下一支。

冬瑩以為還會是處長室,機位沒變,門仍在邊角,百葉和桌子都還在。她已經被訓練成會先找縮圖裡那張用力過猛的正裝,以及旁邊那具四十六歲、藏不住臉的身體。

這支沒有縮圖。

沒有包廂,沒有沙發,也沒有腿。圖示是一條扁的波形,像有人把畫面抽乾,只留下一條還會動的線。

她點下去。

先是底噪。

車聲、冷氣,還有布料擦過麥的細響。然後是他的聲音,近得像嘴就貼在她耳朵旁邊——不是對冬瑩說的,是對車上另一個人。

「科科。」芎藏說,「這是錄音筆。妳帶在身上。」

夾子咬合一聲,很短,像把一枚徽章別上領口。

「科科明白。」

冬瑩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

沒有畫面。

她下意識地滑了一下進度條,想把黑掉的視窗找回來。什麼都沒有,畫面是黑的,只有時間往前走,只有波形偶爾跳一跳。

『不是影片。』

『是錄音。』

她把筆電音量推高一格。車內立刻更近,引擎和方向燈的聲音都進來了。她能聽見郭科長的呼吸,又急又淺,像進處長室鎖門之前那種急,只是這一次沒有門可以鎖。

——

走了一段。

沒有人說話。安全帶的金屬扣偶爾碰一下。冷氣把沉默吹成一種薄的、持續的聲。

然後科科開口,話很直,結論先出來。奴僕的格式包不住「不知道目的地」這件事。

「藏爺。我們要去哪。」

靜了一拍。

芎藏的聲音不變,內容卻把「問」本身做成錯:

「妳是在跟我提問題?」

冬瑩聽過這結構:命令不可質疑。車上沒有罰站,也沒有全裸,一句就夠把那張藏不住的臉——她此刻看不見的那張臉——按回去。

下一句換了聲線。

還是她。可是急法不一樣。急裡多了一層會開會的人:把奴僕的錯,翻譯成對主人有利的動機。

「藏爺,科科只是想先作好準備。到時才可以更好地服侍您。」

芎藏「嗯」了一聲。像批一份簽呈。然後才把目的地丟出來,丟得輕,輕得像施捨:

「我們等一下是要去有陪酒的酒店包廂。」

「妳跟著我去就是了,不需要準備。」

「科科知道了。」

然後是一陣沉默。

車還在走,方向燈亮過一次,轉了一個彎,又減速一次。沒有人再說話。

冬瑩看著那條幾乎拉平的波形。

她已經可以想像當時郭科長的臉。不是高冷,也不是她自己那種冰,是那張會把情緒寫滿的、普通的、四十六歲的臉,貼在黑的車窗上,一定很難看。

臉上是無助,也是徬徨。直來直往的人最怕的不是命令,是命令沒有內容可以執行。

郭科長一定在想。

我等一下是要陪酒嗎?陪著芎藏跟其他不認識的男人?

還是觀看芎藏跟其他來賓在裡面酒酣耳熱。

我會怎麼被介紹?我是誰?

是郭科長,還是藏爺的奴僕科科?

冬瑩把這四問在心裡放平。放得很穩。帳還是帳。可這一層不是明細,是無能為力的想像——她聽得見呼吸變淺,聽得見安全帶那一聲之後很久沒有第二聲。

『不需要準備。』她想。

『不是恩典。是排練權不在她。』

錄音筆還在響,麥靠近嘴,也靠近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入麥。

對照很清楚。招待資料夾裡,他被女公關夾在中間,知道有人在拍,事後還會向豪董要片。今晚他把錄音筆別在她身上。自己要聽的,是自己不一定在場的聲音。

——

車停了。

安全帶解開,車門打開,室外的空氣一下子灌進來——夜晚、門廳的冷氣、遠處有人笑。

有人熱絡地招呼,熟得像常客:

「芎哥來了啊。」

冬瑩的眉跳了一下。

車上是藏爺。門廳是芎哥。兩套聲帶,她都認得。會議裡那一套,招待裡那一套。現在這一套最熱,熱得像這家店欠他什麼。

「你帶這位姐姐去包廂。」芎藏說,語氣是在交辦,不是商量,「一定要讓姐姐玩得盡興。知道嗎?」

「一定一定。」服務生的聲音立刻疊上去,「那我就帶這位姐姐好好地放鬆。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就稱呼她科姐就可以了。」

冬瑩的指尖發涼。

「科科」是給他聽的,連「科科笑」都是,可笑就可笑在這裡。

「科姐」是剛才才發明的,專門給服務生用,體面,可以當眾叫。她一次都沒被問過要用哪個名字。

「這裡我很熟了,我有地方去。」芎藏說,更輕,像隨口,「你就不用招呼我了。」

冬瑩聽見門廳裡有人應好。應得專業。

『好地方。』

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過來。

她在車上的那兩問,在這裡被打臉。她不是去陪他,他也不是留她看——他丟下她,丟給一個「一定要盡興」的包廂。名字是他取的,人是他留下的,他自己找地方去。

『對照。』她想。

當年他是被端上桌的主菜。左右都是女公關。他還會對鏡頭找比較帥的角度。

今晚他連坐都不坐。

「好的。科姐是第一次來吧。」服務生已經改口,改得順,「我來跟您介紹一下。請跟我走。」

芎藏的聲音先淡。腳步先離開。門廳深處還有一句含糊的應酬,然後沒有了。

錄音筆跟著她,跟著那個被叫做科姐的人。

——

包廂的門關上。

冷氣的聲音換了。門外的笑被隔成很遠的一層。沙發坐下去,皮革響了一下。冰桶被放下,杯底碰到桌。一個男聲靠近,近到麥收得到呼吸的溫度,卻還維持著「第一杯還沒倒」的距離。

「我是夜川。」他說。

他只報了兩個字,叫夜川。聲音低而穩,不像職場,也不像會在會議裡拍桌的人。冬瑩聽了一遍,在心裡把它歸檔成一塊店名牌——假的,跟科姐一樣假。

「科姐是第一次來?」

「……是。」

郭科長的聲音又硬又短,只會說謝謝、不用、還沒想好喝什麼。冬瑩幾乎能看見她坐得很正——窄裙或休閒褲都一樣,背不靠,膝併著,手不知道該放哪。四十六歲辦公室女人被放進陪酒包廂,第一個反射不是浪,是開會。

她有一次幾乎要說「科科」。

音出來半截,她嚥回去,改成「我」。

冬瑩聽得見那個嚥。

夜川沒有追問芎哥是誰。也沒有把「一定要盡興」做成審問。他問她今天累不累。問得普通。普通得像真的在聽答案。

她答得很直,累是真的。

酒杯碰到她的杯,一次,再一次。她的句子開始從「嗯」變成有主詞的話,還是短,還是衝,可是衝的對象不再是藏爺。

「有一種人。」她說。聲音發緊,緊得像女廁隔間外那種類型,只是這一次沒有「他媽的」,先有縫,「沒魅力。不會帶人。眼光又狹隘。偏偏壓在上面。」

「白天還要對他客氣。」

「想走。」停半拍,「走不了。」

沒有姓名、沒有單位、沒有處長、也沒有科長。這層殼對服務生有效,對藏爺無效——錄音筆會把恨原封送回去。她知道筆在身上,還是說了。

冬瑩把這筆入帳。

不是勇敢。

是這一年裡第一次有人坐在對面,讓她把話講完。需要大過格式。

夜川沒有勸她離職。沒有說「那個人真可惡」。他把話還給她,還得專業:

「聽起來妳很久沒有人讓妳把這句話說完。」

郭科長笑了一下。

不是科科的格式笑。是那張藏不住的臉在聲音裡漏出來的、短的、自己都沒準備的氣音。

之後對話越來越小聲。不是話題講完了,是兩個人把距離收掉了。坐得越近,就越不必把聲音送到對面。

冬瑩把喇叭再推高。底噪被放大——冷氣,門外一次笑聲,冰碰到杯壁。人聲仍小。不是檔壞了。是嘴離麥的距離變了,同時嘴離另一張嘴近了。

再小下去,就只剩呢喃。呢喃這種大小的聲音,表示兩張臉已經貼在一起——近到呼吸會打在對方唇上,近到氣音、吞嚥、偶爾一聲很輕的笑都進了麥。杯子被放到遠處,不再擋在兩人之間。布料摩擦的聲音裡,呼吸幾乎同步。

內容從「那種人」滑到更碎的:她說自己累,好久沒有人這樣聽她說話,今晚好像可以不當——職稱嚥掉了,嚥得很乾淨。

冬瑩聽得出那不是開會的距離。

她已經放鬆了。這一年裡她的對話幾乎只剩兩種:工作模式,結論先出來;以及科科對芎藏的恭敬模式,科科明白,科科遵命。今晚這一種不在那兩格裡。沒有議程,沒有請安,話可以講完,也可以不講完。好久沒有這樣沒有拘束的談話了。

她比較像科姐。科科的格式暫時不在。郭科長的恨被說完之後,身體把位置讓出來。

不是喜歡被羞辱,羞辱是處長室的。今晚這是被招待。被招待也可以不是喜歡——可以是渴:渴被聽、渴被靠近、渴當一個沒有主人的姐姐,直到計時結束。

門開了。

服務生的聲音職業,不兇,卻硬:

「時間到了。」

兩人的氣音被切斷。她那邊還有半句沒落地,像還想接下去,被這四個字從中間截斷。椅面的響來得慢,整理衣服的布料聲也慢,慢得像捨不得把貼在一起的臉拉開。

依依不捨很清楚——不是科科被下令離開時那種立刻站直,是一個剛剛才被允許這樣說話的人,被鐘從裡面趕出來。

「科姐今晚辛苦了。」夜川說,聲音仍低、仍穩,像收工,不像告白。

走廊和電梯的聲音進來,門外的世界把包廂的小聲音吞掉。錄音還在,她的呼吸跟著走。有一陣子沒人說話,有一次她自己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

檔案在門廳附近結束。

沒有回程,沒有他來接,也沒有「自己找地方」去了哪。

冬瑩靠回椅背。

好地方有鐘。

鐘一響,科姐就停產。

走廊裡剩下一個沒被稱呼的四十六歲女人。錄音筆大概還在她身上。他不在場,卻把整晚收進一支筆。

她沒有立刻點下一支。

——

下一支有畫面。

畫面回到處長室,時間是晚上,機位沒變,桌上那盞暖黃燈還在,門仍在邊角。時間戳是酒店夜的隔日。

冬瑩看見郭科長側身進來。深棕中長髮,米杏襯衫,舊駝窄裙,小金耳釘。步伐仍急。臉上仍藏不住——藏不住的是一種「我來了,請安之前先把殼卸一層」的準備。

門帶上。鎖舌咬進門框。

「衣服。」芎藏坐在椅裡,皮帶扣亮著,語氣閒,「全部脫光。」

她脫掉襯衫、胸罩、窄裙、內褲、中高跟。四十六歲沒有被修過的身體站回地毯上:胸部略微下垂,肚子微胖,陰毛和腿都露在燈下。冷氣打在乳尖上。手臂想遮,遮到一半又放下。

芎藏從頭看到腳。看完,沒有碰她。

「我昨天晚上在包廂內已經爽夠了。」他說,像在宣布一份他已經批過的考評,「今天就不操妳了。只是找妳來聊聊被小弟弟服務的如何。」

「說說昨天玩得高興嗎?」

郭科長全裸站著,被問高不高興。那張藏不住的臉頓了一下——不是沒聽懂,是「實際情況」要從哪裡講起。直來直往的人不會演戲。她講她能講的。

「有一位先生作陪。」她說,格式完整,內容卻像早報,「一開始科科很緊張。後來有講話。對方……很會聽。科科有講一些工作上不愉快的事。時間到了就被請出去。」

沒有夜川這個名字。沒有呢喃。沒有恨意裡那些「沒魅力、不會帶人」。她把「玩」和「罵」切開。切開得像第三條令還在起作用:外人面前可以像郭科長;主人面前,細節要變成可呈報的。

芎藏聽完,點頭。點得很滿意。過挺的鼻樑上有一點還沒收完的紅。冬瑩知道他聽過錄音。他不是在聽她呈報。他是在聽她怎麼把已經被他聽過的夜晚,收成奴僕的口頭報告。

「我知道妳會喜歡。」他說。

功勞先收下。

「但沒想到妳會這麼喜歡。」

腦補也收下。靠近、氣音、鐘響前那幾分鐘的小聲音,在他嘴裡變成爽、變成喜歡、變成他獎勵有眼光。

「之後我去酒店包廂玩樂的時候,還帶妳去。」他笑,像大方,「如果妳想繼續去,我會帶妳。妳不想再去,我也不勉強。如何?」

「聽藏爺的安排。」

冬瑩看見他的臉。

嘴上先皺。像嫌這句太滑、太對、太奴僕。可是眼尾、耳根、嘴角那一小截藏著開心,開心藏不住。錄影比錄音殘忍的地方在這裡:他要的不是「聽安排」。他要她想去。格式給他了服從。服從不夠。他要欲望。

「想去就想去。」他抱怨,抱怨得像被客氣冒犯,「說什麼聽藏爺安排這麼好聽。」

郭科長沒有改口。改口就是承認想去。承認想去,比聽安排更像把把柄交出去。她站著。乳尖因為冷氣而硬。下腹那一層軟著。那張臉仍藏不住——藏不住的是被看穿之後,還是不敢把「想」說成「想」。

芎藏也不再逼。獵到就好。獵到就換下一條令。

「你可以好好地玩。」他說,語氣忽然又像在開會,「但是我之後還是想要繼續無套內射妳。妳避孕藥該吃還是要吃。」

「在酒店玩的時候,只可以被摸私處。不可以被舔。更不可以被插。聽清楚了嗎。」

「科科知道了。」

冬瑩把畫面暫停在她全裸點頭的那一幀。

別的男人摸得到,進不去。

內射仍是他的。

避孕藥從她的自備,變成他的命令。

『沒難度之後。』她想。

『獵場換到她想去的地方。』

『然後在她想去的地方,劃一條他才能進去的線。』

——

後面又是錄音。

後面好幾支,日期往後推,波形一次比一次密,都沒有畫面。冬瑩不再每次從門廳聽到鐘響。她聽的是表情、是距離、是兩個人怎麼叫對方。

他叫她科姐,她叫他夜川。聲音又小又甜蜜,聽起來像情侶。

「今天有沒有比較不累。」

「有。坐下來就不一樣。」

「科姐笑起來比較好。」

「……你不要這樣講。」

「講事實。」

錄音裡有她的氣音、他的低笑,還有杯子、冰塊、布料靠近的聲音。有一次她叫他夜川,叫得很輕,輕得像試一個不該在白天出現的名字。有一次他只「嗯」,嗯在她句子的中間,像把她沒說完的話接住。

冬瑩聽得見郭科長真的很享受跟夜川談心。

享受被聽。享受被當成科姐。享受一個二十八歲的男聲把四十六歲的累接住,而不把她當成處長室裡那具該脫光的身體。

她也聽得見另一層。

這是花錢買來的情緒價值。鐘還在。門還會開。夜川的專業就是讓客人覺得今晚被看著。年紀差了快二十歲。不可能真的你儂我儂。他不是來救她的。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包廂不是家。

即使如此。

郭科長似乎非常享受當下。

當下很短。當下按鐘點賣。當下裡她可以不是科科,也可以暫時不是郭科長。當下裡有人叫她科姐,叫得自然,自然到她會回答。

冬瑩沒有寫成同情。

同情太乾淨。

這筆帳是:她知道是買的。她還是要。直來直往的人連對買來的親密,都不會裝成自己看不穿。看穿了還坐著。看穿了還小聲說話。看穿了還把身體往那個低的聲音靠近。

——

幾次之後,身體開始進錄音。

不是插入。插入被令擋住。擋在「更不可以」那三個字後面。

先是夜川的聲音靠得更近,近到呢喃都像貼著麥:

「科姐。我想親妳。」

靜了一拍。

「這樣不好。」郭科長說,話很直,結論先出來。不是撒嬌,是判斷。四十六歲女人的判斷:花錢聽人說話是一回事,嘴貼上去是另一回事。

夜川沒有硬來。他停下來,用話把空隙填上。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先亂,亂完之後,漏出一個很短的、幾乎不像同意的音。

然後是吻。

唇貼上去的聲音極短,接著是鼻音。她漏出自己都厭惡的氣,氣完罵了一句很輕的「真是」,罵的是自己。夜川低聲笑,笑完又問能不能抱抱、能不能摸摸。她一開始都覺得不好,說完不好,還是開始享受。享受寫在呼吸裡,也寫在她不再把「這樣不好」說完。

到後面,布料的聲音不一樣了,下身的布料被撥開,手指碰到濕。

她的呼吸斷過一次。斷完沒有叫他停。

「只……摸。」她說。聲音啞,內容卻是令,「不要用嘴。不要進去。」

夜川「嗯」。嗯得專業,像是記住客人的禁忌。

他的手指碰到陰唇和陰蒂,水聲很輕,輕得要冬瑩把音量推到失真才聽得見。郭科長的氣音一截一截。腿大概在抖——麥裡有布料反覆磨沙發的響。她沒有浪叫,她不是那種類型。她漏出來的是被摸到時身體自己會有的、短的、藏不住的音。四十六歲,普通,直來直往,被愛撫時也直:舒服就出聲,出聲又像恨自己出聲。

她遵守著藏爺。止於愛撫。

有一次夜川的呼吸往下移,像要改用嘴。她立刻:

「不行。」

兩個字說得很硬,令還在。他回到手指上。她的腰大概自己迎了一下,迎完,呼吸更亂。

同一支裡,更後面,她主動開口。

她直來直往,想做就說。

「我也想摸你。」她說,「陰莖。用手。可以嗎。」

夜川欣然。欣然得像被信任,也像這本來就是這行會發生的事。

拉鍊拉開,布料摩擦。她的呼吸靠近——近到麥裡出現皮膚的溫度。手開始套弄,水聲換成另一種:唾液或前液,掌心貼著柱身。他的氣音比她穩,穩裡仍有被摸到的真。龜頭大概在她掌心裡脹。她做得很認真,認真得像在執行一份自己提出來的案。

他沒有射。

快到的時候他按住她的手。按得很輕。氣音卻先出來:

「夠了。科姐。」

「我很感動。不想讓科姐太辛苦。」

冬瑩聽完這句,牙關緊了一下。

表面漂亮。

大家心知肚明。他也許還有其他客人。這裡射了,下一個客人那邊就沒辦法射精。二十八歲的男公關把精液當成班表。感動是台詞。保全是職業。

郭科長沒有拆穿。拆穿就掃興。她「嗯」了一聲。手大概放開。他的呼吸慢慢平。她的呼吸還不平。包廂裡剩下兩個人各自把身體收回「還能坐著說話」的距離。

兩人仍小聲說話,聽起來仍像情侶,情侶做到鐘響為止。

——

更後面一支仍是錄音,仍是夜川,仍是科姐。

她的聲音比以前硬。硬是直球要出口之前的那種硬。

「現在你的服務費都不是我出的。」郭科長說。一句一句,像開會,「我願意自己出錢。來跟我做愛吧。」

冬瑩的指尖停住。

想要就說,不繞,不裝成被夜川引誘到這句。四十六歲女人把「我要」放到桌上,連同錢,連同她知道這一切是買來的那一層清醒。

夜川的聲音仍低、仍穩,甜蜜得像真的:

「我很高興科姐願意信任我。願意跟我做愛。」

「我也很喜歡科姐。跟科姐做愛不需要收錢。我心甘情願。」

冬瑩聽得出這句的功能。職業甜蜜。把「不要錢」做成更像喜歡。喜歡可以賣。不要錢可以賣得更像真的。

可是下一句不是甜蜜。

「但是我這邊老闆有說——他被交代過,絕對不可以跟妳發生性關係。」

「可能是幫您出錢的金主要求的。」

「如果科姐可以幫忙解除這個限制就好了。」

停半拍。他的聲音仍低、仍穩,甜蜜沒有退:

「每次可以跟科姐在一起,可以幫妳摸摸,可以看到妳開心的樣子,我就覺得好幸福喔。」

冬瑩聽得出這句的功能。職業幸福。把「只能摸」做成恩典,把她的高潮做成他的收穫。

然後布料的聲音又不一樣了。一隻手伸進衣服裡,另一隻手伸進內褲裡。她沒有說「這樣不好」。

他一手覆上她的乳房,五指陷入那點已經鬆的乳肉,拇指找乳頭、撥。另一手從內褲邊緣進去,中指分開陰唇,找到陰蒂,按,轉。水聲比上一次清楚。她大概已經濕著——求做愛的那句話出口之後,身體沒有把開關關掉。

郭科長的呼吸貼上他的耳朵。麥裡出現她的呻吟,不是先前那種一截一截、出聲又像恨自己出聲的漏。這一次她把聲音送進他耳邊,送得很近,近到冬瑩能聽見氣擦過耳廓。

冬瑩幾乎能看見她把眼睛閉上了。終於也閉上了。四十六歲普通的臉,在一個二十八歲男公關的肩旁邊,不看他,也不看自己。科科的那一層也放了。放鬆寫在腰上,寫在她不再把膝蓋併回去,寫在呻吟越來越連。她在享受。享受被摸胸,享受被摸私處,享受一個不能插進來的人把她摸到沒有格式。

高潮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斷了一下,斷完就不再收。四十六歲辦公室女人在夜川面前毫無顧忌,吟叫得又直又連,像終於找到一個不需要格式的耳朵。處長室裡她會咬唇,先前幾次酒店她出聲還像恨自己出聲——今晚她把聲音全部送進他耳邊,一句接一句,結論先出來,修飾來不及跟:

「夜川……那裡……好舒服……」

「乳頭再摸……陰蒂……不要停——」

「啊……到了……我到了……夜川……」

「手不要拿開……夾緊……啊——好爽……」

腿大概夾住他那隻還在內褲裡的手。水聲忽然更響。她的吟叫把麥灌滿,灌成冬瑩必須把音量旋小一格才聽得清字的那種滿。

沒有「這樣不好」。沒有科科。沒有開會的人會把高潮收成報告。她就這樣在一個二十八歲男公關懷裡叫完,叫得直,叫得毫不遮。

亂了好幾秒。亂完氣還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已經軟下去,軟成請求:

「抱緊我。」

夜川「嗯」了一聲。布料靠近,手臂收攏,像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沒有立刻把手從內褲裡抽出來,只是停住,改成貼著。另一手大概從衣服裡退出來,改拍她的背。聲音仍低,低成安撫:

「我在。我抱著妳。」

「慢慢呼吸。科姐。我在這裡。」

她的呼吸還不平,不平著往他肩上埋,像還不想把這張臉從他肩膀上拿開。

冬瑩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氣是熱的。帳是冷的。

金主是誰?錄音裡沒有臉,冬瑩不猜,之後總會知道的。

她點下一支。

有畫面。

——

畫面又是處長室,晚上,暖黃的燈。

郭科長進來。這一次還沒脫——米杏襯衫,舊駝窄裙。步伐仍急,臉上仍藏不住。藏不住的是她要開口。直來直往的人把需求含了幾次酒店之後,終於要在這張桌子前面說出來。

鎖舌咬進門框。

她沒有先請安到結尾。請安到一半,她把那句話放上桌:

「藏爺。科科希望……可以解除不能跟夜川做愛的限制。」

空氣靜了一秒。

芎藏坐在椅裡,過挺的鼻樑、後退的髮線、皮帶扣亮著。他看她。看的不是奶,是她居然敢把「希望」兩個字說出來。

「請認清自己的身分。」他說。

語氣不重。重的是主人的威壓。

「妳是在跟主人提要求?」

郭科長的頭低下去。深棕的髮落下一截。那張藏不住的臉在低頭裡仍藏不住——不敢、著急、卻還想要。想要被按回去之後,仍在臉皮下面動。

「科科……只是……只是……」

芎藏笑了一下。笑意淺,耳根卻紅了。紅的不是怒,是開心,又一種開心。她想去的時候他開心。她想被操、還敢拿到他面前來的時候,他更開心。

「我不生氣。」他說。

不生氣比生氣髒。不生氣表示這份欲望可以用。

「既然妳敢跟我提需求,表示妳是真的很想讓夜川操妳。」

他把她的直球收成騷。收成乞求。收成他可以批的簽呈。她要的是做愛。在他嘴裡變成「很想讓夜川操妳」。操這個字一落地,談心、花錢、年紀差、她自己出錢——全部被他塗成下體。

「我可以同意。」他繼續,理所當然,「但是我也要徵詢金主同意才行,畢竟要花金主更多的錢,還是要讓他心甘情願才好,對吧。」

冬瑩的牙關緊了。

金主。夜川用過這個詞。現在他也用。用得像上面真的有人。用得像不可插不是他下的。

「這樣吧。下一次我帶妳去見金主。」

「妳只要聽我的話,把我跟金主服務好了,我保證解除不能做愛的限制。」

「妳可以得到夢寐以求的一邊被夜川操,一邊跟夜川談心的心願。」他笑,笑得像在發獎金,「同時滿足身體跟心靈。如何?」

郭科長沒有說話。

全裸的夜晚她答過聽安排。穿衣服的這一夜她不答。不答不是反抗。是那張藏不住的臉把「如何」聽成另一道題:服務他、服務金主,才能換夜川,換那個花錢買來的、差快二十歲的、會聽她把話說完的聲音。

她站著,嘴閉著。

芎藏等了兩秒。兩秒裡開心還沒退。然後他像忽然想起規則——他才是下命令的人。問「如何」是多餘的。多餘的問會把選擇權遞回去。他不遞。

「我忘了。」他說。抱怨得輕,輕得像在嫌自己客氣,「我應該直接下令。不需要問妳的意見。」

「科科。」

「下一次妳到我們的酒店包廂,把我們服務好。」

「我就賞妳跟男公關做愛的獎勵。」

畫面裡的郭科長仍低著頭。沒有「科科知道了」。沒有「科科遵命」。也沒有拒絕。命令落在她肩上。肩是四十六歲的肩,急、直、還想要,想要被他拿去換成入場券。

影片還在走。他已經把這件事當成散會。過了幾秒,她轉身離開。門開了又關上。四十六歲的肩從鏡頭邊角消失。

處長室裡剩下芎藏一個人。

他先笑。笑得肩抖,耳根更紅,像剛看完一場自己編導的戲,而且演員沒有念錯詞。他對著已經空了的門,也像對著天花板那顆眼睛,自言自語:

「一切都照著我規畫的劇本進行呢。」

他靠進椅背,皮帶扣亮著,語氣閒,閒得像在給自己考評:

「郭科長。妳扮演科科實在是太無趣了。」

「讓我再調教妳一次吧。」

停半拍。笑意更深,深成一種發現新獵物的亮:

「最讓我著迷的,是調教的過程。」

「讓主人開心,不就是妳科科的工作嗎?」

影片到此為止,冬瑩關掉了影片。

下一部影片的縮圖,是熟悉的酒店包廂,是芎藏科長已經習以為常的那個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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